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恒良徐知若混迹在卡车中，终于也是进入到了加沙这片逐渐沦为蛮荒丛林的弱肉强食之地。

　　“缓慢行驶。保持车队。“对讲机里传出英语和阿拉伯语的交替指令。

　　车轮碾过沙砾，拉法口岸的混凝土隔离墙在晨光中显形。墙上有块新钉上去的纸板，用油漆潦草地写着：“过境点受轰炸威胁，接近危险“。

　　一进入加沙地界，移动设备就不断的收到以色列当局发出的撤离通知。频率不低，震得兄妹二人的车厢嗡嗡直响。只是根据徐家兄妹来前看过的报道，这里的水电网络可是被以色列围堵切断好一段时间了。

　　加沙的味道混杂着混凝土粉末与烧焦橡胶的恶臭——那是建筑物被炸毁后独有的气味。如此的刺鼻，就是徐家兄妹不由得皱紧眉头，纵使从未亲历战事，也从这股气味里彻底读懂了“硝烟”二字的重量。

　　路肩堆着扭曲的钢筋，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铁荆棘。一栋五层楼房斜斜地靠在另一栋楼上，中间的缝隙里垂下断裂的电线，在风中缓慢摇摆。

　　路边有人群。男人、女人、孩子，他们站在废墟之间的空地上，不挥手，不叫喊，只是站着，眼神随着卡车移动。阿布见过那种眼神——不是饥饿，饥饿是空洞的，而这眼神里有一种更烫的东西，就像熄灭的炭火深处仍旧有足以引燃物质的炽热红线在蔓延。

　　街道变窄了。废墟变成了活的——有人在残垣断壁间搭起蓝色防水布，联合国标志的，沙特红新月会的，还有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它们连在一起，形成临时的走廊。走廊里挂着洗过的衣服，儿童的T恤，男人的长袍，女人的黑色头巾。阳光尚可，照在这片地方却像黑白的默片。沉寂无声，又一目了然。

　　车门拉开时，“药品先卸！食品分类！“有人在用阿拉伯语喊，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打开车厢门，里面是成箱的口服补液盐、抗生素、真空包装的面包和奶粉。箱子上有中国字、英文、阿拉伯文。那人搬第一箱时，手一滑，箱子砸在脚背上。疼，但他没出声。徐家兄妹也在帮忙卸载物资，他们二人身形干净的不像是会混迹在这里的人，难得吸引了一些瞩目。

　　飞行载具和无人机的声音呼啸而过，在场的众人下意识的朝着掩体蹲防逃窜。随后便是纸张抖动的声音，成千上万张的传单从空中洒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捡起传单，每张纸上都印着加粗的阿语字体：“紧急撤离警告——拉法地区现已成为危险战区。为了您的安全，请立即步行前往南部海岸的马瓦西地区。路线：沿沿海公路向南，无需检查。

　　善意的提醒？不，蛮横的驱逐预告罢了。

　　一位母亲撇了一眼传单，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她轻轻摇晃，因为脱水而干渴的嘴唇上下开合呢喃着仿佛摇篮曲的轻声。徐家兄妹见状没有询问他们为什么没什么反应，也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从祖国过来的二人哪里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情。

　　家乡啊，家乡。由家生，为家死。纵使强盗杀烧抢，故土难割舍，家乡不敢忘。祖辈居住的水土，他们以色列人几张传单，几声吆喝就要驱人离去，赶尽杀绝，凭什么？

　　如此想着，徐恒良叹然心忧。徐知若感知到了他的心思，拿出移动设备调出相关事件的新闻报道，补充道。

　　“倒也不尽如兄长这般所想。”

　　徐恒良接过设备，就见屏幕上媒体转载的新闻如下：据《中东之眼》报道，当地时间10月13日凌晨，以色列向加沙北部的110万人发出撤离命令，要求他们在24小时内必须离开，全部转移到加沙南部，没有以色列国防军的命令，不得返回他们的家园。

　　而后从加沙北部撤离的平民车队在途中遭遇以色列空袭攻击，至少造成70人死亡，150人受伤，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

　　巴勒斯坦卫生部门称，以色列对加沙的轰炸已经造成15名医务人员死亡，另有27人受伤，23辆救护车和医疗车队以及15个医疗设施也遭到了以色列的袭击。

　　以色列正在对加沙地带发动地面入侵。他们正疯狂地对加沙这座“露天监狱”中被围困的“所有人”进行极端残忍的报复。

　　而据《中东之眼》实时报道，巴以冲突已经进入第七天，以色列对加沙的空袭已经造成超过1900人死亡，其中包括614名儿童和370名妇女！与此同时，还有近7700人受伤，包括2000名儿童与1400名妇女！

　　加沙地带的伤亡人数在以色列的炮轰下不断增加，而与此同时加沙的医疗人员和设施也成了以色列攻击对象……

　　愤怒之余的冷静所剩无几，纵使徐恒良这般水稳的性子也很难说自己没有动杀心。

　　“也正因此，或许在他们看来不论前往何方，下场都不会有什么区别。不过说是这么说，他们终究还是会按照以色列的宣传朝着南方迁移。抱着侥幸，去赌一线生机。”

　　随着徐芷若话音刚落，那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停下摇晃。她看了看分给自己和孩子的物资，轻舔嘴唇是渴望，牢牢闭嘴是忍耐。她卷起行囊绑在身上，抱起孩子，边喂边走。她没有看前方，或许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前方。

　　叹息声偶有响起，众人三三两两的跟了上去，也不问前往何方，去往何处。沉默占据了主导，似乎他们所有的情绪都已被炮火和饥饿榨干，为求生的本能所支配，失去了人社会性。

　　就好像无主的蚂蚁聚在一团，随着一两只的离去，而逐渐跟上。乱世之中，人命好如草芥蝼蚁，这句话实恰如此情此景。因为还未行几步，便陆陆续续有人倒下了。有的还能被搀扶起来，有的则是因为各种原因搀扶不起来了。

　　徐家兄妹站在逐渐流动起来的人群中，局外人一般观望着。很难说是对现状的难以理解还是无法接受，总之就是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随着人群流动起来的还有各种车辆。其中不乏一些因为各种原因载着伤患的救护车。其中一辆救护车上坐着个刚从前一位中弹司机手里接过驾驶室的年轻人，他双手扶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止不住的颤抖，敲动。若不是还要顾着刹车油门，怕是双腿也要抖作筛糠了。

　　不知多少日未能闭上的双眼中充满血丝，鼻腔里充斥的全是血腥与焦糊交织的恶臭。昔日起，他也是个对反抗嗤之以鼻，整日一副事不关己，及时行乐的浪荡子。却不曾想那日子结束的这么快，这么突然，又是这么的血腥。

　　“冷静，要冷静......不要怕.......”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口胡乱抹了下眼。缓缓踩下油门，小心的汇入人流，一点点往前挪动。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咯吱”声，和车厢后伤患压抑的呻吟、头顶无人机持续的嗡鸣缠在一起，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神经上，让他本就紧绷的情绪更添了几分烦躁。

　　落尘的车窗外，坍塌的楼房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路边不时有人体力不支倒下，同伴们只能匆匆拖到一旁。一个刚倒下的老人被拖拽时，露出了一双空洞的眼睛，正与下意识撇向后视镜的青年对上。这一瞬，他感觉那镜子就好像时空的壁垒。而他的双眼正直直的穿过这时空的壁垒，看到了他未来的模样。恐慌，毫无由来的恐慌与肾上腺素一同迸发。尽管大脑还在试图维持控制，但他的脚已经将油门踩到了底。

　　他要逃，逃离这个破碎的家园，这个硝烟弥漫的恐怖场。他要逃离那个在他眼中眼神空洞，行动不便，又毫无用处只会拖后腿的老人。他要逃，不论逃到什么地方，无论逃向什么方向。人群挡着他，他就打开救护灯，喇叭驱散人群。理智控制他，他放空大脑。他在失控的车速中涕泗横流，面目狰狞，仿佛只要车速足够快，就能逃离一切。理智和本能互相争抢，劫后余生的幻想和现实眼前的场景交替，走马灯一般的闪烁在眼前，直叫这青年又哭又笑。

　　“但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青年想到这里，又哭又笑的脸庞蓦然呆滞。下一秒，炽热的火光充斥了他的世界，也带走了他的一切。

　　以色列的导弹精准的击中了这辆，过于显眼的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