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佣兵从马车里摸出一把鲁特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已经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拨动琴弦，琴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粗粝而真实的美感。

　　他唱起了一首沙漠的歌谣，歌词是鲁高因那边的方言，萧宇听不太懂，但旋律苍凉而悠远，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沙漠，穿过绿洲，穿过时光。

　　有人在篝火旁跳起舞来。

　　不是什么华丽的舞蹈，只是随着音乐的节奏摆动身体，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圆圈。

　　他们笑着，唱着，踩着节拍，将沙漠的夜晚搅得热闹起来。

　　火光映在人们的脸上，他们的眼睛很亮，笑容很真。

　　在这个随时都可能死去的世界里，这样的时刻，弥足珍贵。

　　萧宇坐在篝火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勾起。

　　四女和丽莎围在他身边，奥利弗看着那些跳舞的人眼中满是羡慕，菲娅娜安静地坐着，疾风闭着眼睛似乎在听歌，奈叶在整理箭囊——她的箭矢在魔兽森林一战中消耗了大半，昨晚她花了一个多时辰重新制作了一批，用沙漠中的硬木做箭杆，用魔兽的骨头磨箭头，每一支都做得极其认真。

　　但是，萧宇注意到了一个人。

　　菲娅娜。

　　她坐在篝火旁，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跳舞的人。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她的眼睛很亮，但那亮不是兴奋，不是快乐，而是一种萧宇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思念，有期待，有一点点的不安，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柔软的东西。

　　进乡情怯。

　　这个词突然从萧宇的脑海中跳出来。

　　他愣了一下。

　　菲娅娜是佣兵，从小在罗格营地长大，从未离开过那片土地。

　　鲁高因对她来说，应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从未踏足过的异域。

　　她不应该有“近乡”的感觉——因为这里不是她的“乡”。

　　但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那种即将回到故土时才会有的、复杂而柔软的情绪。

　　萧宇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灵魂深处藏着前世的记忆。

　　他相信菲娅娜，相信如果有什么需要他知道的事情，她不会隐瞒。

　　火光继续跳动，歌声继续飘扬。

　　一曲终了，另一个佣兵站起来唱了一首鲁高因的情歌。

　　他的嗓子沙哑但有力，唱的是沙漠中一个男子对远方恋人的思念。

　　那歌声苍凉而深情，唱到动情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几个罗格姑娘红了眼眶，转过脸去偷偷擦眼泪。

　　奥利弗的眼眶也红了，她偷偷看了萧宇一眼，发现萧宇也在看她，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裙子。

　　疾风终于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火光，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唱得不错。”也不知道是在评价唱歌的人，还是在评价那首歌。

　　丽莎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下了一段旋律，又在旁边用文字描述篝火晚会的场景。

　　菲娅娜靠在马车上，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微笑里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热闹持续到深夜。

　　一曲又一曲，一支舞又一支舞。

　　有唱到心坎里的时候，人们安静地听着，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沙漠的风声相伴；有唱到高兴的时候，人们鼓掌欢呼，把气氛推向高潮，连那几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佣兵也跟着哼了起来。

　　月亮爬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沙漠上，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

　　马席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差不多了，明天还要赶路，早点歇着吧。”

　　人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马车旁，铺开毯子，准备睡觉。

　　萧宇将狼大它们召唤出来。

　　五只狼灵出现在营地四周，各守一方。狼大守东边，对着鲁高因的方向，月光照在它熔岩纹路的皮毛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狼二守南边，对着沙漠深处，它的冰晶皮毛在月光下闪着蓝白色的寒光；狼三守西边，对着魔兽森林的方向，它的毛发间有细小的电弧跳跃，噼啪作响；狼四守北边，对着罗格营地的方向，它的毒雾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萧宇知道它已经在周围布下了一道无形的防线。狼五则在营地中央巡逻，巨大的身躯无声地移动，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金色的光芒，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耳朵。

　　橡木智者被召唤出来，悬浮在营地中央，散发着温和的绿色光芒，那是生命的光辉，能让睡梦中的人恢复体力和精神。

　　乌雀和金乌栖息在马车顶，身体微微发光，如同两只守夜的精灵，偶尔睁开眼睛，扫视四周，然后又闭上继续假寐。

　　九叶化作翠绿的手镯缠绕在萧宇手腕上，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与橡木智者的绿光遥相呼应。

　　“好了。”萧宇拍拍手，对众人说，“安心睡吧。”

　　没有人担心。

　　魔兽森林那一战，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些狼灵的战斗力。它们是真正的战士，比大多数人类职业者都要可靠。而且它们不知疲倦，不需要睡眠，整个晚上都会保持警惕。在它们守护下睡觉，比在自己家里还安心。

　　奥利弗第一个钻进睡袋，她是真的累了。

　　这几天她一直忙着为大家准备食物、处理琐事，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睡、第一个醒，难得今晚能早点休息。

　　菲娅娜靠在马车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睫毛时不时轻轻颤抖一下，说明她还没有完全入睡。

　　奈奈叶抱着一支箭矢，躺在地上，很快就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一丝婴儿肥的稚气。疾风躺在马车顶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丽莎裹着毯子，靠在一堆货箱旁，手中还握着那本写满的笔记本，睡着了都没有松开。

　　萧宇坐在篝火旁，看着眼前这一切。跳动的火焰照亮了身边人们的脸庞。他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在夜空中短暂地绽放又熄灭。

　　他看了一眼菲娅娜。

　　她的眼睛闭着，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而安宁。但萧宇想起了她篝火晚会时那种奇怪的表情。

　　他相信她。

　　就这样，他坐在篝火旁，安静地守夜。月亮从东边移动到西边，沙漠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沙丘的气息。

　　破晓时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穿过沙漠的地平线，照在鲁高因的城墙上。白色的巨石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月牙湖的水面反射着天空的浅蓝色，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将阳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萧宇叫醒了所有人。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