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时刻——就是永夜的那段时间。皇家近卫军的主力都去了遥远的绿洲，皇宫的守卫比平时少了大半。地牢里开始出现异常，守卫说听到了不该有的声音——骨头摩擦的声音，爪子抓地的声音，还有一种低沉的、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我不重视。”杰海因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责，“我以为只是几只从地下爬出来的骷髅，不值一提。我让宫廷侍卫加强警戒，就没有再过问了。”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骷髅越来越多。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地牢深处出现的。守卫说，那些骷髅是从墙壁里钻出来的，从地下爬出来的，从空气中凝聚出来的。它们没有来源，没有入口，就那么凭空出现。”

　　“我依然不重视。”

　　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是骷髅弓箭手。守卫开始出现伤亡。地牢里关押的犯人开始异变——不是死亡，而是转化。那些犯人被某种力量侵蚀，身体开始扭曲，皮肤变成暗红色，骨骼膨胀，肌肉贲张。他们变成了沙地骑士，变成了狒狒恶魔，变成了体型巨大的大笨兽。”

　　杰海因的声音开始颤抖。

　　“地牢守卫抵挡不住，损失惨重。怪物突破了地牢的防线，冲进了后宫中。”

　　“王后……我的妻子，当时正在宫中休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地牢里关着人——那是皇室的秘密，只有国王知道。”

　　他的声音停了。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风吹过庭院，藤蔓的叶子沙沙作响，如同低语。

　　“王后死了。”杰海因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的两个孩子，王子和公主，也死了。他们当时在王后宫中玩耍，怪物冲进来的时候，他们无处可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权杖，发号施令，统治整个鲁高因。但此刻，它们在微微颤抖，如同风中落叶。

　　“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从侍卫口中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萧宇看着他，没有说话。四女低着头，谁也不敢看杰海因的脸。丽莎握着笔，但没有写字。奥利弗的眼眶红了。

　　菲娅娜站在亭柱旁边，看着杰海因。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同情，有悲伤，还有一种萧宇看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也许是因为那个银戒，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和这个悲伤的老人有血缘关系。

　　杰海因抬起头，看着天空。

　　阳光从亭子的八角飞檐之间洒下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光，而是一种已经看到了终点、反而释然的光。

　　“我现在才知道，”他说，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对恶魔的不重视，就是最大的错。”

　　萧宇看着他，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死气。

　　那是自然气息能感知到的东西——生命力的流逝，如同沙漏中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无法逆转，无法阻止。

　　他还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不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不是从侍卫身上沾到的。

　　是从杰海因身上散发出来的。从他胸腔的位置。

　　那种血腥气很淡，混合在衣物的熏香和花园的花香中，几乎闻不到。但萧宇的自然气息太敏锐了，他能分辨出那是新鲜的、未愈合的、来自体内的伤口散发出的气息。

　　他看了杰海因一眼，没有拆穿。

　　杰海因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卷羊皮纸，摊开在亭中的石桌上。羊皮纸很大，几乎覆盖了整张桌面，边缘卷曲着，用几块石子压住边角，才勉强铺平。纸面微微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上面的线条和标注。

　　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笔触精细，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出自宫廷画师之手。

　　“这是后宫的地图，还有地牢的布局。”杰海因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手指在那些标注上移动，逐一介绍，“这里是皇后宫，在皇宫的东北角。从这里进去，有一条向下的楼梯，通往地牢的第一层。”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每经过一个房间、一条通道，都会停顿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地方的样子。

　　“地牢有三层。第一层是普通牢房，关押的是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犯人。第二层是重刑犯牢房，关押的是那些罪大恶极、但又不适合公开处决的人。第三层……”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的最深处点了一下，“第三层是最古老的牢房，据说已经存在了上千年。那里关押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丽莎抬起头，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中，“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杰海因摇头，“历代国王口口相传，说第三层关押着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放出来，也不能靠近。但具体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王室档案中也没有记载。”

　　丽莎在地图旁边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张羊皮纸。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学者看到珍贵文献时才会有的光。她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将地图上的标注一一记录下来。

　　“我能抄一份吗？”她问。

　　杰海因点头：“可以。但不要外传。”

　　丽莎感激地点头，继续埋头记录。

　　杰海因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注，继续介绍：“这里是通往皇后宫的通道，已经被怪物堵死了。这里是地牢守卫的营房，已经无人驻守。这里是地牢的武器库，里面还有一批装备，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可以取用。这里是……”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没有标注的位置，“这里，就是怪物出现的地方。”

　　那是一个方形的房间，标注上写着“古代牢房”四个字，字迹比其他地方更加陈旧，墨色也更深，像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