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才是职业者。

　　出发时上百人，现在剩下的不到八十。

　　他们分散在队伍中，有的穿着破烂的法袍，有的背着断裂的武器，有的坐在简易的担架上被人抬着。

　　萧宇在人群中看到了法拉——她走在职业者队伍的最前面，金色的战甲上满是划痕和凹坑，头盔不见了，金色的短发在晨风中飘动。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队伍后面。

　　那里，是一辆辆牛车。

　　车上，是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很多具。

　　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车板上，用白布盖着。有些白布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有些白布下露出苍白的手或脚，僵硬而冰冷。

　　萧宇数了数——至少二十辆牛车，每辆车上至少十具尸体。

　　两百人。

　　这只是能找回来的。

　　还有更多的人，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上，连尸体都无法带回。

　　人群中的哭声，是从第一辆牛车出现时开始的。

　　一个妇人突然冲出了人群，扑向其中一辆牛车。她掀开白布，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贵族私军的皮甲，胸口的甲片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他的眼睛闭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

　　妇人抱着那张脸，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

　　那声音撕心裂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更多的哭声响起。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儿子，有人认出了自己的丈夫，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兄弟。他们冲出人群，扑向那些牛车，掀开白布，然后崩溃。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牛车从面前经过，嘴唇颤抖，却哭不出来。他的儿子在远征军中，他不知道儿子在哪辆车上，甚至不知道儿子是否还活着。

　　一个年轻的孕妇挺着大肚子，站在人群中，手扶着腰，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牛车。她的丈夫是皇室近卫军的士兵，出发前曾对她说：“等我回来，孩子就该出生了。”此刻，她在每一辆车上寻找那张熟悉的脸，既希望看到，又害怕看到。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纸糊的小太阳，站在路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妈妈说爸爸今天回来，她要给爸爸看她做的小太阳。她四处张望，在队伍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没有找到。

　　萧宇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他的耳边，是哭声、叹息声、祈祷声，还有沉默。

　　沉默最让人难受。

　　那些没有哭的人，不是不悲伤，而是悲伤到了极点，已经哭不出来了。

　　亚特玛站在他身边，双手握在身前，低着头，嘴唇翕动，似乎在祈祷。她的眼角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法拉走过来了。

　　她看到了萧宇，微微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悲伤，只有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疲惫。

　　她身后，那些幸存的士兵和职业者也走过去了。

　　他们的脸上，大多是没有表情的。不是冷漠，而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情感，只剩下空洞。

　　萧宇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身，挤出人群，向酒馆的方向跑去。

　　亚特玛愣了一下，没有追。

　　萧宇推开酒馆的门时，苏菲玛索、赫本和娜奇卡已经下楼了。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面包和蜂蜜，但没有吃。她们听到了外面的哭声，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远征军回来了？”苏菲玛索问。

　　萧宇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损失很大？”

　　“很大。”萧宇说，“出发时几千人，回来的不到一千。尸体装了几十车，剩下的尸体都带不回来。”

　　沉默。

　　娜奇卡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不说话。

　　赫本看着窗外，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晨光，但眼神有些空洞。

　　苏菲玛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们做对了。”她突然说。

　　萧宇看向她。

　　“如果我们没有摧毁太阳祭坛，没有结束永夜。”苏菲玛索说，“死的人会更多。也许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

　　萧宇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这并不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窗外，哭声还在继续。

　　阳光照在酒馆的木地板上，温暖而明亮。

　　但萧宇知道，对于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来说，再温暖的阳光，也照不进他们心里的黑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天空。

　　“我们会记住他们的。”他轻声说，“记住他们为什么而战，记住他们为什么而死。”

　　“然后，继续走下去。”

　　苏菲玛索看着他，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大道理了？”她问。

　　萧宇转过身，嘴角微微勾起。

　　“大概是……从看到那些人尸体的时候开始的吧。”

　　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一块面包，蘸了蜂蜜，放进嘴里。

　　很甜。

　　但心里，有些涩。

　　远征军归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接下来的数日，整个鲁高因都笼罩在一种沉重的悲伤氛围之中。

　　街上的行人少了，酒馆里的喧闹也消失了，就连那些平日里最吵闹的小贩，也都安静了许多，叫卖声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萧宇没有去打扰法拉。

　　他知道，她此刻一定忙得焦头烂额——阵亡职业者的名单要核对，抚恤金要发放，阵亡者的家属要安抚，幸存的士兵要安置，还有那堆积如山的战后报告要处理。

　　这时候去找她，不是帮忙，是添乱。

　　“等她来找我吧。”萧宇对三女说。

　　于是，他们开始了在鲁高因的短暂休整。

　　第一日的清晨，萧宇早早起床，洗漱之后，将房门关好，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整理个人空间中的物品。

　　这段时间在鲁高因的历练——干燥的高地、死亡神殿、沙虫巢穴、失落王城、群蛇峡谷——他们经历了太多战斗，也收获了太多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