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家族,并非指因血缘而聚的宗族。在以太列,这仅仅是三教九流因利害关系勾结,披上光鲜外衣后所成的群体——家族。
但即便是拼凑的家族,也有属于自己的荣光。
雨落下来了。
细雨绵绵,像无数根银针从灰白的天幕垂落,扎进街道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反光。街边酒吧亮着红绿相间的霓虹招牌,光晕在雨幕中氤氲成一片迷离的色块。店内正播放着露骨的曲子,粗俗的歌词混着酒气从门缝溢出,将潮湿的空气熏得糜醉,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倦意。
街道上人流熙攘。雨伞如移动的蘑菇丛,在暮色中匆匆开合。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雨中奔跑。皮鞋踏进水坑,泥水溅上裤腿,在熨烫笔挺的布料上染出深色的污迹。他们跑得很急,领带在胸前狂乱地拍打,像两条垂死的黑蛇。
追了三条街,前方出现岔路口。右边,一栋老式建筑亮着灯,门廊上方挂着“黄昏音乐厅”的烫金招牌。雨夜中,那光温暖得不合时宜。
高个子打手扯了扯勒紧的领带,朝右边扬了扬下巴。两人交换眼神,一前一后闯了进去。
音乐厅里正上演歌剧《德克萨斯之死》。
提琴与大号奏出恢弘的前奏,管风琴的低鸣在穹顶下震颤。舞台中央,歌者一身白灰色礼服,颈线仰成优雅的弧。她的歌声空灵婉转,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家族要找他清算——”
观众席昏暗,所有人的脸都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映着舞台的光。无人注意到后门被推开,两个湿漉漉的身影溜了进来。
打手们弓着腰,沿过道一排排搜寻。他们看人的方式很粗暴:弯下腰,手撑在前排椅背上,脸几乎贴到观众面前,像在辨认待宰的牲畜。偶尔揪住衣领把人提起,发现不是目标,便“礼貌”地松手——任对方重重跌回座位,发出闷响。
音乐继续流淌。
“可是他不畏惧,他拿起了公理——”
这时,一位女性悄无声息地走上了舞台左侧。
她身形窈窕,齐肩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一条蓬松的、暗灰色的尾巴,此刻正自然地垂着,尾尖微微卷曲。她不慌不忙,右手在空中虚握,像从看不见的鞘中抽剑。
一支银色的长笛凭空出现。
她将笛子举到唇边。气息涌入,笛声加入乐曲——凄美,清越,像夜鸟掠过月光下的废墟。
两位打手猛地转头。
他们要找的人,此刻正站在聚光灯下,大摇大摆地吹着长笛。舞台灯光照亮她的侧脸,也照亮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耳廓轻轻颤动,捕捉着音乐的每一丝波动。
两人勃然大怒,推开挡路的座椅,朝舞台冲去。
恰在此时,歌剧进入第二幕。后台涌出一群穿戏服的演员,扮演着德克萨斯的亲友、仇敌、法官。打手趁机混入人群,踩上舞台的木质地板。
台下观众浑然不觉。他们沉浸在歌者的嗓音里,沉浸在故事中那个面对清算却挺直脊梁的男人。
“他无法逃避,他会找上清算——”
秋,那位歌者,此刻挽起礼服下摆,随着急促起来的乐声旋转。白灰色的裙摆绽开,像雨夜中骤然绽放的昙花。灯光追着她,在她起伏的胸口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两个打手已逼近吹笛人。
他们从西装内袋掏出匕首。刀身在舞台灯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像野兽的獠牙。一前一后,封住退路。
吹笛的女性——克尼娜——连眼皮都没抬。她依然吹着笛子,尾音在空气中颤动。赤褐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节奏与笛声完全同步。
“他面对清算,他怀着荣光——”
高个子打手率先刺出。匕首划向克尼娜的腰侧。
她像在舞会上闪避邀舞般,左脚后撤,身体微侧。匕首擦着衣料掠过,割开空气。矮个子随即补上,刀尖直指咽喉。
克尼娜仰头,笛声未断。匕首从她颈前寸许划过,带起几缕发丝。
此刻的场景荒诞如梦境:台上,歌剧正演至高潮,歌者哀婉地咏叹着尊严与死亡;台下,观众屏息凝神,为虚构的英雄揪心;而舞台一角,三人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杀戮之舞——两个男人面目狰狞,刀刀致命,而女子却优雅得像在独奏。
她甚至踏着舞步。
一步,两步,旋转。尾巴如指挥棒般划出弧线。匕首一次次刺空,扎进舞台地板,留下细小的木屑。
“德克萨斯,优雅地战胜了清算——”
歌剧走向终章。乐声渐弱,弦乐器的余音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消散。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坠地时,克尼娜动了。
她将长笛掷向高个子打手的面门。并非投掷,更像是递出——动作轻柔,像送出玫瑰。
长笛在半空炸裂。
不是爆炸,是分解。银色的管身如花瓣般绽开,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而在碎片中心,一柄细长的刀显现出来,刀身窄直,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克尼娜伸手,握住刀柄。
旋身,踏步,刀背向上撩起。
矮个子打手的下巴遭受重击。骨骼碎裂的闷响被淹没在最后的乐声里。他踉跄后退,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唾液喷溅在舞台地板上,在灯光下像红白相间的碎珍珠。
“可——德克萨斯——无法面对自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秋捂着胸口,深深鞠躬。木色地板映着她开叉至大腿根部的礼服下摆,映着她微微颤抖的小腿。灯光渐暗,幕布开始合拢。
克尼娜收刀。刀身在掌心一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她转身,朝后台走去,尾巴在身后扫过一道慵懒的弧。
“克尼娜,你!你会后悔的!”
高个子打手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眼睛血红。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紧凑型手枪,手指扣向扳机——
银光一闪。
甚至没人看清那是什么。只听一声轻微的、像裁纸般的“嘶啦”。
手枪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如镜,前半截枪管“铛啷”掉在木地板上,弹了几下,滚到舞台边缘。
克尼娜甚至没回头。她只是抬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朝对方指了指。
动作很轻,意思很明确。
如果你不想脑袋也变成这样,就闭嘴。
她走下舞台,走进侧幕的阴影。尾巴最后晃了一下,消失在前厅通道的门后。
雨下大了。
细雨变成雨线,哗哗地冲刷着街道。克尼娜走在路灯下,尾巴很快被淋透,毛发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沉重地垂着。她皱了皱眉——湿漉漉的感觉顺着尾椎蔓延上来,又冷又黏,很不舒服。
“找个地方,把尾巴吹干吧。”
她自言自语,耳朵因雨水而微微向后贴伏。
街角,一个导游正举着小旗,向一群披着透明雨衣的游客介绍:“以太列,梦想之城!没有暴力与犯罪,只有公正和法律!欢迎来到以太列!”
声音很大,充满表演性质的热情。
克尼娜从他们身边走过,尾巴拖在身后,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断续的水痕。没人注意到她,游客们正忙着用终端拍摄雨中的霓虹街景。
她找到一家旅馆,招牌上写着“夜莺栖所”。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老头,接过硬币,递来一把黄铜钥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307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外就是街道,车灯在雨幕中拉出流动的光带。
克尼娜脱下湿外套,从浴室拿来吹风机。她坐在床边,左手提起湿透的尾巴,右手握着吹风机。热风轰鸣,水汽蒸腾。毛发在暖风中渐渐蓬松,恢复成原本的暗灰色,尾尖那簇白毛像一小团蒲公英。
她对着梳妆镜吹。镜子里的人有张精致的脸,齐耳短发,瞳色是很淡的琥珀。头顶的耳朵随着吹风机的噪音微微转动,时不时抖一下,甩开看不见的水珠。
“就算我不去找他,”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吹风机的轰鸣吞没,“他也会找上我的。”
尾巴基本干了。她关掉吹风机,房间骤然安静,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
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
没有备注,是一串乱码般的号码。
她拿起手机,解锁。
陌生号码:刚回来的感觉怎么样?我给你安排的落脚处可是很安全的,没有人会来打扰你。
克尼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克尼娜:听起来好像你知道我刚被盯上一样。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还有过去那些往事……
陌生号码:别紧张,小狐狸。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对了,你可以叫我音sir。多给彼此一点信任好吗?
克尼娜:我没办法信任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陌生号码:我们迟早会见面的,克尼娜。欢迎回到以太列。家族知道你回来了,可是炸开了锅呢。不过你可是贵族,你值得他们为你震颤,不是吗?
贵族。
克尼娜盯着这两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雨更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车灯的光透过雨水,在房间里投下流动的、扭曲的光影,像水底倒映的浮光。
克尼娜:贵族?罢了,已经死去的贵族。我就是我。
她发送,然后关掉屏幕,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将窗外的霓虹灯、车灯、街灯,全都晕染成模糊的光斑。玻璃映出她的脸,映出她身后的房间,映出那盏孤零零的床头灯。
雨痕划过倒影,将她的脸割裂、扭曲。一半在光里,清晰冷静;一半在暗处,模糊不清。
她面前的是自己,还是那个她不愿面对的、属于“贵族克尼娜”的过去?
她不知道。也不想想明白。
伸手,抓住窗帘的边缘——厚重的深蓝色绒布,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用力一拉。
帘布合拢,将雨夜隔绝在外。最后一线街光被切断。
她转身,走到门边,找到电灯开关。
“咔嗒。”
最后的光源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房间,吞没镜子,吞没那个站在窗前的、有尾巴和耳朵的身影。
只剩雨声,在窗外,下个不停。
街道深处,导游的解说声还在雨中断续传来:
“以太列,公正之城!法治之地!欢迎来到——以太列!”
雨还在下。
无声,绵长,像要洗去这座城里所有的血迹、谎言、和来不及说出口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