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不眠夜。徐家兄妹的心性修为尚可,在这种焦灼的也静得下心,入得了定,不做无意义的内耗。养精蓄锐,以待天时。徐恒良知道,既然徐知若说明日有转机,那明日一定有转机。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转机竟是个70多岁的老人。
凌晨,联合国秘书长的专机UNO-001降落在阿里什国际机场。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参加关于巴勒斯坦问题的开罗和平峰会之前,决定亲自前往拉法口岸——那片将急需救援的加沙与世界隔开的边界。机舱门开启的瞬间,寒风裹挟着沙漠的沙粒扑面而来。他步下舷梯,手紧紧攥着舷梯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加沙的报告早已被他翻得卷边,每一页都浸透着焦灼与期盼。拉法口岸的阻滞,像一道横亘在生命线上的裂痕,让加沙的困境迟迟难以缓解。他身为联合国秘书长,虽四处奔走呼吁,却常感力不从心,人道主义的理想在复杂的现实面前步履维艰。有时,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会攫住他,让他觉得那些关于规则与道义的呼喊,在坚硬的利益壁垒前显得如此微弱。
车队驶入黑暗的凌晨,夜色浓重如墨。六辆白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车身上巨大的“UN”字母在车灯的照射下,如同沉默的誓言,在无边的旷野中显得既坚定又脆弱。两辆埃及军方的装甲运兵车一前一后,将其紧紧夹在中间。车队是沉默的,只有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单调沙沙声,以及无线电中偶尔迸出的、夹杂着静电的阿拉伯语指令。
车队在坐标30°58′N, 34°20′E处的临时军检点停下来接受最后一道安检。这里也是文明世界的最后一道岗哨。一名埃及情报总局的高级官员登上了古特雷斯的一号座驾,在狭小的车厢内汇报着口岸的实时态势。听着简报,古特雷斯的心情更沉重了些。以色列方面要比他想象的更加难以言喻,至此他不禁对自己将要面对的感到担忧。
当车队最终抵达“零公里”缓冲区时,古特雷斯透过防弹车窗向外望去,心脏猛地一沉。果然,一切纸面信息都无法比拟亲眼见证的震撼。
一百七十五辆载重卡车,浩浩荡荡地排列成五列纵队,静静地匍匐在埃及拉法海关北侧的停车场上,如同由时间冻结的雕塑。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尘,诉说等待的之漫长。它们距离那扇决定生死的门,只有短短四百米。四百米。一个职业运动员冲刺只需不到一分钟的距离,此刻,却成了世界上最遥远的天堑。
根据报告上所记录的,这一百七十五辆卡车,分别有:四十八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水车,每一辆都装着5544瓶1.5升的饮用水;五辆世界粮食计划署的应急粮车,一百吨即食口粮;还有十二辆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医药物资车。这些救命的资源,全部被以色列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古特雷斯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柴油、尘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焦灼气息瞬间涌了进来。他迈开步子,没有随从环绕,只有几名安保人员远远地跟着,与第一排卡车的司机逐一握手,他们的手粗糙、有力。掌心因长久的等待而沁出冷汗,衣裳虽不算脏,但也说不上干净。很明显长时间的等待,让这些卡车司机的处境也很困难。
他登上UNICEF的第三号水车。车厢的封条完好无损,像一个未被拆封的、关于生命的巨大礼物。他接过助手递来的黑色记号笔,弯下腰,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在冰冷的车厢铁皮上一笔一划地写下:“UN 2023-10-20”。他暗暗发誓,今天一定要尽可能的把这些车辆物资送进去。
辞别这些人,他来到埃及海关的临时指挥帐篷。并与埃及情报总局副局长 Ayman M,以色列 COGAT联络官 Col. Tal H.(视频连线),以及美国中东人道特使 David Satterfield(电话)进行磋商谈判。
帐篷里灯火通明,空气却比外面的沙漠寒冷几分,混杂着浓咖啡、电子设备散热和无声的压力。这里是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最前沿的指挥所。桌子的一方,是埃及情报总局副局长艾曼·M将军。屏幕右上角,以色列“领土活动协调处”(COGAT)的联络官塔尔·H上校的图像微微抖动,信号似乎并不稳定。而来自华盛顿的声音——美国中东人道特使戴维·萨特菲尔德,则通过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接入的。
古特雷斯没有寒暄,直抒胸臆。
“今天二十辆,明天五十辆,后天一百辆。”
古特雷斯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钉,铿锵有力。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人道的底线。
埃及方艾曼将军没有多言,只是将一份手写的清单推到桌子中央。那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车辆编号EG-113至EG-132,”他用指尖点着纸面,“司机姓名、国籍、身份证号、血型和紧急联系人,一应俱全。每辆车都配备了GPS实时回传码流。我们的条件是:四十八小时内必须空车返回埃及境内,否则,我们将视其为‘滞留危险品’。”
以色列方塔尔上校:“放行可以。但要满足我们的条件:第一,每辆车必须在过境后,接受以色列国防军无人机的二次扫描;第二,司机与物资的详细名单,必须提前两小时同步至国防军南方司令部的数据库;第三,作为‘善意信号’,哈马斯必须释放两名女性人质。”
美国方特使戴维:“华盛顿可以担保第一和第二条,但第三条——人质问题必须另开通道,不能和粮水绑在一起。这是原则。”
以色列方的塔尔上校,指尖在镜头外敲击着桌面,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像急促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充满了不耐烦。
“那就折中,”他似乎早有准备,“——今天放行二十辆车,名单现在就给我们;——无人机扫描改为随车实时回传,我们不额外设置停检点,以节约时间;——人质议题,四十八小时内必须单独开启谈判。如果同意,验证码‘CLEAR-20-211030’会在十五分钟后,发送到埃及边境旅的战术邮箱。”
此时埃及方艾曼将军再次开口,他考虑的不是政治,而是以色列方面的真实态度,以及他们总是趁机发难的性子:“埃及只接受一个附加条件:所有司机不准携带任何金属工具进入加沙,连一把维修用的扳手都不行。否则,以方无人机若误判为武器,后果自负。”
闻言,古特雷斯立刻意识到任何一个模糊地带都可能成为明天新的借口。他必须用条款的锁链将这脆弱的共识彻底锁死。
“那就写进附加条款,”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所有维修工具由埃及边境工兵统一保管,空车返回时再交还司机;第二,每辆车必须贴上联合国与COGAT的双重封条,任何一方擅自拆封即视为违约;第三,若因封条破损导致物资被拒收,责任方须在六小时内提交书面报告,并在二十四小时内安排二次核验,否则视为自动放弃该批次通行权。”
以防夜长梦多,古特雷斯向前倾身,双肘撑在桌上,:
“同时,将这一切写进备忘录——联合国保留向世界公开通报每日进度的权利。任何一方造成的拖延或变卦,将由安理会轮值主席在第二天的媒体简报会上,向全世界说明。”
视频窗口里,以色列方的塔尔上校沉默了几秒,最终开口:“附加条款可以接受,但第三点‘公开通报’必须限定为‘技术性进度’,不得涉及以方任何军事部署或情报来源。”
“埃及同意。金属工具的收缴细节,我会派人现场监督,绝不会给你们的无人机任何误判的借口。”艾曼·M将军表态。
“华盛顿做保。”萨特菲尔德的声音一锤定音,“名单和回传数据由我方同步到国会山。若出现人为延误,国务院将直接向军方施压。”
古特雷斯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终于松动了一丝。帐篷外,恰好传来第一声卡车引擎被唤醒的低沉轰鸣,像是在黑暗的大地上,有人远远擂响了希望的战鼓。
他站起身,疲惫的身体里重新注入了钢铁般的意志。
“那就这样。”
“十五分钟后,我等验证码;一小时后,这二十辆车必须启动;二十四小时后,我们回到这张桌子,谈第二批。”
说罢,古特雷斯走出帐篷。应司机请求,他与现场的穆斯林司机共同面向加沙方向做了晨礼。随后,他径直走到拉法口岸的关卡前,亲身守候在那里,直至目送每一辆卡车完成放行程序。
年迈的身躯,在卡车行进扬起的风沙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但他意志如同磐石,那份历经岁月淬炼的坚定,让所有旁观者为之动容,矗立在此,好似山一般伟岸。
此情此景,凝聚成一股无声却强大的压力。最终,关卡抬起。他目送着这批承载着生命希望的物资缓缓驶入,一直到第一批二十辆卡车全部成功放行,这才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