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人鱼公主的第三幻
包含今天在内,距离赛莲娜的心脏停止跳动还剩五天。今天过了半天,再把日落列入考虑,剩余时间不多。
用完迟来的早餐,汉斯一行人讨论案件的期间,太阳正缓缓西下。
谁杀了克里斯蒂安王子?
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行凶?
目前仍一无所知。
「有没有可能是离宫那伙人共谋杀害王子,全部的人串通好伪证?」赛莲娜在窗边,按摩自己的腿。
「这想法很大胆,但不可能。我找不到他们杀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理由。」路德维希耸肩说道。「他是人见人爱的王子,在侍从与佣人之间的评价也很好。」
「有人觊觎离宫城主的宝座?」
「这地位不值得杀人。离宫不过就是皇室的别墅。成了城主也无法获得权力。克里斯蒂安王子生前的确拥有城主的头衔,但那只是按照辈分的安排。王子本身对城主的位子不执着,也对治国没兴趣。所以他才会选择远离首都在离宫生活。城主这位子在他心中,可能是个烫手山芋。」
「年纪轻轻就避世而居啊?」
「反正这个国家还可以丢给国王与第一王子。不过国民似乎不怎么看好第一王子。」
「我听说他身体不好。」汉斯补充。
「现任丹麦国王因病失去不少子嗣。据说第一王子曾数度病危。第二王子与第三王子远离首都生活,听说也是有台面下的理由,避免若有传染病蔓延会害继承人一个也不留。」
「假如第一王子身亡,王位继承权就会落到第二王子身上吧?会不会是不乐见此事的人类下手为强暗杀克里斯蒂安王子?」赛莲娜摊开单手举例。
「这刺客还真是急性子。」路德维希苦笑。「不过杀害动机可能与政治有关。毕竟他是王子啊。」
「此外还有什么理由?」
「应该还是有人能透过杀害王子得利吧?」赛莲娜的指尖把玩着胸口解开的缎带。「那个讨人厌的执政官呢?」
「不,他可是离宫中最得不到好处的人。」
「他一脸獐头鼠目。」
「应该是一脸滑稽吧?约翰尼斯执政官在克里斯蒂安王子活着的时候,绝大多数的实际业务都由他掌管。据说这点在王子死后也没变。不管王子是死是活,他的地位都不会改变。毕竟城主头衔也会由胖特烈王子继承。」
「这么说来,胖特烈王子很可疑啰?」赛莲娜恍然大悟地说。
汉斯回想起胖特烈王子。他年轻、有智慧又温柔。汉斯被卫兵抓住的时候,也是他出手相救。会袒护外表寒酸的下层阶级孩子的人,不可能是坏人。
「胖特烈王子没有理由杀害兄长。让哥哥背负城主头衔,他才能自由自在钻研学问。听说他现在正在学习德文与拉丁文。他不是追求权力的有心人,算内向的学者。」
「那.....还有谁?路薏丝太子妃是凶手吗?」
「她原本是个外人。要是失去丈夫这个牵连就会失去在离宫的立足之处,是个脆弱的存在。从她的出身背景来看,她杀害丈夫毫无益处。甚至会损失惨重。」
「背景?」
「她是瑞典有力人士的女儿。上次战争以来丹麦与瑞典关系紧张,在这期间内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婚事竟能奇迹式地谈成。或许算是命中注定吧。单听赛莲娜说法的话。
在沙滩救起溺水王子的人就是路薏丝。然而赛莲娜说实际救他一命的是人鱼公主。这刻萌生的小小差错,大大撼动命运,将世界扭曲得不成原形。
「对两国来说,这场婚姻是迈向和平的第一步。对战败国丹麦而言,则是摆脱国际孤立的好机会。对另一边的瑞典而言,也是北欧统一愿景的踏脚石。」
「北欧统一愿景?」汉斯很疑惑。
「就是包含瑞典、挪威、丹麦在内的北欧各国结为共同体的愿景。说得明白点,就像是北欧各个国家放弃冲突好好相处的约定。现在刚有小规模的运动萌生,这波思潮未来将会波及维也纳体制后的全欧洲。」
「我听不太懂....不过这是很大的问题对吧。」
「没错,这关乎欧洲的未来,关乎我们世界的未来。克里斯蒂安王子与路薏丝的婚姻原本将成为开端。尽管有这种背景,这场婚姻也未必算是政治联姻。这原本是幸福快乐的婚姻。我实在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路薏丝会有抛弃一切杀害王子的理由。」
「那就是有人不能容许两人结婚吧?」赛莲娜说。
「这里真的存在因为这桩婚事吃亏的人吗?至少在这座离宫中,不存在抗拒与瑞典求和的国族主义者。真要论谁想破坏两人的婚姻..」
「那就是我妹妹?」赛莲娜很不耐烦。
「没错,但我们还是以她消失为前提讨论吧。这样推论,最终还是会导向没有人符合真凶条件的结论。」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王子实际上就是被人刺杀身亡了。园丁呢?或卫兵或佣人?」
「一个个怀疑没完没了。你都没剩多少时间了,还是缩小范围讨论吧。」路德维希一派悠哉地说。
相较之下赛莲娜沉不住气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没时间了。
路德维希说得没错。
「该怎么办才好?」汉斯沮丧地垂着肩。「离宫调查到头来什么也没弄清楚。果然光靠我们想揪出真凶太难了…..
「没这回事,安徒生。许多重要线索确确实实摆在我们眼前,只需要进一步调查一下细节。我们距离真相仅有一步之遥。J
「什么?路德维希先生,你有什么眉目了吗?」
「我心中有画面了,正适合用来解说案件真相的绘画。但那似乎仅是从连续时间中撷取的瞬间碎片。要在这画面描绘真凶的身影,还欠缺许多情报。」
「所以到头来你什么都没弄清楚?」赛莲娜语带谴责。「我弄清楚下一步怎么做了。」路德维希得意洋洋。「我们得去海边一趟。」
「海边?」汉斯与赛莲娜异口同声回问。
「欠缺的情报—-就是关于赛莲娜你们族类的情报。」「我们族类?」
「你不是在装傻吧?我认为凶手也可能是你们那边的人。J
「你一一」
「总之排除你妹妹吧。但其他姐妹呢?她们的嫌疑能排除吗?不对,既然杀害王子的凶器是魔女匕首,凶手只可能是你们吧。魔女匕首是你们弄来的,然后被你妹妹丢进海里。能够再次捡回匕首的人,就只有知道匕首丢弃地点的人。」
「你想说我们杀了王子?」赛莲娜上前质问。
「你们有杀害王子的动机,就是报仇。因为妹妹等于被王子害死的。你们代替妹妹执行她狠不下心完成的事。当然我不认为是你们所有姐妹合谋。可能是姐妹中有一、两个人付出行动,其他人并不知道行凶计划。比方说赛莲娜你就是不知情的一员,你要是知道,绝不可能会抵押心脏离开海洋。」
「你是认真的吗,路德维希。,赛莲娜叹气。「这种事还需要我反驳?我们可是人鱼,没办法像人类一样走近王子身边。这样你说我们怎么行刺身在离宫的王子?」
「既然你们是人鱼——在我的想法里,人鱼应该能轻易潜入离宫。离宫有内外护城河,这些河道引入水源而与河川相通。既然与河川相通,你们人鱼自然可以入侵。你不就说过你姐姐曾入侵护城河?」
「是这样没错.…」赛莲娜表情黯淡起来。
「要是能潜入内护城河,根本就不需要人类的腿,就能从那里刺杀王子。」
「这是什么意思?」
「发现王子尸体的房间,有座面向内护城河的阳台,而王子的尸体据说呈现要从阳台回到室内时死亡的状态。从这几点来看,可以视为王子在阳台遇刺吧?」
在阳台被不明人士剌杀的王子,摇摇晃晃地逃进室内。
而他在锁上窗户的同时就断了气。
这样一来的确会与发现时呈现相同状况。
「你是说我们姐妹其中一人躲在离宫的阳台上?我们连人类的腿都没有,怎么可能躲在那种地方?」
「你们用不着躲在上面,只要待在护城河瞄准阳台投掷匕首就好。就像杂耍的抛刀子一样,经过训练就能射出匕首命中目标。」
路德维希对着墙壁,作势投掷透明短刀。
赛莲娜不发一语,视线追随着透明短刀的轨迹,紧盯着墙上的一点。
「比方说像这样。凶手藏在内护城河中,发出一些声音吸引王子来到阳台。凶手在王子出来时按兵不动,等待王子从阳台回到室内。王子一转身,凶手就朝着他的背抛出匕首!从内护城河与阳台的相对位置来看,应该要用曲线式的抛法才能命中。需要模拟状况反复训练。」
用这个方法,的确可以刺杀位于阳台的王子。这方法也更像是无法直接接近王子的人才会想出的手法。
汉斯惴惴不安地窥视赛莲娜的侧脸。她一脸凝重,但不太震惊。她应该不是真凶,但她的姐妹可能是真凶。
「路德维希,这在理论上或许行得通。但我可以轻易否定。」
「你说说看。」路德维希正襟危坐,专心聆听赛莲娜的说法。
「我们姐妹如果真的要杀害王子,不需要采用这么迂回的手段。你说要练习抛刀子?为什么我们得刻意做这种准备?我们不受人类的社会规矩或法律束缚,因此只要顺从冲动行凶逃逸即可。比方如果我要行凶,根本不会用到魔女的匕首,而是会把王子叫来内护城河拖进水中溺死他。反正对方是人类,我不需要同情他。」
赛莲娜淡淡道来。汉斯初次见到赛莲娜双眼中的深渊。像窥视着深不见底的海洋。这迫使汉斯再次意识到她与自己分属不同种族。
「也对,你的主张才是正确的。」路德维希爽快地撤除自己的说法。
「等等,路德维希先生,你做什么?试探赛莲娜小姐吗?」汉斯脱口。
「怎么会,我只是把脑袋闪过的假设说出来罢了。实际上当我试着描绘方才说明的风景,也发现有些不合理的地方。比方说这样无法收回匕首。室内没发现凶器对吧?若是抛刀行刺,就必须收回匕首,但只要待在内护城河就很难把匕首找回来.....」
...…如果在匕首的握把绑上收回用的线呢?」
「我也考虑过这点并试着描绘。然而要是绑了线,沾上血迹的匕首一定会留下拖拉的痕迹,比方说阳台的扶手。既然至少现场没出现这种痕迹,最好还是撤销抛刀行刺的假设。」
路德维希露出天真的笑容,在笔记本打上一道斜线。赛莲娜跪坐在地上,以不具责备之意的冷漠眼神望着路德维希。
「我能理解你为何怀疑我们。应该说——」赛莲娜若有所思垂着眼。「经你这么说我才第一次注意到,我至今都没怀疑过自己人。」
「这很正常,她们对你来说都是不可取代的姐妹们。」「这样子不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来到陆地上。」赛莲娜用力晃动脑袋,像是要甩开迷惘。「想要得知真相,就必须怀疑一切。」
「这也太…….
「但就像我刚刚说得一样,不太可能是我的姐妹杀害王子。我相信大家的清白。」
「对啊,赛莲娜小姐的姐妹一定不是凶手。」
「谢谢你,汉斯。但愿如此。」赛莲娜点头。「我们姐妹之中,目前成功潜入离宫内护城河的就只有三姐。她说那段水路很危险。考虑到这点,难以采纳路德维希的假设。我们不可能甘犯这种风险杀害王子。」
「好,那我们再来思考另一个问题。」路德维希以老师的口气推进话题。「我觉得最不可解的问题其实是这个。」
「什么问题?」
「凶器——魔女匕首。」
路德维希打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上头还没有任何画作。看来路德维希再神通广大,也画不出没亲眼见过的魔女匕首。
「我们一直为这凶器伤透脑筋。」赛莲娜说。「目前还没有任何根据能完美证明杀害王子的凶器就是魔女的匕首。」
「咦,是喔?」
「我们仅是从几种状况判断出凶器应该就是魔女匕首。」「说说看。」
「首先就是据说人类找遍离宫上下都没见到杀害王子的凶器。这是我们在海边与河边听寻找凶器的卫兵说的。再来就是紧邻发现尸体房间的护城河寻获了魔女匕首。之前也说过,这是三姐找到的。最后是魔女匕首沾了人类的血液。姥姥断定这是高贵的血液。」
「那位姥姥的鉴定值得信赖吗?」路德维希问。
「这还用说。姥姥活了我们几十倍的岁月,阅历比大家丰富。当然远比人类博学。」
「这高贵的血液可以视为克里斯蒂安王子的血吧?」
「不知道。但除此之外还有可能性吗?」
「这个嘛。」路德维希停下了铅笔。「总之假设杀害王子的凶器是魔女匕首。问题在于为什么要使用这个凶器?」斯问道在妹妹变成泡沫后,你们怎么处理地丢掉的七首?」汉
「我们没管它。没有人在意那把匕首。都失去妹妹了,根本无暇顾及。我们甚至在那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完全遗忘魔女的匕首。」
「这样看来匕首果然一度沉入海中啊。到底是谁把它捡回去的?你有头绪吗?」
「没有。亅
「有没有可能是姐妹其中一人偷偷捡走的?」
「我不知道。就算有人捡走,我也不觉得对方怀有特殊目的….赛莲娜垂着头回答。
「虽然不确定魔女匕首是否实际用来行凶,它被丢在王子命案现场附近也是事实。这件事万不得忽视。」路德维希抱着手臂说。
「会不会是水流把匕首自然冲到那里?」
「这不可能。河流会由高处往低处流,最后流入海中。被丢在海里的匕首,才不可能逆流进护城河里。」
「啊,也对。」汉斯满脸通红。
「顺便一提也不是三姐一开始就藏起匕首,装出自己在内护城河捡到的样子。我们姐妹全都见到她两手空空前往内护城河。」
「谁会把魔女的匕首扔在那种地方呢?」路德维希自问起来。「果然还是杀害王子的真凶最合理。」
「我也这么认为。」
「这么一来就会牵扯出下一个问题。凶手如何获得魔女的匕首?那把匕首已沉入海底,它的位置只有赛莲娜你们知道。J
「我说过我们—-」
「我知道,目前先以你们姐妹不是凶手为前提继续讨论吧。」路德维希制止赛莲娜。「沉入海底没有任何人能弄到手的凶器,凶手到底要如何利用它行凶?」
「关于这点,我们的结论是凶手偶然间获得了魔女的匕首。」
「偶然吗....?」汉斯歪头疑惑。
「譬如说渔夫的渔网勾到匕首,把匕首拖上岸。渔夫把匕首拿去典当。最后匕首几经流转落入了王子刺客的手中。」
「世上真有这种巧合吗?1路德维希紧接着反驳。「我当然无法否定巧合的可能性。但王子凶杀案距离魔女匕首被丢弃只过了两天,不足以在人类之间转手。」
「那我就不知道了。」
赛莲娜丢出不负责任的结论。
「不该存在的匕首其实存在。想要合理地解释这现象的话一-J
路德维希吊人胃口地停顿。
汉斯与赛莲娜身子向前探。
「的话?」
「魔女匕首就应该有两把。」
「两把.....?」赛莲娜大感意外。
「说起来为什么你们一开始就认为匕首只有一把?大概是因为在你们看来,那是独一无二的仪式道具。然而若是想成是有数个相同的东西,在离宫寻获本应佚失的匕首也就合理了。J
.....搞不好你说对了。」赛莲娜大方承认。
「赛莲娜,现在就同意还嫌早。我们必须确认匕首是否真有两把以上。所以我一开始也说了吧?我们接下来要去海边。而我们该调查的对象是魔女。如果真的有两把以上的匕首,就去确认是否有其他出借对象。说不定可以比预期还早查出真凶喔。」
路德维希以开朗的语气作结,将自己的笔记本收进大衣里
纵使身处于越想越忧郁的状况,自己却能勉强维持平常心。汉斯觉得这说不定是因为路德维希的人格特质为他带来安全感。
他这个人身上充满了谜团。但还是多依靠他看看。
因为凶杀案尚未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