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她怀里哭了。此刻捧着书，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昨夜。

　　想到那些脆弱和泪水，脸颊便微微发烫。

　　“长乐绫，没事吧？脸这么红。”华秋一边百无聊赖地晃着椅子，一边问道。

　　“我……我没事。”我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却泄露了一丝慌乱。

　　我连忙把头埋进书中，想遮住那红彤彤的脸颊。

　　“你这反应，”华秋歪着头，一脸促狭地看着我，“怎么跟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似的？”他八成是联想到了陈可欣。

　　“你在胡……说什么啊？”反驳的话冲口而出，却在中途泄了气，后半句近乎成了喃喃自语，毫无底气。

　　华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揶揄。

　　就在这时，三下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得救了！我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

　　“部长？”门外站着的正是部长，他背着手，姿态一如既往的沉稳。

　　“怎么，不欢迎部长视察工作？”他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部长来了？！”华秋那边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他猛地站起来，身体绷得笔直，表情僵硬地定在那里，像个突然上紧发条的人偶。

　　部长又好气又好笑：“我真怕你们两个把术部的脸都丢光了。放心，不是什么大事，说完我就走。”

　　“呦，你俩还养了条狗。”部长走进屋内，眼神落到趴在地上午睡的元宝身上。

　　“都是长乐绫非要养的。”华秋那表情，还以为他多不情愿呢。

　　“哪里有！华秋不也和元宝玩得挺开心！”我出声反驳。

　　部长在沙发上落座。我赶紧端来一杯水。部长接过去，刚举到唇边，似乎想起要说话，又放了下去：“听说你们昨天处理了个案子？具体说说。”

　　我和华秋站在一旁，总感觉有点像罚站。华秋简要复述了经过。部长静静听着，若有所思，再次拿起水杯。

　　事务所里一时安静下来。华秋忍不住问道：“部长，是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部长再次放下那杯一口未动的水，目光扫过我们：“不，你们处理得很妥当。不过，你们知道死者是谁吗？”

　　我和华秋几乎是同步地摇头。昨天港督局不是说查无此人，是黑户？

　　“是田柯。”

　　“田柯？那个田柯！”华秋的眼睛骤然瞪大，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许青宇缓缓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困惑地举起手：“抱歉，田柯是谁？”

　　许青宇的目光落在水杯上，声音低沉：“田柯。田氏三兄弟中的老二。这三兄弟，都是二十年前那场动荡里，李将蓝麾下的得力干将，手上沾的血不少。老师击败李将蓝后，他们溜得最快，一直杳无音信。主流推测是潜逃海外了，没想到……竟一直窝在澄水。”

　　我仍有不解：“这件事……很严重？”

　　“针对动荡时期余孽的清算从未停止，”部长的声音冷了几分，“但目标多是那些侥幸逃脱、如今还在司里逍遥的人。这次……华秋，你确定查不到凶手？”

　　华秋肯定地点头。

　　“这次尸体还异变成了陨者……凶手绝不简单。华秋，长乐绫，你们在现场，一点魔王的气息都没察觉到吗？”

　　我如实回答：“应该……没有。”

　　“那种将力量收敛到极致、纯净无暇的境界……”部长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我在老师那里感受过。那是极其强大的存在才能做到的事。我有种预感，凶手不会就此收手。”

　　那目光带来的压迫感如此强烈，连华秋都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站姿愈发僵硬。

　　“还有件事，”部长从长衫内袋掏出两张折叠整齐的A4纸，“给你们预约了体检，明天。听说华秋最近身体不太行？”

　　华秋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部长，昨天只是有点兴奋过头才……”

　　“行了，”部长打断他，站起身，“不管怎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爱惜。我先走了。”桌上，那杯水依旧满着，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还有一件事……

　　“部长，我送送您。”我跟了上去。

　　走下楼梯，我斟酌着开口：“部长……您知道岑仓吗？”

　　部长脚步微顿，低头看了我两秒，嘴角似有若无地牵了一下：“怎么？对他有兴趣？”

　　“我想知道……过去的事。”

　　部长沉吟片刻：“晚上有空？”

　　“有的。”

　　“这样吧，六点左右，到 Clover找我。”

　　“好。”

　　回到事务所，华秋又瘫回了椅子上，刚才那副正经模样荡然无存。这家伙……

　　傍晚，我准时来到 Clover。部长坐在靠窗的位置，举着份报纸。见我进来，他朝我招招手，待我走近才压低声音：“这里说话不方便，上楼。”

　　他熟门熟路地走上二楼，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门应声而开，还是上次那间会客室。

　　乔予蜷在沙发里，手里摆弄着一只组装到一半的机械鸟。室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有些昏暗。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我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许青宇？……你不是说六点多……”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光线，“等等……现在几点了？”

　　“已经六点了。”部长平静地回答，似乎早有预料。

　　“喝点什么？”乔予把饮品单推到我面前。

　　随便点了一杯，很快，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送到了我面前。

　　“晚上喝这个，当心睡不着觉。”乔予看着我端起杯子，声音软绵绵地提醒。

　　部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自己先把晚上喝咖啡的毛病改掉再说别人吧。”

　　“好了，说正事。”部长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我，“你想了解岑仓的事，对吧？”

　　我捧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暖意，目光落在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上，轻轻点头：“是的。”

　　“岑仓啊……”部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追忆的悠远。

　　岑仓出生的年代，恰好是二十年动荡最血腥的时期。他的父母，在澄水异平司位高权重。这种身份，在乱世中无异于靶子。为了寻求安宁，他们一度想远离权力漩涡。

　　大概在他六七岁的时候，华秋的父母被李将蓝暗杀。两家本是世交，岑仓的父母便收养了华秋。具体细节外人难以尽知，但据说那段日子，两个孩子相处得还算不错，虽然外界波涛汹涌，至少家中还算平静。

　　然而，在岑仓十多岁时，悲剧降临。一次澄水的山神会出游，成了李将蓝下手的机会。他们派人迷晕了岑仓，残忍杀害了他的父母。事后，现场被伪装成岑仓贪玩跑上山，父母寻找他时不幸失足坠崖。真相被掩盖，年幼的岑仓在异平司内部受尽白眼和欺凌，既要背负失去双亲的沉重，又要面对克死父母的污蔑，唉......你如今看他行事一板一眼，恪守规矩到近乎刻板，很大程度上，就是那段黑暗岁月留下的烙印。

　　好在动荡结束后，真相得以昭雪，还了他清白。不过……部长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执行那次刺杀任务的凶手是谁？至今仍是个谜。档案里只有任务说明，执行者的名字被刻意抹去了。有传言说，田氏三兄弟……很可能就参与其中。”

　　他叹了口气，带着深深的惋惜：“说来真是讽刺，那时动荡已近尾声，李将蓝大概也不会想到，他的权力大厦，会在一夕之间轰然倒塌吧？”

　　“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了。”部长看着我，语气认真起来，“不过，长乐绫，记住一点。岑仓不需要怜悯，也最讨厌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他。尊重他的选择和现在，就够了。”

　　“部长，看起来还挺了解岑仓的。”介楠拟轻柔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

　　确实，明明分属不同部门，这两人之间，或许有着更深的联系？

　　但这显然触及了某种隐私的边界。我不好深究，只能将疑问压下，真诚地道谢：“明白了，谢谢部长。”一口喝完剩余的咖啡，随后便起身告辞，离开了这间弥漫着咖啡香和往事的会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