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鱼公主的第一幻)
隔天早上,汉斯一醒过来就检查枕边是否摆着父亲的木偶
—一有。
拿起木偶,昨天一波三折的邂逅随即历历在目。
不是梦。
就算是梦,也还有下文。想到这里汉斯坐立难安,赶紧跳下破破烂烂的床铺。
汉斯的母亲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她的眼神就跟父亲凝望冰雪女王时一模一样。她发现汉斯清醒下床,悄悄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再次眺望窗外。
感觉不对劲。
母亲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昨天一回到家就被母亲臭骂一顿,不过她的怒火跟平常不太一样。母亲仿佛透视汉斯的身体,对着墙壁发飙。汉斯不禁觉得自己身处现场,却像个透明人。
原来如此——不一样的人说不定是自己。
莫非是世界的扭曲把自己推向了远方?
听着母亲宛如异国小调的抱怨,汉斯切身感受。就连破旧屋檐的嘎吱作响,听起来都成私密呢喃。汉斯至今梦想已久的世界,正一步步侵蚀着现实。两者境界逐渐模糊。
汉斯紧握遗物的木偶,换下睡衣。
「我早一点去上学。」
「是吗。慢走。」
母亲的回应很平淡。
这个时间上学还嫌早,汉斯原本以为会挨骂,她却出乎意料地干脆。推开家门时,汉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母亲仍然盯着窗外。汉斯逃也似地跑出家门。
早晨的风有甜美的香气,就像染上绿意。路上没有行人,石板路的污渍仿佛是昨天过客留下的残影。这些污渍悄然无声地热闹了整条街。
汉斯的目的地是路德维希下榻的旅馆。
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上学。再过一点点时间,赛莲娜的心臟就要停止跳动。他没有时间,在教室朗读乏味的教科书。
汉斯小跑步穿过河岸边的路。经过石桥旁边,有颗金色的头猛然浮出奥登斯河平稳的河号面。自云层的缝隙洒落的朝阳,将散落在水面的发丝照得宛如黄金丝线。
「喂--汉斯。」
那颗头对着汉斯大喊。
她是—-无疑就是—-赛莲娜。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汉斯跑到石桥中间,将身体探出扶手大喊。
然而赛莲娜默默无语地迅速游到岸边。她从那里上岸,捡起她丢在草丛里的衣物。远远望去她一丝不挂。
她不耐烦地穿起衣服。汉斯连忙跑到她身边。当汉斯抵达时,她衣服已经穿完。只不过蝴蝶结绑得歪歪扭扭,裙子说不准是前后相反。
「早安,汉斯。」
赛莲娜顶着湿淋淋的头发走上小径。她的行为乱七八糟,举止却有公主的气质。汉斯慌慌张张地跟在她后头。
「早安是说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掉进河里?
「你真啰唆,我才不是掉进去。」赛莲娜转身,露出一双上扬的怒目。「我想试试看人类的身体可以游多久。但.…..果然没办法像在海底随心所欲。游一阵子就会因为肺需要空气而发闷。人类真是不方便。」
「这么说来你的腿...已经没问题了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每走一步就痛得要命。我妹妹居然还能用这种脚跳舞。」赛莲娜一脸扭曲。不过她走路的姿势漂亮许多。
汉斯觉得她或许是不想对人示弱。肩并肩同行时,赛莲娜的身高比自己略高,以人类年龄计算的话,应该比较年长。汉斯能懂她这样的人不想让年幼、个子更小,而且还是人类的自己见到软弱的一面。
「汉斯,我信任你,却不信任另一个叫路德维希的男人。你与路德维希什么关系?」
「这个...我们因为一些小事认识....路德维希先生说想画我
「好可疑。」赛莲娜眯起眼睛。「无论如何,幸好你们没有紧密的关系。我不信任他,他大概也不相信我。我不需要他相信。说服他太浪费时间了。」
或许猜忌这档事,就算藏在心里仍会隐约透露出来。
「但他应该会帮助你吧?」
「很难说。听说人类会捕捉人鱼高价转卖,喝人鱼血。实际上真的有同胞被抓。再说人类会污染海洋。战争与开发使得瓦砾、尸骸与死掉的鱼落入海底。我讨厌人类,不相信他们。」赛莲娜说得这么明白,即使错不在汉斯,他依然愧疚。
「然而不求助于你们,我什么也做不到。我会对你的意见有最低限度的尊重,汉斯。」
「谢、谢谢你。」
「但那家伙我打算听进五成。」
她非常不信任路德维希。
白云彼端朝阳朦胧的光辉逐渐向天空延展,汉斯与赛莲娜一起走在石板路。到处都感觉不到生物的动静,除了眼前路过的野猫。仿佛这座小镇的人类同时失去踪影。汉斯配合着赛莲娜的步调行走,没想到她踏上了与旅馆不同方向的路。
「不是那边。」
听到汉斯出言提醒,赛莲娜轻轻摇头,指向道路前方。
「你说不是哪边?」
「你不是要回旅馆…
「我要直接去离宫。」
「咦,那路德维希先生呢?」
「他继续睡大头觉。」
赛莲娜越走越快,汉斯只能紧追在她后头。
「你就这么讨厌路德维希先生?」
「对。跟讨厌其他人没有两样。」赛莲娜坚定地说。「我很感谢他救了我还帮我安排住处。虽然本意不明,他自愿协助我,让我很欣慰。然而这个跟那个是两件事。」
「哪个跟哪个?」
「你们的好意与我的想法。」
「我不太懂....既然你这么讨厌人类,难道就不排斥变成人类来到这里吗?」
「汉斯,事情已经复杂到无法靠我的好恶来决定了。要是这件事处理时出了纰漏,海底将无可避免腥风血雨。混乱说不定会持续数十年。这样一来,对人类世界多多少少会产生影响。比方要是海底发生大规模战争,海洋将会波涛汹涌,船只翻覆,鱼群死绝,渔获骤降。海啸袭击陆地,冲垮沿岸房屋。人类还来不及得知前兆,就会面临无可挽回的灾难。」
赛莲娜的话让汉斯想起圣经描写的末日。他实在无法相信他们如今正面对这般危机。
「讽刺的是证明我妹妹苦恋的结局,成了拯救双边世界的办法。我被赋予证明责任。」
「赛莲娜小姐是从剩下的五姐妹里被选出来吧?你们怎么决定的?」
「所有姐妹一起商量出来的。」
赛莲娜仿佛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边走边仰望天空
「长女保护家里留在海底。次女最擅长游泳,比起变成人类来到陆地,待在海里更有用。三女最有勇气,敢潜入人类居住的河川与离宫护城河。发现凶器的也是她。她最适合变成人类前往调查,但大家认为她要留在手上当王牌。五女在少了六女的现在成了最小的孩子。不能让最小的孩子成为牺牲品。到头来只有我没有任何优点,最适合这个任务。」
「你刚刚说「牺牲品」.....」
「就是原原本本的意思。1赛莲娜的侧脸透出放弃一切的阴霾。「毕竟要交出心脏离开海洋,跟送死没两样。与其说是英雄,更像是祭品。」
「太过分了!竟然要你当祭品。」
「我的生命要是能让海底与海上维持和平,划算得很。1赛莲娜耸肩。「但不打算白白浪费生命。我一定要找出王子凶杀案的真相。这是使命。」
她想必会主张自愿接下这个担子。然而事实上,她大概只是被大家推了一个烫手山芋。难以想见她对世界和平有兴趣。
尤其关于人类世界的事,她应该毫不在乎。即使如此还是离开海洋,是为了家人与姐妹吗?还是守护妹妹的名誉?或者是查明真相的使命感?汉斯偷看一眼赛莲娜的侧脸,读不出她的心思。
「对了..…赛莲娜小姐…
「怎么了,汉斯?」
「你知道离宫怎么去吗?」
「我不知道。」赛莲娜猛然停下脚步,退到一旁把路让给汉斯。「你带我走。」
汉斯照着她的要求带路,下一秒改变心意似地停下脚步。赛莲娜差点撞上他的背。
「什、什么啦,怎么了?」
「就算直接过去,人家也不会让我们进到离宫里面。离宫的出入口有警卫,里头有卫兵,听说要是有贼,马上会被逮捕。像猫抓老鼠。」
「都走到这里了,你要回去吗?」赛莲娜一脸遗憾。「不是,然后.....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进去离宫.
「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是的。虽然我没有自信.……
汉斯小声说明。
生于贫民窟的汉斯没有与丹麦皇室交情匪浅的人脉。父亲是鞋匠之子而母亲是贫穷孤儿,哪能奢望有皇家血统。置身阶级森严的社会,现实就是弱势族群没有机会与上流社会接触。然而汉斯想到唯独一名可能与上流社会有交情的人。
她是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是这一阵子汉斯最亲近的大人之一。她的家里有许多书籍,从路边往窗内望去也能见到。喜欢看书的汉斯每次路过都会停下脚步,对成堆的书投以憧憬。
有一天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走出门叫住汉斯。她之前就很在意依依不舍地望着书的汉斯。邀请汉斯进入家中。在此之前汉斯眼中唯一的书籍,是父亲拥有的破旧剧本与诗集,此后终于能踏入文学的世界。
汉斯的想象力与识字能力,说是在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家中大幅成长也不为过。
她的丈夫是平等关爱着上至贵族下至庶民的牧师,为奥登斯的许多居民洗礼过。想当然耳,他与上流社会自然有紧密关系。只是牧师几年前就离开人世,夫人成了未亡人。即使如此,见了往来她家访客的穿着打扮,也能一眼看出她受到上流阶级认可。
「拜访那名寡妇,就能进离宫吗?」赛莲娜问。
「我不知道。但在我认识的范围里,在离宫可能有人脉的就只有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就算她没有管道,或许能介绍与皇室亲近的人。」
「原来如此。」赛莲娜服气地点点头。「虽然舍不得绕路,或许这样最好。」走吧,往这边。」
自己的想法受到认同让汉斯很高兴,来到前头继续前进。不久,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的住处映入眼帘。那是一栋与汉斯家无从比较的雄伟建筑。
「不过怎么求她?又要把我的故事从头说起吗?」
「啊、对了,嗯.….汉斯不禁停下脚步思考起来。「乖乖说出来,人家可能不会把我们当一回事。必须有别的说词……..
追根究底,她是否愿意在这种大清早见客?说不定失礼的拜访反而让对方警戒。
「随便求一求,她应该就会带我们去了吧?」
「真有这么轻松就好....但那里好歹是离宫,没有要紧的理由可不会放行。」
「调查王子凶杀案难道还算不上要紧的理由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走吧。」
赛莲娜抓住汉斯的手腕,拖着他走向夫人家。她的手又小又冰冷,接近冬季的海洋。她揪住手忙脚乱的汉斯不肯放手。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家的窗边挂着薄薄窗帘,隐约窥见内部。书柜前面有个人影。
「她在。」赛莲娜压低声音说起悄悄话。「汉斯,跟她说我是你在遥远国度的亲戚。之后附和我的话就好。我把话题带到参观离宫上。」
「咦、咦?」
汉斯陷入一团混乱,赛莲娜已敲起大门。
「跟汉斯认识的寡妇,你要是在家就快出来。我要找你。J
赛莲娜对着门大喊。
她一来就摆出蛮横的态度。
汉斯的脸失去血色。没办法,她是人鱼——说这种借口,对方想必不会领情。
「赛莲娜小姐,你说话太冲了。应该要更有礼貌一点.….
「我不打算计较这种事。」
「这不是计不计较的问题。」
「够了,汉斯你给我乖乖待在旁边。」赛莲娜怒道。「对不起.....」
「寡妇,快给我出来。」
赛莲娜仿佛对着门板发泄焦躁,疯狂敲起门。她神经兮兮又个性谨慎,似乎还出乎意料地有着急躁的一面。
「来了来了,请问哪位?」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终于探出头。她是一位面露和蔼笑容的女性。年约三十上下,还很年轻。她有张知性的脸孔,穿着没有任何破洞的整洁衣裳。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看了一眼赛莲娜,接着见到躲在她背后的汉斯。
「哎呀,是汉斯。怎么这么早来?不去上学吗?」
「这我....等下才要去.…」
「这位小姐是?」
「她、她是从很远的国家来的赛莲娜小姐。」
「很远的国家?该不会是英国吧?」
「不是,她是从更遥远的地方来的。」
「早安,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
单论招呼,赛莲娜的表现很得体。只是隐然的高傲态度仍未改善。
果不其然,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瞠目结舌。
「我与汉斯有事要去离宫。因此想叫你带路——」汉斯连忙打断说到一半的赛莲娜。
「她刚来到这座城镇,正在找可以观光的景点.…….
「观光?」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狐疑地望着赛莲娜。赛莲娜不动如山,充满自信地挺着胸膛。再这样下去夫人会心生怀疑,拒绝他们。
汉斯前额冷汗直流,在心中找起说词。
怎么办……
此时屋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文克弗洛德夫人,怎么了?」
是访客吗?
「没事,是常来我家玩的孩子.…..」
文克弗洛德牧师夫人对着屋内回答。
里头有个高挑男子的身影。
穿戴熟悉的黑衣黑帽。
不健康的脸孔与态度。
毋庸置疑就是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先生怎么在这里?」
「我才惊讶你们知道我在哪里。」
汉斯与赛莲娜哑口无言,彼此对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