匀闭上眼睛回想街道的布局,抱着没了半边身子的末默,一从阴影中冲出便朝左拐去。他一瘸一拐地朝药铺跑去,直接撞开门冲进了店里。正在买药的客人们听见响声,纷纷回头看向他。
这个药店单是选购药物的区域都和他们家一样大,有道门通往炼药区,左侧还有楼梯通往二楼。
匀站在门口大喊:“有再生和治疗药水吗?有多少来多少!”他的架势像是来抢劫的,工作人员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有的顾客见状开始摩拳擦掌。
“这位客人何必如此着急,像个匪徒那般啊?”一名站在柜台前的女子轻笑了两声,匀瞬间感到凭空出现一股压力要将他按倒在地上。女子虽面带笑意,却朝他外放出能量,进行无声的威胁。
刚才与斯特利的肉搏让匀忘记了能量的存在,如今女子的威压提醒了他等级上的鸿沟。这店里随便一人等级都高于匀,他只要敢动手就绝对出不了店门。
匀吞了吞口水。女子既然称他为“客人”,便是有意图给他台阶下。想到这里匀便趁势尴尬地点点头,并说道:“我妹妹生命危急,一时急躁了。”
那女人见状也收回自己的能量,匀不禁松了口气。她从未见过和匀一样弱的抢劫犯,就当他只是个有些粗暴的客人了。但她刚因为匀太弱放下戒心,便注意到这个客人怀中被包裹着的少女。
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他怀中的姑娘确实危在旦夕。但那绝不可能是他的妹妹。女人收起笑颜,那股怪物的气息已经开始引起店里的客人们的注意,开始不安地交头接耳。
作为店长,女人自然不能让店里出现骚乱。她清清嗓子,对店里的客人喊道:“没什么事,大家继续买药吧。”又对匀说:“这位客人要多大量的药水?来楼上讨论吧。”
二楼不像是药店,一个个包间更像是专门为了商谈事项设计的。女人带领匀走进最里面的包间,那是她的私人办公室。有个佣人站在桌前等待吩咐,她对那佣人说道:“出去吧,保证没人来二楼。”佣人便鞠躬,听令离开房间。
如此一来,房间里不再有旁人,那女人呼了口气,侧着脸指向匀怀中的末默:“把那姑娘放下来吧,我已经知道她是女巫了。”
匀沉默着将末默放到地上,掀开遮住她的衣服。女人立刻瞪大双眼,俯下身来将手放在末默鼻子下面。她的手指感受到了一股热流,末默还在呼吸的事实让她瞪大双眼。女人僵硬的站起身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如此严重的伤,这种没了半边身子的惨状该怎么救?
“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她吧。”女人对此束手无策,“我叫红纺丝,是这家店的店长。我以我的职业生涯向你担保,这姑娘已经无药可救。”
“这怎么行!”匀听见这消息焦急地大喊,他明明已经将末默救出来了,可却还是功亏一篑吗?
“她是你什么人?女朋友?”红纺丝走向书架开始翻起她曾读过的书,试图找到办法。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按照法理她确实是我的妹妹。”匀看着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的末默,“她为了救我才变成这幅样子,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救活她。”
他紧咬住下唇,自己怎么能让救命恩人如此惨死。
下一本,下一本,下一本……每本书都被红纺丝粗略地扫过,书页翻动发出“哗哗”声,但所有的书都未曾记载几乎是起死回生的神迹。说白了她不过是个中级炼药师,即便有配方也没能力酿造出来那种药水。
“纯理性的说,你最好的决策就是趁现在吃掉她,当然我不认为你会这么做。”红丝绒合上最后一本书叹了口气,“她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珍,不知多少人都在追求藏在女巫血肉中的奇迹。”
“不可能,她一定还有救……”匀用衣服重新包裹末默想要带她离开,“音一定有办法救她,我要带她回去。”
音?没听说过的名字。这孩子是不是疯了?明眼人都看出来想要救这姑娘难度不亚于把她直接复活。即便用药水一直吊着她的命不让她死去,也不可能有方法将她的身体完全复原。红纺丝沉默地看着喃喃自语的匀。
红纺丝不打算帮他,她还要忙店里的事,但她还是出于好奇问了一句:“你打算去哪里?”
“巨钟镇。”匀回答她,“我从那里赶过来,路上还遇到了蛛族军队。”
“怎么可能?蛛族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附近?”红纺丝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这里已经很接近首都了,我和你一起去,看看究竟什么情况。”
这件事直接威胁着全镇居民的性命,正常来讲他们应该立刻告诉卫兵。但空口无凭,红纺丝打算先去找些证据,好让那些卫兵重视起来。
红纺丝拿出几件衣服帮忙盖住末默,这样一来就不会吓到居民。她用药水治好了匀的骨折,然后一起离开墨林镇,走向南方的白桦树林。
白桦林中没有打斗声,音和安可不知道去了哪里。匀拦住想要进入树林的红纺丝,蛛族在里面布下了军队,毅然进入无异于自投罗网。但红纺丝却表示:“我用能量探查过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果不其然,当他们进入白桦林后,一只蜘蛛都没看见,几小时前匀和音所看到的大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这么多蜘蛛在这里扎住,在森林里不可避免的留下了痕迹。
蜘蛛爬行时留下的爪痕让红纺丝确信,这一带的确有蛛族的军队入侵。有了这些证据,她就能保证卫兵会重视这件事,加强墨林镇的安保。
不过对匀来说,更重要的是音的去向,无法排除他已经被安可杀掉的可能性。他询问红纺丝:“你有探查到附近有强大的能量吗?音留在这里帮我拦下了追兵。”
“那个你要找的人?我什么都没搜寻到。”红纺丝不愿继续向前了,她还要回墨林镇。在和匀分别前,她给了他几瓶药水来维持末默的生命,并对他说:“我会告诉卫兵去巨钟镇搜查,毕竟你们那里很有可能遭到进攻。”
匀想到音曾在家中有留言,或许他已经被风和救下,回到了巨钟镇。在谢过红纺丝后,他将药水倒在末默身上,抱起她继续赶路。
1小时后,下午3点,途径斯特利的庄园,匀终于回到了巨钟镇。在他眼前的是布满蜘蛛丝的房屋和倒在地上的居民,蛛族已经入侵了镇子,厮杀声从远处传来。
现在的匀面对蛛族士兵毫无还手之力,怀中还有昏迷的末默,进入镇子无异于羊入虎口。为了躲藏,匀跑进离他最近的房子,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匀在屋内转了几圈没有发现尸体,或许这家人已经逃掉了吧。
他将末默放在地板上,开始在屋内搜寻能用的物资。匀先从厨房的箱子里翻出面包吃起来,他从早上一直跑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再不吃饭可就要饿昏了。
匀拿着面包在屋里慢慢寻找,最终找到了一套用过的皮甲和一把铁剑。春月送给他的那把铁剑被蛛族拿走了,虽然自己挥不动它,但好歹也是把武器,不像手中的木剑,毫无杀伤力。
“唉,这两天不是挨揍就是肉搏。”匀就这样回到末默身边坐下,手拿着剑在一旁守护她。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家乡,不同与其他穿越者,他来自一个乌托邦的世界。那里从未有过斗争,所有人的心意相通,所有人的和睦相处。匀不擅长战斗,因为这是他的世界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直视着房屋的大门,戒备着有人进来。在这种危难的环境下,很有可能有流民像他一样闯进来。如果只是避难的人还好,但难免会有人想发灾难财,必须保证他和末默的安危。
不知过了多久,匀累得都快睡着了,战斗声突然变大,这意味着战场开始朝他那边靠拢。匀立刻站起身,随时提防着敌人闯入。厮杀声最终来到了门外,这里已经是镇子的边缘,将有一方落败并被赶出巨钟镇。
门砰地一声被砸烂了,一只被打飞的蜘蛛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匀面前。它无力地扭动爪子,挣扎着想要爬起,匀急忙举起剑捅下去,让它未发出的“嘶嘶”声咽在肚子里。
匀感受到大量的经验朝自己涌来。那只重伤的蜘蛛等级很高,匀补刀之后快速提升竟直接升到了8级。他抬头看向被撞开的大门,风和和全副武装的守卫们围在门口看着他。风和用自己的身份,成功从牧海城带来了一支五十人的队伍,这才反败为胜将蛛族驱逐出镇。
“你们去镇上搜查有没有残留的敌人。”风和向身后的士兵发令。士兵们听令分散开后,风和走进屋内,她早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末默。在关上门后,风和单膝跪在末默只剩白骨的半边,将手掌悬在空中张开。她张嘴想对匀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
随着绿光从手掌中心冒出,末默的血肉重新长出。风和直冒冷汗,大重生术对她来说消耗过于巨大,只是使用「治疗」这一部分都快要掏空她的身体。先是血管和神经如根茎般沿着末默的骨头生长,再是肌肉将神经掩盖,最后就像穿衣服一样洁白的皮肤重新罩住那些可怖的肉块。
就在将末默恢复如初后,风和直接昏倒在地上。单是让匀长出手臂就让她虚弱了一整晚,更别提修复末默半边身体了。匀看着躺倒在地上的两人,一想到自己奔波了一上午,困意便涌上来,于是也躺在地上睡过去。
……
末默在梦里回到了那天下午,焚天的大火将群山吞噬,自猎巫后的百年,女巫们的居所再次遭到清洗。这次,失去了王的她们连流浪的机会也失去。
母亲在身后呼喊着让她逃离,末默目睹着眼前的一切却无法迈出一步,只能流着泪看着年幼的自己和母亲一并被抓住。
女巫的血,女巫的肉,皆成宾客的宴席。本就濒临消亡的族群彻底被毁灭,只剩寥寥几人在牢笼中等待着她们的死期。
母亲死的时候是笑着的,是因为能从痛苦中解脱吗?末默记不太清了,至少在回忆里那模糊的面孔嘴角微微勾起。
那些人类,他们知道自己在吞食同类的血肉吗?他们知道女巫的身体与人类无异吗?如今已然长大的末默观看着往昔,那些参与者早已在蛛族开战的那一日便死在纳罗国的王城,恐惧、愤怒与恨意已不再困扰着她。
若是真有天堂,母亲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为她如今的生活感到欣慰吧。纵使仍被人类歧视,但她的身边有着新的家人相伴。
瑟蒂拉、音、■■、风和……还有匀。
从末默听说匀和她一样来自异乡的那天,她便期盼着见到这位“哥哥”。真可惜,在相遇当天她便遭遇了袭击。
……自己有守护好这位家人吗?末默的回忆已经全部结束,她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死亡的造访。
但全新的记忆涌了进来,那是不属于末默的记忆,那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末默看到,池水被自己的血染红,白衣的少女对自己温柔地笑着,并用手一点点将自己的血肉从伤口里挖下。
不同于任何回忆,这次疼痛真真切切地反应到了末默身上。
然后,白衣少女又治好了她,照顾她,如同母亲般慈爱。
“唔,好痛苦,我可从没有过这种经历。”末默头痛欲裂,不知何她从未见过白衣少女,却又知晓着她的名字。
……奇怪,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出现我的脑海?末默已经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记忆的末尾,黑金色的长枪刺穿了音的胸膛。
随后天翻地覆,一切从头开始。
末默睁开眼,温暖的阳光撒在她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