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鱼公主的第一幻续)
「来分析王子凶杀案。」路德维希继续说。「我完全没有信息,你们知道多少?」
汉斯大力摇显脑袋当时街头巷尾人人全在讨论王子在婚礼两天后惨遭杀害,但汉斯不敢多听流言。严格的母亲告诫他不能做这种大不敬的事。
「我也一样,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赛莲娜耸耸肩回应。
「这样啊,不确定的事真多。
这下麻烦了。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凶手。也可能是与你们毫无瓜葛的刺客。」
「不,不可能。」
赛莲娜抬起头坚决地否定。
「你怎敢夸口?」
「用来杀害王子的凶器是魔女的匕首。」
「真的吗!」路德维希兴奋起来。「这也是重要线索。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不是刻意隐瞒。」赛莲娜露出困窘的表情。路德维希的激动反应让她不禁往后退,肩头缩起。
「确定没搞错?你是怎么得知这件事的?」
「大我一岁的姐姐找到掉在离宫护城河底部的魔女匕首。上头还黏着泛黑的血迹,海底的姥姥告诉我们,那无疑是高贵人类的血液。听说王子的尸体在寻获短刀的护城河旁房间发现。」
「被你妹妹扔进海里的短刀,
怎么会跑到离宫的护城河里?」
「我不知道。」
「原来如此,难怪你妹妹会被怀疑。这状况完完全全指向你妹妹就是凶手。」
「可是她--」
「我明白。」路德维希努力动脑似地按着太阳穴。「这样看来,问题就变成魔女开的条件效力有多强。比如说你妹妹原本会在天亮时变成泡沫,但要是实际上有几天的缓冲空间呢?说不定她可以深入海底捡走匕首,两天后重新刺杀王子。J
「怀疑魔女的条件没有意义。
要是条件有漏洞,魔法本身就无法成立。妹妹是靠「若无法与王子结为连理就会变成泡沫」这个条件才能变成人类。这个条件则以「克里斯蒂安王子和路薏丝正式结婚」告终。那晚势必成为我妹妹的最后一夜。」
「这样的话....就变成有个不是你妹妹的人得到了魔女的匕首,入侵离宫刺死王子。为什么要特地选择被丢进海底的魔女匕首当凶器?还是说凶器因缘际会落入犯人手中...
路德维希自问自答地低喃。
汉斯与赛莲娜只能望着念念有词地陷入思考的他。
在这段期间,窗外逐渐出现夜意。第一颗星自森林彼方攀升,虫鸣回荡在寂静中。暖炉中柴火爆裂,听起来像告知日终的讯号。
路德维希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脸凝视着赛莲娜。
「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弄到
人类的双腿?」
路德维希指着赛莲娜倒映着暖炉火焰的赤红双腿问道。
「跟你猜的一样。」赛莲娜摸着腿说。「我借了魔女的力量。」
「条件呢?总不会是实现恋情吧?」
「你觉得我会爱上人类吗?怎么可能。她向我开其他条件。」
「什么条件?」汉斯插话。
「要是没找到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凶,就得化为泡沫消失—」赛莲娜淡漠地回道。
汉斯哑口无言,视线转向眼前抱腿蹲坐的赛莲娜脚边:像是要确认那双腿并非幻影,也像惋惜它们终将消失。
「路德维希,刚才你说杀害王子的真凶身分不是重要问题。没有错,它只是证明我妹妹化为泡沫消失的必要要素之一。但现在,却成为我活下去不可或缺的条件。」
赛莲娜笔直地望着路德维希。「可是....魔女没有给时间设限吧?」汉斯慌乱追问。「你不用担心变成泡沫吧?你想想看,你妹妹是到王子被别人抢走为止,但你应该不会像这样超过时限.....
「不。很遗憾,我反而比妹妹更没时间。」
「为什么..….?」
「魔女行使魔法时,不只会要求条件,还会索取回报。我妹妹当时是声音。借匕首时是头发。我求变成人类的药时则是--」
赛莲娜轻轻触摸自己的左胸。汉斯想起那里有道巨大的伤痕,不禁战栗。
「心脏。」
「啊!」汉斯无法克制地出声路德维希也说不出话。
「你们人类也知道人鱼很长命。还有人相信喝血能永生不死,跑来猎捕人鱼。永生不死太夸张了,但寿命确实远比人类长。人鱼的心脏就是如此强而有力。证据就是我的心臟目前仍在魔女那边,但脉搏仍未停止。」
「那么将心脏恢复.……」
「并非不可能。」赛莲娜点点头,目光垂落胸口。「然而从身上割下的心脏只能撑七天。」
「七天?」
「没错,我必须在心脏停止跳动前揪出真凶,回到魔女那边。」
「要是来不及呢?」
「顶多死掉。」
赛莲娜事不关己地说。但汉斯无法认为她真的冷静接受事实。他注意到赛莲娜的肩膀正微微发颤。
仅剩七天的性命——
难怪她这么匆忙。要是知道自己七天后就会毙命,当然会坐立难安。若是还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就更不用说了。
「你什么时候把心脏交给魔女的?」
路德维希一脸严肃地询问。
「以人类历法来说是星期二。
海底与人类国度的时间流动略有不同,这点魔女跟我解释过。包含误差,人类时间的七天内,也就是从星期二算起到下个星期一结束那刻,天亮之前就是我所剩的时间。」
今天是星期三,而且快要结束了。
「这样时间也太少了!包含今天剩下六天....居然要找出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真凶…….
「我办不办得到不是问题。接下来该做什么才是问题。」
「可是…」
「汉斯,我已经踏上不能回头的路了。我把纠葛都留在海底。现在只能前进。」
赛莲娜的决心坚定不移。然而表情完全不是,更像死了心。
汉斯很震惊,见到缓缓迈入死亡的人。
一如过去的父亲。
「但这样看来,你连离宫怎么去都不知道,太疏于准备吧?」路德维希的口气调侃。「有走失的街猫,你是走失的人鱼。」
「这我很清楚!」赛莲娜怒声。「我知道怎么从海边过去。都怪你们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我都搞不清楚路了。从陆地到底该怎么过去汉斯,该不会连你都要嘲笑我?」
「我、我没有。」
「我们来带你去离宫。」路德维希说。「但在最惨的情形下,你也可能倒在海边就过了三、四天。你要感谢安徒生的引导啊。」
「这我明白.....谢谢你,汉斯。」赛莲娜直视着他,大方致谢。
「不会,我也没做什么.....」
赛莲娜的眼神令汉斯难为情,别开了脸。
「话说回来,你们相信我讲的事?」
赛莲娜突然问起奇怪的问题。「咦,难道全都是假的?」汉斯问。
「我可没这么说。」赛莲娜慌慌张张地回应。「我只是疑惑人类居然这么轻易就相信我们人鱼的存在…….
「赛莲娜小姐不是人鱼吗?」
「我说过我是。」
「那我就相信你。」汉斯明快回应。「不只是相信,我很高兴能认识人鱼赛莲娜小姐。因为你让我知道这世上存在宛如童话的世界。J
如梦似幻的童话世界紧邻着寂寞无比又无趣的现实。汉斯就是靠着想象那种世界存活至今。他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亲眼目睹另一端的世界。说起来赛莲娜可是他心仪世界的居民。起初汉斯的确吓了一跳,却不曾怀疑人鱼的存在。不仅如此,他甚至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与她这样的存在相遇。
「是吗....幸好我一开始遇到你这种单纯的人类。」
赛莲娜毫不愧疚地说。她想认同汉斯,但汉斯五味杂陈。
「但那边的大人真意为何,我就不知道了。」
赛莲娜一脸怀疑地望着路德维希。
原本盯着窗户的路德维希将视线转回赛莲娜,歪着头说道。
「我怎么了?」
「不,没事。」赛莲娜冷冷回应。「我打从一开始无意与人类产生关联。我不觉得人类能理解我,真要说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我打算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J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我也说过这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我必须这么做。」赛莲娜瞥了汉斯。「到头来却变成这样。我指望你们能帮助我。虽然不愿借助人类的力量,但别无选择。没有时间了。」
赛莲娜露出悔恨表情,接着郑重地正对着汉斯两人。
「帮帮我吧。」
「这还用说!」
汉斯反射性地点头答应。然而一想到自己能做什么,不安就涌上心头。他深深地觉得必须面对的现实就像是过于巨大的怪物。
「我路德维希·埃弥儿·格林也愿意为你尽绵薄之力。」路德维希特地起身,行了宛如贵族的礼。「但今天已经很晚,没有多少能做的事。该为明天的行程睡觉了。」
「你在说什么,我已经没一—」赛莲娜想要站起来,但腿似乎仍在发疼,步履蹒跚。
「你从习惯这双腿开始。这间旅馆似乎还有空房,你就以这里为据点吧。」
「这不中用的脚.....」赛莲娜轻握拳头,怨恨地捶打自己的腿。
「没什么好急的。还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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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维希的话听在汉斯耳里有些可靠。听了赛莲娜的故事仍能维持平心静气的胆识令他安心。在路德维希的打点下,赛莲娜的房间马上就好了。老板娘对路德维希的紧急要求也很配合。
「好好休息。探险就从明天开始。知道吧?」
赛莲娜点头,乖巧进房。她听着路德维希叮嘱的样子就像个孩子,她是否累坏了。
留在走廊上的汉斯忧心地对着门呼喊。
「我一定会为赛莲娜小姐尽一份力!」
门后没有反应。
汉斯的心七上八下的,他仰望身边的路德维希。
「放赛莲娜小姐一个人没问题吗?」「她那双腿不能跑远。她自己很清楚。」
「希望如此.…….」
由于能体会她的焦心,汉斯很不安。
「问题比较严重的是你,安徒生。你一逃学就翘到现在。我送你回家吧。你的妈妈想必很担心你。
「这...说得也是。」
如今汉斯面临人鱼公主与王子凶杀案,学校的问题显得微不足道。而接下来该回去的地方又是现实,他强烈感觉家就像位于遥远的地方。
要是回到家,今天发生的事会不会就像梦一样无疾而终?
那个地方是反复上演的日常起点。
汉斯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想回家
「来,快走吧,安徒生。」
「啊,好的。」
汉斯跟在路德维希的后头,以免被他看穿心中寻思,离开旅馆。
天空满是闪耀星光。温暖的春日夜风吹拂而过。他转过头寻找赛莲房间的窗,但每扇窗户都吹熄了灯光。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走在汉斯略前方的路德维希说。他的黑衣与夜色交融在一起。
「什么不可思议?」
「回过神来我们就随波逐流来到奇异的状况。就像你那个宝贝木偶。」
「嗯。好像被牵扯进很大的问题。」
「我和你刚认识,却觉得你就像老朋友。」
「我起初以为路德维希先生是个可怕的人....…
说到这里,汉斯思考起来。
尽管顺着情势与他共同行动,到头来汉斯仍未充分了解他。起先他可是来宣告父亲死亡的死神。如今他是与赛莲娜约定同进退的关系。要称朋友还显生疏,称认识的人又太亲近了。他们之间以奇妙的缘分相系。
斜斜望着幽暗的森林,两人朝着汉斯家所在的贫民窟前进,肩并肩走着。
「不过路德维希先生相信她的话让我好意外。我以为听到人鱼公主、魔女或是来自海中,大人都会怀疑。」
「一般应该会觉得她脑子不正常。」路德维希回头笑道。「或怀疑她有病。她昏厥可能也是因为精神错乱。说她是人鱼?这年头连小孩都不会相信这种话。」
「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路德维希先生还相信她?」
「因为她没有脉搏。」
「脉搏?」
「你摸摸看自己的脖子。应该温暖又有血液汨汩流动的触感。那就是脉搏。我起初检查赛莲娜脉搏时,没在她身上确认到这些征兆。我一开始判断她死了。」
「赛莲娜小姐身上没有血液流动吗?」
「如果魔女抢走她的心脏是事实,没有脉搏这个状况在逻辑上算合理。失去心脏还能继续生存,应该是人鱼的生命力远比人类强大。无论如何,她不是人类。要不然就无法解释。」
「所以你才相信赛莲娜小姐是人鱼。」
「但坦白说我没完全相信。」
「咦?听你说得有模有样,以为你完全相信了.…….
「无法像你一样率真。我好歹是大人。」路德维希苦笑。「不管脉搏,我怀疑她说的人鱼与魔女也可能是比喻。」
「比喻?」
「她把不便透露的内情转换成童话来说明。她身分高贵这点错不了。但正因她无法轻易表明身分,才会用比喻来说明。这是惯用手法。」
路德维希的说明头头是道,但有许多疑点。撇开赛莲娜的心脏,假如她真的是遥远国度的公主,这种人怎么会一丝不挂倒在沙滩上?
「无论如何,她身怀重大问题是事实。帮助求救的少女不是出于好意,而是义务。你说是吧?你们的冒险早已揭开序幕。」
「我们的?路德维希先生不算在内吗?」
「我只是个画家。画框外的人,画你们就是我的冒险。」
路德维希的话有时还是难以理解。汉斯困惑地歪着头,却也不敢多问。
「对了,安徒生。若要调查王子凶杀案,未来就必须进出离宫。你的亲戚里有隶属皇室的人吗?」
「怎么可能。」汉斯自暴自弃地回答。
「我想也是。那有亲近皇室的人吗?」
「唔嗯.」
汉斯边走边想。绝不算富裕的平凡市民,怎么可能有与皇室扯上关系的机会。
然而要解决赛莲娜的问题,就必须前往离宫
「用不着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不用着急。我们今晚慢慢想,再来商量对策。」道路前方已可见到汉斯的家。
回到家里,今天就结束了。
「请问.....」汉斯战战兢兢地问「明天我也可以到路德维希先生那边吗?」
「当然啰。」
「非常谢谢。」
汉斯说完就朝家里迈开脚步。「要不要我跟你妈妈解释?」
「不用,我可以搞定。」
这件事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他想当成属于自己的秘密。要是不这么作,他觉得路德维希与赛莲娜都会消失。
「明天见。」
路德维希向他道别,转身踏上归程。
汉斯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没入黑暗,无法辨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