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鱼公主的第一幻)
序幕
一七九三年——地中海
那是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的恋情。
人鱼公主遇上人类青年的那刻,没有回报的爱意就此萌生。
青年在日落海畔仰望宵星,侧脸在深蓝色天空勾勒出轮廓,宛如新生的星座。对住在海中的人鱼公主而言,他无疑是遥不可及的陆地星座。只要她还是人鱼而青年还是人类,两人的距离永远无法缩短。
是命运的捉弄吗?
原本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人,奇迹似地接触了。
那是在六月的暴风雨之夜。
青年搭乘的船只劈里啪啦地在浪涛中碎裂,此时人鱼公主正巧在附近的海域晃荡。她发现了坠入海中的青年。青年失去知觉,正要沉入黑暗的海底。海中遍布着船只破碎的残骸,人鱼公主差点就要跟丢身影。那一夜海洋狂暴,连对人鱼公主来说都很危险。她小心避开船的碎片,跳舞似地游过海洋,好不容易抓住青年。
人鱼公主将青年的头撑在水面上,朝陆地前进。青年浑身发软意识不清,却还是紧紧环抱人鱼公主寻求生路。这个举动让人鱼公主开心得不得了。只有自己能拯救他的事实,令人鱼公主骄傲。
雪白的沙滩终于从海的另一端映入眼帘。人鱼公主把青年扛到沙滩上,轻轻地让他横躺下来。她只能为他做出这么多了。离开时,她满怀着希望青年存活下去的心愿,在他形状姣好的额头上温柔吻下。
随后她离开海滨在波涛间飘荡,从远处继续守候青年。不久,海洋变得平静,天空缓缓发白,夜色从东方的地平线逐渐退去。
教堂的钟声随即从某处传入耳中。一名人类女性来到沙滩。她发现倒在沙滩与海浪间的青年,赶紧冲向他。
青年得救了。人鱼公主冒出这个念头,难以言喻的不安同时袭上心头。
人类女性轻柔地碰触青年的肩膀,想把他摇醒。
青年终于睁开眼,仰望身边的女性。
那刹那青年的眼眸宛如宝石,比任何珊瑚或珍珠都来得耀眼。然而他的视线并未投注在人鱼公主身上,而是人类女性。他的笑容绝非面对人鱼公主。人鱼公主的不安在心中逐渐膨胀。青年起身,对人类女性说了些什么。两人紧贴着彼此,离开海岸往陆地离去。人鱼公主独自被舍弃在大海,她无能为力地目送两人。翻腾的感情激烈如焚,但她分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感情。
没过多久人鱼公主回到旭日无法穿透的海底。是的。海洋宽阔,而且无穷深邃--
正文
一八一六年——丹麦·奥登斯
「回家一定要走河边的路。路上不管遇到任何人,绝不能跟他们对上眼。那个人可能是来收割你父亲灵魂的死神。如果他是真正的死神,你父亲想必没多少时间了。」
住在旧都奥登斯郊外的占卜师老婆婆这么告诉男孩。
男孩匆匆忙忙踏上归途,要将占卜的结果转告母亲。他照着占卜师的指示选择河边的路。道路一旁是一片寒冷的森林,森林深处传来老旧水车喀哒喀哒的声音。黄昏仿佛追赶着男孩,从森林朝河川蔓延,无数的蟋蟀在男孩背后同声齐唱。
就快要抵达家门,道路前方有个模糊的漆黑人影迎面而来。
男孩不禁停下脚步,细看那团暗影。
他看起来的确是人影。黑色的帽子压得低低,围着黑色领巾,穿着黑色背心与黑色双排扣大衣,衣裸没入幽暗。
这个人一定就是死神。
男孩想起占卜师的话,垂下头赶紧前进。千万不可以对上眼。男孩感觉到紧握的手心渗出大量汗水。他的身体瞬间冷却,脚差点不听使唤。
随后他终于与黑色人影交会。擦身而过的瞬间,冰冷的空气扫过脸颊。
男孩没有回头,朝家门狂奔。
沐浴在紧盯着自己后背的视线之中,他终于来到孟克梅勒街。这里虽然是穷苦人家居住的街道,见到窗户透出的灯光仍令他安心。
男孩战战兢兢回过头,背后没有人。自己仿佛作了恶梦,他擦掉前额的汗水朝家前进。他的家是贫民窟的公寓。男孩的母亲则在家中等待他回来。
他转告母亲占卜的结果,母亲脸色发白,专心一致地向神明低语祷告词。母亲虔诚,她认为世上发生的所有事件都由神明决定。她最后依靠的不是医生而是占卜师。男孩觉得她的选择非常不理性。
男孩窥视躺在床上的父亲。父亲身型瘦弱,肌肤十分干燥,就像一块枯木躺在床上。但他时不时颤巍巍地抽动,令人确信他的身躯中寄宿着生命。但男孩也理解父亲散发出的恶臭,就是死亡本身。
「如果他是真正的死神,你父亲想必没多少时间了。」
他不由得想起占卜师的话语。父亲常说死神总有一天会造访自己夺走魂魄。他称死神「冰雪女王」。在零下的夜晚,父亲时常像是回望从外头窥伺屋内的冰雪女王似地面对窗外,陷入深思。说不定他就是太常凝视冰雪女王了。而既然死神叫冰雪女王,男孩认为外貌一定是女性。可是河边遇到的人从穿着打扮来看,实在不像;还是说死神就算是女性,也会打扮如男子吗?无论如何男孩都有预感,父亲的死期将在不远的未来来临。
正如他的预期,父亲在三天后过世了。
在这名十一岁男孩—-汉斯·克里斯汀·安徒生心中,与父亲过早的离别在他人生中投下绝望的阴影。
然而历史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同时为少年带来命运的邂逅。
父亲的葬礼结束,亲眼见到他的棺埋入土中,汉斯与母亲一起离开墓地。他在归途与母亲分别,坐在奥登斯河岸边,眺望着倒映在河面的摇曳树影。到了四月,外头已完全回暖。汉斯手中握着一个粗糙的木偶,是父亲的遗物。父亲喜欢木偶戏,每次仿照现成品刻了木偶,都会送给汉斯。父亲没给过汉斯多少东西,唯独木偶例外。听说祖父跟他一样很喜欢雕刻人偶,常常把成品送给父亲。
汉斯呆愣愣地望着木偶,不经意望见河面上的倒影,后方竟出现了黑色的人影。
有人正站在背后,仿佛紧盯着自己。
黑色的人影似曾相识——
是死神!
汉斯不禁放声大叫,他连忙起身准备逃离现场。但惊慌中一个不稳,摔进眼前的河里。河水不深,水流也不湍急,但汉斯陷入混乱,在水中浮沉。
「--、--!」
死神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他说着奇特的语言,汉斯听不懂。
回过神时汉斯被人紧紧揪住领口,轻轻拎起似地拖上河岸。他一时分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汉斯茫然地环视四周,接着发现身后紧跟着一名漆黑的男人,直盯着自己。那是个脸色苍白的陌生男子。
「哇!」
汉斯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死神终于来索取自己的灵魂了!
他一心一意地朝大街逃窜,浑身湿淋淋地冲进家门。
「妈妈,不好了。死神来镇上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母亲对弄脏衣服的汉斯大发雷霆。即使告诉她撞见死神,母亲也不肯理会,反而还教训汉斯就是不够虔诚才会见到邪恶的幻象,念得比平常还久。
母亲就是没见到死神,才无法理解自己。光是夺取父亲的灵魂一定无法让死神满足,因此才会继续在镇上徘徊。汉斯深信如此,决定来执行驱逐死神的咒术。
他听父亲说过,要是将家里的物品上下倒置,死神就不会靠近那户人家。汉斯在母亲入睡后,将桌椅、茶杯、扫把甚至墙上挂的版画都转成反方向。汉斯也没上床,而在床底下睡。既然一切都必须上下颠倒,睡觉的地方当然得倒过来。这下终于安心就寝。
然而到了隔天早上,汉斯却被母亲的惨叫吵醒。
「汉斯!你做了什么!」
见到睡在地上的汉斯,母亲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
「因为死神.…….」
「快给我恢复原状!」
汉斯无可奈何,只能照着母亲的要求收拾。
将倒置的物品一个个转回来,泪水毫无自觉地涌出。他突然体会到父亲已不存在于人世,孤单寂寞。弄着弄着就来到上学的时间,汉斯被赶出家门,抽抽噎噎地踏上了往学校的路。
上算术课时,汉斯突然发现父亲遗留的木偶不见了。他认为一定是自己掉进河里时不小心松手,却因为死神的骚动到现在才察觉。
怎么办?
在汉斯心中,父亲的木偶就像是护身符、朋友,也是聊天的对象,说不定木偶就等于父亲本人。木偶不时间,汉斯在室外捡了小小的枯枝,照着记忆中父亲的木偶制作起来。到了下一堂课,汉斯还是瞒着老师偷偷摸摸地雕刻木偶。却有女同学觉得他那模样很奇怪,指名道姓地向老师告状。
「老师,汉斯从刚刚开始就在作奇怪的东西。」
汉斯起初还不知道自己成了标靶,他太投入劳作了。一刀一刀地刻着刻着,发现教室变得鸦雀无声才察觉异状。猛然抬头,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汉斯,那是什么?」老师走向汉斯的桌子。
汉斯瞬间想藏起木偶,但太慢,雕到一半的木偶被老师抢走。同学们见到木偶,全都屏住呼吸瞪大双眼。还没完成好的木偶就像尊诡
见了,他才会如此落寞。下课时间,汉斯在室外捡了小小的枯枝,照着记忆中父亲的木偶制作起来。到了下一堂课,汉斯还是瞒着老师偷偷摸摸地雕刻木偶。却有女同学觉得他那模样很奇怪,指名道姓地向老师告状。
「老师,汉斯从刚刚开始就在作奇怪的东西。」
汉斯起初还不知道自己成了标靶,他太投入劳作了。一刀一刀地刻着刻着,发现教室变得鸦雀无声才察觉异状。猛然抬头,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汉斯,那是什么?」老师走向汉斯的桌子。
汉斯瞬间想藏起木偶,但太慢,雕到一半的木偶被老师抢走。同学们见到木偶,全都屏住呼吸瞪大双眼。还没完成好的木偶就像尊诡异的神像。
「好恶心....」耳边传来女同学的低语。
汉斯如坐针毡,满脸通红地冲出教室。
不是第一次逃离教室,过去好几次前科。汉斯神经兮兮又脸皮薄,碰上特别难堪的场面总是无法待在现场。逃回家里,果不其然惹火了母亲。她抓着汉斯的手臂把他拉回学校。老师露出常见的困扰表情迎接汉斯与母亲。
「我可以理解汉斯刚失去父亲精神很不稳定,但他平常就容易幻想,眼中的世界仿佛跟身边的孩子都不太一样。这其实不是坏事,但学校也是学习协调性的地方,请你告诉他要好好跟大家相处。」
老师说。母亲向老师鞠躬致歉,也逼汉斯道歉。汉斯被赶回教室,母亲回家了。汉斯出席了下一堂课,但再下一堂课,他就溜出学校。学校没有容身之处。少了他这个人,同学甚至会比较放心吧。比起这个,他更介意遗失的木偶去哪了
汉斯回到自己落水一带搜索,却没找到。果然掉进河里了吗?这样的话木偶也可能被冲走了。汉斯失落地垂着肩,跌坐在地。
仿佛失去一切。实际上他的确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他遗留的木偶。他失去了大人的信赖,也失去了朋友。只不过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朋友。
汉斯抱着腿逃奔至幻想世界。打发孤独时,想象力总是能派上用场。他眼里见到直上蓝天的透明阶梯,鸟告诉他阶梯的位置。闭上眼睛登上阶梯,就能前往云霄的世界。父亲就在云朵之间,他穿着丹麦军的军服,背着沉甸甸的军用背包,胸前抱着的不是家人的信,而是拿破仑的版画。崇拜拿破仑的父亲为了帮助陷入窘境的法国前往战地,但战争在他踏上战场前就结束了。回到奥登斯时的父亲疲惫,宛如空壳。大概是失去了精神支柱,病越来越严重,从战争回来不过两年就衰弱而死。在云端英勇进击的他手中还握着那个木偶。
要找回父亲遗留的木偶。
汉斯回过神来,站起身子。要是木偶被冲走,去下游说不定能找到。
他沿着河迈开脚步,背后又有人出声叫住他。
「你在找木偶是吧?」
听见声音,汉斯回过头。死神就站在他身后。
「咿!」
「哎,这次可别再掉下去了。
J汉斯吓得跳起来转身就要逃跑,一身漆黑的男人抓住他的手拉近自己。纤细冰冷的手让汉斯直发抖,那触感让他觉得死期终于来了。
「你对我可能有所误会,我无意加害你。」男人飞快解释。他说话有外国人的腔调。等汉斯冷静下来,又道
C「还是说出现在你恶梦中的怪物长成我这副模样?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个时髦又绅士的怪物!」男人装模作样地拿下帽子摊开双手。「但请你放心,安徒生。你再也不会作这种恶梦了。因为你已经明白怪物的真实身分就是普通旅人。」
「旅人...?」
「正是。不久前我才在意大利旅行。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游遍了艺术之都,文艺复兴开花结果的许多土地。你知道吗?意大利每一片落叶上都写着诗,冬天会落下带着颜料的多彩雪片。」
「..…真的吗?」
汉斯歪着头狐疑地仰望男人。如果他没说谎,意大利还真是奇异的国家。
「是啊,我看来就像那么一回事,以这点来说我可没骗你。等你长大以后也去意大利看看吧,那里存在着这世界的真相。人家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嘛。」男人弯下腰将视线压到与汉斯平行,闭上半边眼睛,做了个异国风情的问候。「对了,安徒生。你昨天没感冒吧?你不是浑身湿淋淋地回家吗?」
「没有我没事。不过弄脏衣服被妈妈骂了。」
。「昨天真抱歉。我似乎吓了你一大跳。木偶是你的宝贝吧?害你弄丢了。」
「不,这....不算你的.错.…….」
「对,这不是我的错。」
「咦?」
「啊,没事。现在就将责任问题搁一旁吧。重要的是木偶跑去哪里了。我从昨天就在沿岸边走边找,完全找不到。搞不好被冲到下游了。那是木头人偶,想必很容易被冲走。」
「我一定再也找不到了。」汉斯垂着肩膀不抱希望地说。
「你一个孩子这么懂事做什么?孩子,你还是伸手就能摘月的年纪吧?既然如此,遗失的宝物也.....
「没这回事,我知道月亮远在天边,伸手也碰不到。」
「但你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能攀上夜空的梯子。」男人拍拍汉斯的肩膀为他打气。「当然我也是。来吧,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宝物吧。
「去找.....去哪里?」
「当然是海啰。」
男人戴好帽子,指向河的下游,大步向前走。
然而汉斯没跟着男人,仍留在原地。哪有人可以马上跟原本视为死神的人手牵手走在一起。汉斯还不信任他。
「咦,怎么啦?」男人注意到汉斯的神情而转过头。「你不去的话,我也会去。要是找到木偶,我说不定会据为己有。呵呵,确定要这样吗?安徒生?」
「刚刚就很疑惑,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汉斯露出挑衅的眼神。
「我看了你父亲的墓。」他突然一脸严肃。
「你昨天穿着唯一的盛装代替丧服吧?这时期小孩子盛装打扮的理由,就只有礼拜或参加丧礼。昨天不是星期天,因此是后者。于是我去了趟墓地,因为我有点好奇你到底失去了谁。那个人在你心中很重要吗?还是顶多一个星期见到一次面?」
「你居然对这种事感到好奇?
「你在河边抱着大腿的脸看起来很成熟。我想知道背后的理由。事物映入眼帘的模样,背后必定存在造成这结果的理由。这是我的哲学。人的表情也是一样的。」
他说话的态度飘忽又轻浮。汉斯歪着头,狐疑地回望。
「.....总之,我去墓地见到了一座崭新的坟墓。旁边有个跟你的鞋子一样大的脚印,墓碑上刻着死者的简历与安徒生这个姓氏。因此我了解了大致的情况。」
「你为什么要纠缠着我?」汉斯的腿仍紧钉在原地。
「怎么说我纠缠?」男人的口气很受伤,低垂着肩膀。「我只是想找到你的木偶啊。」
「我可以自己找。」汉斯说完,抽腿就要逃离现场。
「等等!」男人连忙叫住汉斯「能让我画张你的画吗?」
「——我的画?」
「我想描绘你眼中的世界。我在河边见到你就这么觉得。你的喜悦与你的绝望—-」
男人从大衣口袋拿出像是大型笔记本的东西。他打开本子向汉斯展示。上头用铅笔画着墓碑以及献给死者的花。画无庸置疑就是汉斯父亲的墓,技术好得让人一眼看出主题。
「——这些花是?下葬时应该没有花。」汉斯问。
「我供奉的。」
「这样啊.....」
历经漫长的沉默,汉斯终于抬起脸。
「非常感谢你。」
「嗯?谢什么?」
「谢谢你的花.....我父亲生前很喜欢花。」
「这样啊。别客气,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请教一件事。」
「请说。」
「你到底是谁?」
「自我介绍晚了。我是流浪画家,名叫路德维希·埃弥儿·格林。」
沿着河边小径朝海洋前进的路上,路德维希讲个不停。拜此所赐,汉斯恐怕成了这个镇上最了解路德维希的人。
他生于德国,今年二十六岁。为了学习艺术前往意大利,游遍各个乡镇后,接着朝北方的丹麦前进。都市这种巨大的艺术令他感兴趣。丹麦很久以前就有王国,也有不少历史悠久的建筑物。像是在史学家眼中,旧都奥登斯大概也是座深具魅力的都市吧。据说奥登斯这个名字源自于北欧神话登场的神只奥丁,当年由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命名。汉斯相信这座具有千年历史的城镇一如传说所言,是在远古神明的时代如魔法般一夜筑成。路德维希似乎也对奥登斯的历史有兴趣。
路德维希有五个哥哥,他是最小的孩子。独生子汉斯完全无法想象有这种家庭。
「我有几个哥哥现在还在大学教书,他们全都很厉害,反观我这个小儿子却还在悠悠哉哉地旅行,身边的人都骂我败坏格林家的名声。但我才觉得哥哥他们的生活方式贬低了自由之名,苦闷得不得了。会这么说也是因为之前……
与阴沉的外表及不易亲近的表情相反,路德维希是个有亲和力、开朗又爱说话的绅士。尽管他的话有一半汉斯这个小男孩听不太懂,没架子的个性却让人很舒服。
即便如此,汉斯不想当他的模特儿。现在只是因为他说要一起找木偶,才借助他的力量。坦白说汉斯尽可能不想与他扯上关系。
缓缓走在河边一路寻找,最后走到奥登斯河变换样貌的地方。河岸朝左右大幅敞开,勾勒出平缓的曲线形成港湾。海洋到了。这一带受到冰河侵蚀形成峡谷地形,却没有陡峭的悬崖或险峻的峡谷。极为平坦的海岸线上甚至还有一片沙滩
「真美!」
路德维希来回远眺这片风景。「站在山坡上大概能见到整片出海口。你等我一下,安徒生。」
路德维希跑到山坡上,面向着海呆立半晌,风吹在他的身上。接着灵机一动似地打开笔记本,摇起了铅笔杆。
「来吧,你去站在那边。」
路德维希要求汉斯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想画下这个景象。
「别管这个了,我们快走吧?
」汉斯困扰地说。「天快黑了。」
「啊,也对。」
路德维希老老实实地冲下山坡。他天真浪漫的样子实在不像比汉斯年长许多岁。
「一直找不到你的宝贝木偶,
但现在难过还嫌早。要是木偶真的被冲进海里,海浪一定会把它送回岸边。」
路德维希与汉斯一起前往沙滩。半路上路德维希注意到一件事。
「哎呀,有东西掉在沙滩上。
」他朝沙滩一看。「像是个很大的人偶...…木偶不会是吸收水分膨胀了吧?」
倒在沙滩上的物体拥有人形,绝非掌心大小,明显是人类。
「才不是!有人倒在沙滩上!
J
她比人偶更美,或者说跟人偶一样美。袒露着宛如绢帛的雪白肌肤,长而丰沛的秀发吸饱水,奄奄一息地倒卧在沙滩。从身型来看,是一名女性。
汉斯眼中,她似乎没气了。璀璨的金发之间,透出肩头如雪一样白皙冰冷的柔软曲线,缺乏血色的程度一目了然到令人绝望。她纤细的双腿垂落在地,受到海浪的洗涤,让人联想起被冲上岸的鱼尸。
但汉斯仍觉得躺在那里的她很动人。或许是拥有美丽外型的个体迎接了名为生命之死的结局,成了无限逼近完美的姿态。路德维希原本也为这分结构之美而屏息,又回过神来奔向她。「小姐,你还好吗
?」
路德维希摇晃女性的肩膀。汉斯也踩着沙子跑到她的所在处。汉斯注意到父亲遗留的人偶就掉落在她的身边,但现在顾不着了。
路德维希将手按在女性的脖子上,随后万分沮丧地摇摇头。
「没救了,已经死…….
语音未落,女性的肩膀就颤抖起来。路德维希吓得抽开身子。
女性湿润的头发结成一束,从肩膀垂落沙滩,接着缓缓地撑起上半身。她眨动无神的双眼,像是擦拭眼泪似地拍落黏在脸上的沙子。
「你要不要紧?」
路德维希惊慌失措地问,之后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
她一脸仿佛置身梦境,交互凝视着汉斯与路德维希。花了点时间,终于恢复清醒似地用茂密的发丝与路德维希的大衣遮住裸体。此时汉斯注意到她左边胸口有道大伤痕
「我没事。」
她垂着脸,虚弱地喘着气回答。声音比汉斯至今听过的任何声音-一比这世上任何声响——都要悦耳。
「那就好。这时期海水浴还嫌
早。你应该还不太舒服吧?最好快点取暖。站得起来吗?」
路德维希向她伸出手。她轻轻地摇头,扶着沙滩想站起来,却重心不稳朝前方跌倒。汉斯与路德维希连忙搀扶。
「别勉强自己。」
她似乎也放弃了,搭着汉斯与路德维希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起身,迈开脚步。或许是伤到了腿,她每踏一步脸就会抽一下,浑身颤抖。
「人类的脚原来这么不堪使唤啊。」
她咬牙切齿地低语。汉斯为她不寻常的口吻疑惑,但没追问下去
「前面应该有医院。我们快过去。」汉斯指着山丘。
「医院?」她有所反应。「那
里是治疗身体的地方吗?不行,不可以。」她像个耍赖的孩子直摇头
「可、可是…」
「那去我住的旅馆。」路德维希提议。「暖一下身子,那里就行了。不用飨外人视线。」
汉斯与路德维希扶着步履蹒跚的她前往镇上的旅馆。路过的人们都瞪大双眼,疑惑地望着他们。或许多数的男人都是见到她的美貌而出神。
抵达旅馆,三人一起进入路德维希下榻的房间。房里散落着绘画用具,弥漫着颜料的气味。墙边架着画架,画布丢得到处都是。上头几乎都是未完成的画作。
路德维希让她坐在地上,看向暖炉。
「木柴不够。」
路德维希说完就将旁边画到一半的画布对折再对折,丢进暖炉里
「啊,好可惜。」
「没关系。这样艺术就能升华了。」
路德维希给暖炉点火。接着找来旅馆老板娘,要了一套女装。老板娘大概很信任路德维希,答应得出奇干脆。她说会去附近的服饰店帮他买回来。
汉斯坐在她旁边,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赛莲娜。」
她抱着大腿,好奇地眺望着暖炉回答他。
「我是汉斯,这位是路德维希先生。」
「这样啊。」赛莲娜冷淡响应,摸摸自己的腿。「对了,今天星期几?」
「星期三…….」
「我浪费整整一天。」她露出懊恼的表情。「没时间了。汉斯,能带我去离宫吗?我必须立刻赶过去。」
赛莲娜想要站起来,但腿似乎还在痛,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别这样,穿上衣服前乖乖待在这里吧?」路德维希离开暖炉,拉了一张附近的椅子翘着腿坐下。「离宫就是丹麦王室的公子住处?要去那里办事,难道你是某处的公主?」
「没错。但这跟你们无关。」
赛莲娜心急地接话。「你们只要带我去离宫就好。没有更多要求。」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事,但没有人脉进不去离宫。」路德维希耸肩。「我可不觉得一个连离宫在哪都不知道的光溜溜公主,在丹麦皇室里会有认识的人。」
听了路德维希的话,赛莲娜皱起眉头紧咬下唇。
「我该怎么办?」
「离宫不对普通民众开放,能进去的就只有相关人士。但你看起来也不是相关人士。要是无法合理说明你想找谁又有什么事,人家应该不会放你进门。」
「非得说明吗?」
「那当然。但说明的内容也可能让你吃闭门羹。」
赛莲娜面有难色,再也没说话
此时老板娘来访,送了整篮子衣服。路德维希把钱交给老板娘并接下衣服,交给赛莲娜。
「安徒生,我们出去吧。」
路德维希用手顶了顶汉斯。
「咦?啊、好的。」
两人来到走廊,等待赛莲娜换好衣服。
「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感觉不像这国家的人。」汉斯轻声说道。
在汉斯看来,路德维希与赛莲娜都算是身分可疑的外国人,然而赛莲娜更是有种不属于这世界的气质。
今天还真是个奇怪的日子,他仿佛误闯了与昨天截然不同的世界。说不定父亲的死使得世界出现破洞,无法维持原本样貌。一定是这么一回事。一名人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造成这样的影响应该不足为奇。若那个人还是对自己至关重要的对象,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丢着她不管太危险了。」
「危险?」汉斯歪起头。「你
是说赛莲娜小姐想做什么坏事吗?
...…真要说起来,我担心她惹祸上身。继续丢着她不管,她可能会被牵扯进坏事之中。她岂止是不食人间烟火,连衣服都不知道怎么穿。」
「但世界上应该没有这种人吧。」
赛莲娜的外观年龄比汉斯再大几岁。从交谈时的印象来看,似乎受过最低限度的教育。但在这个季节一丝不挂倒在沙滩上,的确缺乏常识。
「对了,安徒生。这个得还给你。」
路德维希从口袋拿出小小的木偶。是汉斯父亲的遗物。
「非、非常感谢你!」
汉斯接过木偶。赛莲娜带来的骚动让自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但他记得帮汉斯捡回木偶。光是这样就可以多信任他一点。
「简直就像是受到这个木偶引导呢。」
汉斯点头赞同路德维希。然而他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觉得木偶牵起的命运之线仍未断绝,与久远而无人知晓的深渊直直相系。想象在线的彼端恭候之物令他害怕,但另一方面又为至今不曾体验的好奇与冒险之心感到兴奋。
「差不多换好了吧?」
路德维希敲敲门。房间传来响应,他打开门。
「这个该怎么穿?」
将裙子挂在脖子上,想把腿塞进上衣而陷入苦战的赛莲娜映入眼帘。
在老板娘的帮助下,赛莲娜好不容易穿上衣服。衣服绝非高级货,但美貌并未折损。不管在哪座城镇,她都会是人们口中最美丽的女子。
汉斯一行人围着暖炉,听赛莲娜从头说起。赛莲娜虽然随时想离开,但大概想到两人在海滩帮助了自己,又帮忙张罗衣服,似乎觉得自己有义务说明。
「我无法透露太多。」被暖炉烤得双颊泛红的赛莲娜说。「你们可能无法理解我。」
「我们倒很清楚你有急事要去离宫。」路德维希抱着手臂说。去离宫要做什么?」
「-—调查一件事。」赛莲娜慎重地斟酌用词。
「什么事?」
「问这个要做什么?这跟你们无关。」
「你不说清楚,我们就没办法帮忙。」
「帮忙?你们愿意帮我忙?」
她原先低垂的双眼瞪得有如铜铃大。先前黯淡的表情仿佛射入希望之光。
「当然不能丢下有困难的人不管啰。是不是,安徒生?」
「咦?啊、没错。」话锋突然转向自己,汉斯反射性地点头。只是我帮得上忙吗…..
「事到如今只要有人愿意,我不会挑三拣四。」赛莲娜打断汉斯。「但希望你们要有与我同生共死的觉悟。」
「同、同生共死.....这.....」她非同小可的宣言让汉斯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啊。你继续说。」路德维希答道。
「等一下,路德维希先生!你这样随口答应没问题?」
「一个人没有把握的事,三个人总是会有办法的。」路德维希笑着解释,将交扣的手指搁在腿上。「赛莲娜小妹,快说吧。」
「希望你们听了来龙去脉,还说得出这种话。」赛莲娜凝望着暖炉的火嗫嚅道。「—-这是距今半年前的事。这个国家的人大概都还记得。住在离宫的王子惨遭杀害。」
「是喔,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大概十天前才来到这个国家....…安徒生知道吗?」听见路德维希的询问,汉斯点点头。
这件事在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丹麦王胖特烈六世之子、克里斯蒂安第二王子几年前开始住在奥登斯的离宫。他在成年后离开哥本哈根的皇宫,在离宫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半年前他迎娶了邻国瑞典日渐崭露头角的伯纳多特家之女路薏丝。王子笑容爽朗又为人厚道,广受国民支持,却以极为悲剧性的方式结束生命。
他新婚不久就被不明人士杀害
据说照料王子日常起居的一名侍女失踪了。多数都认为是那名女子刺杀王子后逃跑。实际上,没有半个人清楚详情。这就是现实。皇室遮遮掩掩内部情况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但这么重大的案件却没有后续报告。听闻王子死讯后,只剩闲话在镇上散播。
「失踪的侍女到现在还没找到。」赛莲娜说。
「这样听起来,那名侍女就是杀害王子的真凶。」
「她不是!」赛莲娜强硬否定
「你这么说....莫非你知道王子遇害的真相?」路德维希盯着赛莲娜的脸。
「不,我不知道真相。但她绝不是凶手。她没杀死王子。」
「你怎么有办法夸口?」
「因为我亲眼见到了。」赛莲娜瞪大美丽的眸子。「她的确....试图刺杀王子。但没刺下去。」
「怎么一回事?」汉斯忍不住反问。
「传闻中行踪不明的侍女是我妹妹。」
「妹妹....」
「她因为某个理由陷入必须杀死王子的处境。但她在刺杀王子的当下犹豫,把匕首丢进海里。而她本人投身海中,化作泡沫消失了。我们见证整个过程。」
「我们是?」
「我的姐妹们。我们是六姐妹,她是最小的。我们目睹了她的死亡。」
「等等。你们姐妹到底从哪里见到?连离宫的位置都不知道的你,为什么有办法目击在离宫发生的事?」
对于路德维希的提问,赛莲娜陷入深思,默不作声。她不确定该不该坦白。
「你们似乎有所误会,我要说清楚。首先,我妹妹不是在离宫试图刺杀王子,而是在船上。然后王子遇害是在那晚过了两天以后。距离我妹妹化为泡沫已经过了整整两天。因此我妹妹根本不可能杀害王子。」
「你妹妹消失那晚,你们姐妹全都在船上吗?」
「不,我们是从海上见到她的。」
「海上?」
「没错,我们——」
赛莲娜说到一半,重新审视汉斯与路德维希似地打量起来。花了很长的时间审视两人,她才缓缓开口。
「我们在海浪间漂浮,藏身在海面的浮沫中见证一切。我们有办法在海上漂浮好几个小时。因为我们是海洋的居民——我们是人鱼。」
「哎呀,原来如此。」路德维希豁然开朗地点头。
「咦?你是说那个人鱼?人鱼是.....」汉斯跟不上两人的对话慌张
起来。「就是人鱼?传说中出现在海上,以歌声诱惑水手的人鱼.....路德维希先生早就看出来了吗?」
「不,我现在才知道。」他缓缓摇头。
「那你为什么能保持平静?她......她可是人鱼!」
「你太过震惊了吧?我们跟她有什么不同?这样一路下来,说她是人鱼比较合理。不管她是人鱼还是恶魔,总归来说就是不同文化圈的访客。这不是复杂的困扰。」
「才怪,我有一堆困扰。」赛莲娜捏起裙摆。「我居然非得穿着这种烦人的玩意。」
「你马上就会习惯。」路德维希装模作样地笑着回应。「先不提这个,你为何要从海底王国远道而来?果然跟你妹妹脱不了关系吗?J
赛莲娜眉头深锁,脸色凝重地点头承认。「我是要查明王子遇刺的真相。」
「为什么你必须调查这起案子?你妹妹试图刺杀王子,实际上没下手吧?」
「还是有人不相信。那天起,
我们位于海底的王国就陷入恐慌与混乱。抛弃海洋想与人类王子结为连理的人鱼公主,如今成了叛国贼的代名词。许多海底居民至今仍对那晚最后发生的事情有疑问。」
「也就是说叛国的公主没能成功与人类结婚,到头来还刺杀王子逍遥法外—-很多人是这么怀疑吧?「没错。而且还认为我们在藏匿她。但就像我刚才说的,她在我们面前化为泡沫消失,王子也是两天后遇害。我妹妹才没办法杀害王子。然而弄到现在还有人认为我们包庇自己人作伪证。这件事对意图发动战争的人来说,可能成为送上门来的棋子。」
「战争?事情严重起来啦。」
「我们姐妹是小国的皇室成员,我妹妹自然不例外。我们的过错就是国家的过错,只能忍吞声背负叛国污名。但她选择的结局绝非不光采的死亡。我无法容许丧命的她名誉受到污蔑。我们不得不证明她选择这样的结局。我们必须告诉大家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凶确实存在。」
赛莲娜匆忙解释。与成熟的措辞对比,游移的视线与慌张透露出她的稚气。
「要追查真相,就须前往事发地点的离宫。然而海中居民很排斥前往人类世界,迟迟没有动作。再加上这次的事,许多人认为应该要禁止与人类接触。」
「于是你挺身而出。」
「既然都没有人要行动——」赛莲娜的声音瞬间微弱起来。「我只能自己来了。」
「我了解状况了,但问题无法轻易解决。发生在离宫的事不在庶民能得知的范围内。要形容的话,离宫就像天空。我们只能在陆地上遥望,就像你们从海上远望陆地。说异国的你应付不来,不为过吧。
听见路德维希这么一说,赛莲娜失望地垂下肩膀。
「我个人对王子的命案很感兴趣。正确来说,我对你涉入这起案件后的风景感兴趣。」路德维希的话让赛莲娜困惑地歪着头,望向汉斯寻求说明。汉斯轻轻耸肩。
「我也听不太懂,但他想为这件事画一张图吧。」
「正确解答,安徒生。你反应这么快很好。真是机灵。啊,对了!这样正好,我也把你加进画里。现在就好期待画会长什么样子啊。J
「风景还是画,根本不重要!
」赛莲娜眉头皱紧,拉高了声音。「我是查清王子的命案而来,不是请你作画!」
「请你放心,海底的公主殿下。我这个画家只描绘真相。我不打算描绘缺乏整体性的风景。你终将会在画布上面带笑容望向观众,而不是像现在这种气鼓鼓的脸。」赛莲娜的表情变得更气愤,但似乎不愿让人见到,便将脸转向墙壁。
窗外开始染上夕阳的红霞。
汉斯逃学偷跑出学校,猛然为自己的立场感到不安。在这里摸鱼真的好吗?回家是不是又得挨母亲骂了?
「快去离宫吧。」脚痛得赛莲娜皱着一张脸,仍执意起身。「你们会帮我吧?在太阳下山前带我过去。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很遗憾,你再匆忙也无法让事情有进展。」路德维希制止她。「我想掌握大致状况。我看看就从事情的开头说起。请你跟我们谈谈你妹妹的故事。」
赛莲娜远望窗外,表情哀怨地坐回地上。她急不可耐。什么原因让她如此急迫?
「那是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的恋情。」赛莲娜将视线别开汉斯两人继续说道。「我们人鱼公主到十五岁,可以获得许可浮上海面,见见太阳与月亮、感受清风与绿色气息,见识人类居住的城镇与船只。我的姐妹们很期待这天,大姐迎接这个日子时,大家全都围在她身边听她聊旅行见闻。她们对人类的生活充满兴趣。」
「问问而已,你在姐妹里排行第几?」路德维希问。
「第四。底下还有两个人。大家各差一岁,每隔一年都会举办见世面的仪式。」
「这样啊,请继续。」
「我对人类不怎么感兴趣,也不想看外面的世界。只要能在海底的小花坛种花就满足了。但大家养成习惯,每逢生日都会向寿星追问旅行见闻,轮到我满十五岁时,我也必须尽到主角的义务。再不甘愿也身不由己。我去了外头一趟。游到海面上,独自浮在汪洋的中央望着鱼儿游泳,就回去了。即使如此,妹妹还是开开心心地听我说。我的小妹非常向往外头的世界。」
「就是出事的小妹啊。」
「小妹年满十五岁,出外旅行的日子来临了。她从很久以前就期盼着这一天。小妹收下成年证明的花冠,配戴大蚌壳做成的胸饰,出发前往海上。直到现在我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兴冲冲地前往海上的模样。但很遗憾的是——她爱上了在海上邂逅的人类。」
赛莲娜语带悲切。
听着已知将悲剧收场的爱情故事,就像雨滴一样寂寥,像梦境一样虚幻。
「当晚大海狂风暴雨。人类乘坐的船只遇难,我妹妹爱上的男人落入海中。碰巧在附近的妹妹救了差点溺死的男人,把他送上岸。」
「那个男人就是克里斯蒂安王子吗?」
「对。」赛莲娜拨开前额碍事的发丝。「她的意中人偏偏是人类国度的王子。要是时光倒流,我就会警告妹妹千万不能爱上那男人。就算爱上他,也不能救他。
「爱火可不会因为劝告就被浇熄。」
「—-很难说吧。」
赛莲娜冷冷回应。「我妹妹对王子念念不忘,病入膏肓。她虽然个性泼辣而且有点思虑不周,也还是个懂得常识的孩子。然而碰上跟王子有关的事,就失去正常判断力。她最着急自己没有办法让王子得知存在。她很倒霉,王子误以为救了自己的人不是我妹妹,而是另一名人类女子。那名人类女子只不过是发现倒在沙滩上的王子。」
「考虑到你妹妹的立场,的确不是滋味。」
「到最后妹妹瞒着我们离开皇宫。抛弃大海、抛弃家人、抛弃国家,选择成为人类。」
「成为人类.....有办法办到这种事吗?」汉斯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要借助魔女的力量。」
「魔女?」
「她是住在深海的丑陋巫师。
没有人知道魔女何时存在,她平常都在做什么:她是人类还是人鱼,是年轻还是老迈,是浑身成谜的恐怖人物。但我妹妹认为魔女知道变成人类的办法。实际上魔女也知道骇人的魔法,她调制了能长出人类双腿的药剂。」
「既然这样就能变成人类,不就没事了?」
「怎么可能!」赛莲娜双眼圆睁。「魔女把我妹妹变成人类的代价,就是夺取她悦耳的嗓音,她被誉为海中第一美声啊。这就是她们的交换条件,而且药效有限制—-假如妹妹无法与王子结为连理,她就会化为泡沫消失。即使如此她还是接受了条件,收下变成人类的药,即使她知道自己再也变不回原样.....J
她的心愿如此强烈,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那分爱意宛如海底燃烧的火焰。赛莲娜与家人们可曾察觉她的心情?
「悲剧揭开序幕。」赛莲娜凝
视着暖炉里的火。「不知巧合还命运,我妹妹一在沙滩醒来—-克里斯蒂安王子就在身旁。她成为人类后第一个遇到的人类,竟然就是心爱的对象。然而妹妹的声音已被魔女夺去,无法向王子解释处境。即使如此王子还是看上妹妹的美丽,让她成为侍女住进离宫。」
离宫在此终于登场。这一刻童话与汉斯的现实搭上了线。来自海底的人鱼在汉斯有所不知的期间,住在奥登斯的离宫。
「离宫生活应该持续了人类历法三个月左右。王子对妹妹宠爱有加,要她随侍在侧,但那并不是爱。他的心情就跟疼爱野生海豚差不了多少。我妹妹竟然觉得这样无妨,如果维持这种关系,就算无法与王子结为连理,至少不用分隔两地,也许不会化为泡沫。然而这种幻梦却在转眼间消逝,因为王子与邻国的女孩订亲了。」
克里斯蒂安王子与伯纳多特家的路薏丝,在一八一五年十月结婚。这是距今半年前的事。汉斯还记得镇上喜气洋洋,人人都挂着幸福的表情。
「那天王子从离宫搭船出海,
前往瑞典迎接她。王子是在婚事敲定后初次与路薏丝相会,但据说第一眼见到对方就激动地说:「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该不会那名叫路薏丝的女子,就是以前救了倒在沙滩上王子的人?」
「没错。」赛莲娜点头。
不知何时路德维希摊开笔记本,拿着铅笔涂写。汉斯从一旁望去,纸上没写字而是画了图。他快手快脚将赛莲娜故事里的场景画出。
「怎么会这么巧?」
「或许这就是命运。王子将与路薏丝的重逢视为奇迹,是自不待言。婚礼当天举行,新娘与新郎搭着船踏上回到离宫的归途。」
赛莲娜在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开口。
「那一晚成了我妹妹的最后一夜。如今王子与其他女子立下山盟海誓,妹妹的恋情注定破灭,她将随着旭日东升化为海上浮沫。」
「你妹妹跟王子一起上了船。
J
「没错。当时海底的我们在寻找拯救妹妹的方法。我们早就知道妹妹抛下海洋离去,得知她没剩多少时间,在海中东奔西走寻找拯救她的方式。到头来姐妹选择再次借助魔女的力量。跟魔女谈判、询问是否有救她的办法,魔女给了我们一把匕首。她说用那把匕首刺王子的心脏、用涌出的血液抹在腿上,妹妹就能再次变回人鱼回到海里。我们每个人将自己的长发献给魔女,收下那把短刀。」
赛莲娜不经意抚摸自己的头发。现在已经留长。
「为了帮助妹妹,我们偷偷摸摸靠近船。不能让妹妹化为海沫。她抛下大海变成人类的传闻已经传遍全国上下,那晚的下场说不定更震撼全国。我们将匕首交给妹妹,解释用法:只要在日出前杀死王子,她就能得救。虽然变回人鱼,可能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但比化为泡沫消失好。我们守候着她决定。谁知道——她不忍心刺杀王子。她在日出前将匕首丢进海里,追随似地跳下海.…
旭日来临。
据说赛莲娜等人在岸边飘荡,直盯着克里斯蒂安王子与路薏丝甜蜜地下船回到离宫。
「隔天早上,王子直到离开船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寻找失踪的侍女。既然这么重视她,怎么不回应她的爱?要是无法响应,死在我妹妹手上刚好。」
赛莲娜的话听在汉斯的耳里有些奇妙。
她的口气仿佛不在乎妹妹是否是杀害王子的凶嫌。
不对-仔细一想,把用来杀害王子的匕首交给妹妹的,就是赛莲娜她们。在赛莲娜眼中,妹妹必须是那名刺杀王子的凶嫌。
然而实际上王子却活了下来,并且在两天后原因不明地被某人杀害。
克里斯蒂安王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是谁杀了他?
又是为了什么?
汉斯心中逐渐产生探究真相的念头。
「说起来,我也觉得妹妹很可疑。她说不定用某种方式成功杀死王子,现在仍存活在某处....我希望如此。她好歹是妹妹。就算背叛国家,我也无法恨她。」
「然而她化为泡沫消失了。」
路德维希接着道。「这不是种比喻,她是真的变成泡沫了。这下我终于听懂状况了。也就是说在你看来最重要的不是「谁是杀害王子的真凶」,而是证明「妹妹化为泡沫消失」这项事实。」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
赛莲娜气愤地噘嘴。
「不不不,我们可没听说魔女开的条件。这在逻辑上是少不得的重要前提。要是没有这项条件,她照样可以在两天内找地方躲藏,再刺杀王子。然而既然有这项条件,她不可能是凶手。」
路德维希阖上笔记本,调整坐姿,十指互扣搁在膝头。汉斯也迷迷糊糊地被他感染,端坐起来。
「我整理一下。你们把匕首交给妹妹的那晚,她要是没刺死王子,就会随着天亮消失。这是魔女开的条件。她面临二选一的局面,最后选择变成泡沫。然而王子两天后惨遭某人杀害,开始有人怀疑她当时的选择,进一步出现你们藏匿她的揣测。」
「还有人逼我们交出叛国者。
」赛莲娜闭上双眼疲倦地说。
「要是能证明她化为泡沫消失的话,至少能攻破你们包庇她的流言。为此就必须找出杀害王子的真凶,证明是她以外的人杀死了王子。这样子才能洗刷她涉案的嫌疑。J
赛莲娜就是为了得知真相,从人鱼之国远道而来。
既然在她的国度,克里斯蒂安王子遇刺的真相会左右未来,不难理解她如此拼命。
但汉斯很担心赛莲娜。
汉斯感觉到她坚强的举止仿佛是由绷紧的线撑起,那是随时会断裂的危险丝线。而驱使她心灵向前的动力不是勇气,是不可逃避现实的使命。她无疑有必死的决心,面对现实。
即使这般牺牲也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本来就美好不到哪里。汉斯的念头往往在逃避现实,寻找不存在污秽的动人幻想。闭上双眼,就能来到永远欢迎汉斯的温柔乐园。
说不定两人的邂逅是种必然。少女欲与现实对峙,而少年为追求幻想彷徨。
两人在现实与幻想的缝隙交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