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此,不详萦绕
“又在尝试吗?”我看着眼前的岑仓问道。自从逃出幻境后,来到这片沙滩尝试发送信息几乎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课。
“是啊。”岑仓头也不抬,“异平司的准则不是‘一切行动都要努力完成’吗?眼下这情况,哪怕再渺茫的希望也得抓住吧?你看,东方曦不也把所有精力都扑在那避难所上了?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先扛过那场暴雨。”
不愧是行动力超群的队长。东方曦几乎化身建筑工头,日夜不停地赶工。如果能凭自身力量度过暴雨,离开这座岛的时间自然会更充裕。
相较之下,我实在有些无所适从。毕竟也不好在明面上使用浪潮力。
我也曾尝试调动浪潮力联系外界,但一股比我强大得多的力量瞬间截断了信号,情况再次陷入僵局。
“静观其变就好。”介楠拟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你是风暴的中心,他们不会让你一直‘闲着’的。”
我点了点头,但这话其实很难真正钻进心里。眼下的困境比幻境中更令人焦灼,我像个没头苍蝇,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根本没听进去吧?好过分。”介楠拟的语气带着一丝嗔怪。糟糕!我们心意相通,我刚才那些烦躁不安的念头,肯定都被她感知到了。
“非、非常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着急。”
“你呀,就是思虑太重,把自己绷得像根快断的弦。”她叹了口气,“就算你不主动去找事,事情也会自己找上门来的,相信我。”
赵文文倒是常来找我聊天解闷,说几天几夜的煎熬对能力者而言不算什么,还讲了不少她任务中遭遇的倒霉事。可每当看到她,想到她那无法控制的浪潮力外泄,我的心就难以平静。我的灵魂海日益枯竭,她……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船夫依旧闭门不出,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实在无事可做,我只好漫无目的地在岛上溜达。这片贫瘠之地竟也能让我找到几分散步的乐趣,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你就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知道吗?”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是岑仓。
“怎么?难道你还想和我住一起不成?”回应的是赵文文,但她的语调不同于平日的轻快,显得低沉而紧绷。
“我自然不会做那种事。但我会守在门口。”
“岑仓,你觉得我现在这样……还能做什么?值得你一直守着?”
我循着声音悄然靠近,躲在阴影里,看到岑仓和赵文文正在不远处交谈。气氛有些异样。
“这两人……原来是这种关系?”介楠拟在我意识里饶有兴味地“啧”了一声。
“嗯……”虽然感觉他们之间有种超越寻常的羁绊,但似乎并非男女之情。
算了,别人的事与我何干?偷听被发现总归不好,还是赶紧离开。我正欲转身,却冷不丁撞上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个神出鬼没的老太太!
“小姑娘……”她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这几天……这几天可要小心点啊……”
“长乐绫?”岑仓的声音突然在近旁响起,他快步走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和老太太,“我刚好在附近。你……在散步?”
不能让他发现我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是啊,闲着也是闲着,随便走走。”
岑仓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评估什么,随即点头道:“嗯,这种地方还能找到乐趣,心态不错,倒是很符合异平司‘保持良好心态’的说法。”
夜晚变得格外难熬。焦虑像藤蔓缠绕着心脏,在床上辗转反侧,老旧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散架。介楠拟总说晚上和我说话会让我更兴奋更难入睡,于是沉默地陪伴着。待到窗外泛起鱼肚白,镜中的自己已是眼窝深陷,发丝也失去了光泽。
又是一个失眠夜。我几乎认命了,索性不再强迫自己入睡,只是安静地躺着,等待黎明。
闭上眼,身体的疲惫叫嚣着要休息,大脑却异常亢奋。忽然,视野似乎暗沉了一瞬?我猛地睁开眼——窗外,惨白的月光依旧高悬。是错觉吧?我叹了口气,最近确实太紧张了。翻个身,再次合眼。
“起床!不是错觉!”介楠拟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
我一个激灵坐起身,扑到窗边。浓稠如墨的黑雾正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吞噬着月光。雾中,影影绰绰,无数形态扭曲、不可名状的黑影在蠕动、爬行!它们有的臃肿如肿胀的轮胎人,却以诡异的速度移动;有的细长如竹竿鬼影,无声地摇曳……全然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呜……呃……”一张完全由阴影构成的、没有五官的脸猛地从窗台下升起,与我鼻尖几乎相贴!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从虚空中抽出虹落,寒光一闪,将那黑影的头颅斩落!
不能让武器暴露!我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竟然在极致的恐惧中爆发出了惊人的方向感,朝着东方曦所在的避难所方向亡命狂奔!
我清楚地感知到,这些家伙与之前遭遇过的黑影同源!那弥漫的黑雾,正是无数黑影散发的、污秽浪潮力汇聚而成的产物!途经一间小屋,我瞥见一家三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这百鬼夜行的景象对普通人而言太过惊悚。好在这些怪物似乎只被浪潮力吸引,普通人暂时还算安全。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的身影如流星般划破黑暗,降落在我的前方。银戚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跟紧我!”东方曦的声音斩钉截铁。
终于不用孤身作战了!
下一刻,金色的神龙虚影咆哮着从天而降,龙息所过之处,大批黑影如同冰雪般消融蒸发!我抬头望去,岑仓傲然立于屋顶,眉头紧锁:“啧……真麻烦。”
“嘿,别把我落下啊!”江辰的身影也从后方闪现,指尖夹着的塔罗牌飞速变幻着图案。
“小绫,别怕,有我们在。”赵文文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我身边,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的心跳总算稍稍平复。
在几位强大能力者的掩护下,这些黑影杂兵很快被清理干净。然而,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幸存的怪物纷纷自燃起来,在扭曲挣扎中化为灰烬时,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第二天清晨,我们几人站在避难所的废墟前,心情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这算什么事!”江辰恼怒地踢开一块焦黑的木板,“辛辛苦苦建了这么久,一晚上全毁了!我还出了不少力呢!”
“没……没关系吧?”赵文文试图安慰,声音却透着不确定,“时间还有,再建一个应该……来得及?”
东方曦摇了摇头,神情严峻:“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无法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百鬼夜行’。只要它们再来一次,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再次化为乌有。”
这无疑是最坏的消息。避难所计划,几乎宣告破产。
“真是老奸巨猾!”介楠拟在我脑中低语,“这一手信号弹,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步调!”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无所事事的日子,连闲逛也开始变得乏味。
几天后,我正沿着回住处的小路无精打采地走着,介楠拟忽然预警:“看那边的草丛!”
我定睛望去——几朵深紫色的曼陀罗花,诡异地伫立在杂草丛中,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什么时候长的?”几天前这里还空空如也。曼陀罗……这绝非吉兆。传说中,它们常盛开在阴气汇聚或死亡临近之地。若在活人聚居处骤然出现,往往预示着……血光之灾。
“我们中间……有人要死了?”介楠拟的声音带着寒意。
“只是一朵花而已,哪有那么玄乎?再说,这种时候杀人?嫌人太多吗?总共就这几个人,查起来不是一抓一个准?”我试图用理性驱散心头的不安。
话音未落,那几朵曼陀罗花竟无声无息地溶解在空气中!一缕诡异的紫烟袅袅升起,迅速弥散开来!
“有毒!快退!”介楠拟厉声喝道!我立刻催动浪潮力,身影向后急闪,拉开距离。
诡异!太诡异了!
“这片地方,简直被不祥浸透了!”介楠拟的声音充满警惕。
我转身跑向自己的房间,一把推开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窒息!
整个房间已被妖异的紫色彻底侵占!天花板上、墙壁缝隙里、床铺上……无数曼陀罗花如同活物般疯狂滋长、缠绕、绽放!浓烈的异香弥漫在空气中,每一朵花都像一只只来自深渊的眼睛,无声地喘息着,喷射着死亡的气息。
房屋正中似是鲜血写就了几个大字——“跳梁小丑”.
“喏,瞧见没?”介楠拟的声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我说什么来着?事情自己会找上门。”
“这种时候你怎么这么得意......”
顾不得多想,我迅速锁定一根粗壮的藤蔓,虹落出鞘,寒光一闪切开一道口子。小心翼翼地将自身纯净的浪潮力灌注进去——藤蔓迅速枯萎变黑,连带依附其上的花朵也纷纷凋零。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净化之力以切口为中心快速蔓延,整个房间的曼陀罗花海迅速消褪、干枯、化为飞灰。
“刚才净化时,”介楠拟的声音带着凝重,“我能清晰感觉到这些花蕴含的‘浪潮力’……与你我的力量有着本质的差异。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但我们的确已经离开幻境了,对吧?”
“没错。或者说……有其他世界的东西,主动来到了我们这个世界。”
串联两个世界?这已经是接近神明的权能了!究竟是谁?是什么存在?
就在我惊疑不定时,脑海深处那本神秘的“辞典”自动翻开了某一页,清晰的字迹浮现:
异世界:主世界运行中,时间节点会产生不同的可能性分支。每一个分支,便诞生一个独立的异世界。
“哇啊!”介楠拟在我意识里激动地叫起来,“你居然还藏着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我越发确信当初没找错人了!”
“你……未免太激动了……”我有些无语。
看着一片狼藉、还残留着淡淡紫痕的房间,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今晚怎么睡?我可不想在睡梦中被这来历不明的毒花无声无息地夺走性命。
“哼哼,包在我身上!”介楠拟的声音充满自信,“我现在这能量体的状态,根本不知疲倦为何物。我来守夜,你安心睡。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立刻叫醒你!”
她总是这么可靠。这一刻,感激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我甚至想……
“停停停!太肉麻了!”她立刻打断了我脑中的“表白”,嫌弃地吐槽道。
糟糕,又被她“听”到了!我顿时面颊发烫,连忙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窘态,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先睡了!”然后飞快地钻进被子里,把脸埋了起来。
意识逐渐朦胧之际,我似乎“听”到她在我心底低低地、带着宠溺地笑了一声:“还真是……可爱啊。”
她大概以为我已经睡着了,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的触感,落在了我的额头上,伴随着一句无声的意念:“安心睡吧。”——那是她的吻吗?我的脸似乎更红了。
人鱼的吻……似乎真的带着某种安眠的魔力,一股奇异的暖流包裹住我,意识迅速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从未出错。不幸,总会如约而至。
深夜,我被介楠拟急促的意念摇醒:“醒醒!有情况!”
“怎么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沉浸在睡梦的余韵里。
“是意外!离我们很远,暂时没有危险。但我觉得……你得亲眼看看。”她的声音异常严肃。指向窗外。
我披衣下床,走到门口向外望去——刹那间,瞳孔骤缩!
惨白的月亮高悬于漆黑的夜幕之上,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在岛屿的某个方向,一道无法形容其纯粹的能量光柱,撕裂了黑暗,直冲天际!它不含任何善恶属性,只是最本源、最磅礴的力量!无数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花瓣状光屑,从光柱中飘洒而下。狂暴的疾风从四面八方被吸引、撕扯,形成巨大的漩涡,席卷着周围的一切!而那力量的核心波动,我熟悉得刻骨铭心——
“是你的气息!”介楠拟的声音在我脑中炸响!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幻!简陋的房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朱红宫柱!同样是在那个位置,一道毁天灭地的能量光柱贯穿云霄!天空燃烧着陨落的火球,大地被烈焰吞噬,无数身影在哀嚎中化为焦黑的枯骨……
深深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我……
这是……什么?过去的记忆碎片?
画面闪回现实。一个词猛地跳入脑海——既视感!
但截然不同的是:记忆中那道毁天灭地的光柱是天灾的象征;而眼前这道,那力量的根源,分明来自我那枚早已遗失的玉饰!它……一直在谁手里?为什么沉寂了这么久,会在此刻、以如此狂暴的方式爆发?
情况糟糕透顶!这能量光柱一看就造成了严重的破坏。我一直隐藏实力,此刻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就算我们不过去,他们也一定会找上门来。”介楠拟道出了残酷的事实。
头更痛了……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胸口。
别无选择。我甩了甩昏沉的脑袋,用力咬紧牙关,将虹落紧紧握在手中,朝着那灾难的中心点,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宇宙之外,不可名状的维度
一个笼罩在深邃黑衣中的身影,一声微不可闻的低语,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的馈赠……竟为你招致如此灾厄……对不起了,长乐绫。”
右手拂过残卷,仿佛看向了什么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