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温家的厨房里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嗯……?”
“哎呀!”
方才洗漱完,听到动静的常姨刚走下楼靠近厨房就和对方撞个满怀。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啦?”
家里没有第三个人,因此会在厨房偷吃的小老鼠不用想也知道——只会是她目前受好友所托,仔细照顾着的温家次女温软。
“我,我找吃的……”
少女并未像往常一样顺势埋在她温暖的怀里撒娇,倒是慌慌张张的就要逃离。这情况实在反常,常姨一把拉住她,笑着问:“怎么啦,这么急?”
“唔……”
实在逃不过,温软只好老实交待。
“其实,等下我打算出门。”
……
温软能清晰看到这个娴静女人一向柔和的表情瞬间惊讶到了僵住的样子。老实讲,那反应让她有些小小的难受。
啊,不是常姨的错……问题出在她自己。
温软,17岁,温家次女。
其社会身份是——在这个即将结束的暑期过后要升上高三的学生。
当然,有个前提。
直到今天为止,温软已经有足足一年没去过学校。距离她上一次走出这座位于城郊的别墅,也已经过去了近一年。
没错……温软是个彻头彻尾的家里蹲,是无法适应社会的「边缘人士」。究其原因——其实也没有太复杂。她并非身体上有缺陷,更没有遭受任何强烈的精神打击。恰恰相反,童年时期的她不仅各方面都十分出色,性格也和现在完全不同,是非常活泼的人。
但是。
在成长过程中,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她。并且那一定是潜移默化中的改变,以至于直到她发现时,已经成为了绝对无法翻越的高墙。
温软就读的高中是私立贵族学府。
因为同学们都是上流出身,学习以外的诸多附加要求——例如礼仪、体态、额外的才能等,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他们必要背负的东西,衍生出了独特的校内环境。但那也不是导致她脱离社会的罪魁祸首,事实上温软入学的第一年里一度是被憧憬仰慕的那少部分人。保持着良好成绩的同时,无论是艺术活动或学期始末分别举办的舞会她都有过活跃表现。
然而,在连她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内心深处,有一团「污泥」,正持续不断地膨胀着。
舞会……要说的话,或许就是以升上二年级时开学季的那场舞会作为导火索,那团「污泥」终于从心底一涌而出,淹没了她。
在那场舞会上,身陷泥潭的温软没有被他人找到,没有人向她递出「连结」的绳索。
于是……少女最终从舞会上逃离,悄悄沉入不见天日的黑暗深处-
诚然,温家的父母知道这不是温软的错。于是在她整理好心情以前他们默许了她的做法并尽力与校方沟通使得她被允许自主学习,只需要参加最后三年级的一场考试就能顺利毕业。知道这些事的常姨当然也是以此为基准来照顾她,偶尔指导她的学业,从未对她进行过任何说教。就连她目前持续游玩的当下热游《伊甸门》也是当她透露出有兴趣以后,常姨主动包揽过来并四处拜托门路,最后辛苦排队一整天为她买下,希望能让她转换心情。
被宽容着。
被呵护着。
失意的孩子,只要被温柔对待就终会改变想法吗?
……作为成熟的大人,常姨并不这样认为。世事不会像童话里那么简单美好。所以她猜测一定是有了别的什么东西,改变了这个将自己织成茧躲起来的少女。就比如她提起过的,游戏世界里的——
当然,作为成熟的大人,她也不会做多余的事去扰乱少女自身的意志。大人只要在能及时给予支援的地方守望着年轻人就好。
“要出门的话记得带伞哟,今天会很晒。”
常姨笑眯眯地摸摸温软的头,轻声嘱咐。
“噢。”
这下倒是温软有点傻眼。
按她的设想,听到自己产生了出门的想法,常姨应该再更有反应一点,比如高兴地打听她为什么突然想出门呀,或者干脆直接热泪盈眶……嘛,真那样做的话她也会觉得尴尬就是了。
“那个……我是和人事先约好,所以要去一趟市图书馆。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唔……大概傍晚前就回来。姨你放心。”
对于如此温柔的长辈,少女也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感谢。
在家一起吃过早餐后,温软自己搭了公交车前往市中心。
虽然常姨也表示可以开车送她啦……但最终她还是婉拒了好意,毕竟脱离社会足足一年,连自己搭车这种事都无法克服的话突然说要出门什么的也只会丢脸吧。
更何况,接下来要见面的人要是知道了这种事绝对会拿来当笑料狠狠嘲笑自己。
“啧,等着吧……本小姐可是下了决心的。”
回想起从伊甸门下线后和对方在电话里的简短交流,少女愤愤地握紧拳头。
搭乘近两小时的公交车和地铁,温软赶在阳光变得毒辣之前来到约定好的市图书馆门口。目前还是暑假期间,在这里活动的年轻人并不少。不太愿意看到那些充满活力的同龄人,同样也不太愿意被他们注意到,温软站在碰头地点的雕像旁,下意识用阳伞遮住身影。
“唉,太云那家伙,什么时候才到啊。”
看了眼手机,距离说好的时间刚过去两分钟。但没有传来讯息,附近似乎也没有会像是那家伙的角色在活动。
“不会放我鸽子吧……再这样我要回去了。”
“别随便降低我风评啊,我一向都很守信的。”
话音未落,阳伞被一只修长的手微微掀开。
“你你……你谁啊!”
就算对方在游戏里姑且是熟人,看到本尊时温软还是被吓了一跳。毕竟……对方实在太高了。又高又瘦,一副学究派的严肃印象。连目光也格外深沉,完全没有游戏里的少年感。倒是衣品和游戏里一模一样,一身白大褂,素得要命。
“我才要问你。”
视线稍作交换,对方摸着下巴嘀咕:“你真是苏格伊吗……比我想象得大只多了,刁蛮萝莉的人设要维持不住了哦。”
“谁维持过那种人设啊!去死,给我去死三次!”
啊啊啊,错不了。这么欠的性格,绝对是那家伙。熟悉的对话气氛也让她的不安感消散了个七七八八。
“对味了,是我认识的那个大小姐。”
对方也笑着拍了拍手做下结论,并且递过来一张名片。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江夽,L大的博士生,课题是「伊甸门社会形态实践」。太云是我现实的外号你接着叫也没事,想直呼本名也行。”
“哇,居然是博士生……话说,「太云」这外号怎么来的,听着像外国人。”
“你试试把夽字上下拆开看。”
“哦,还真是。那直接叫大云不是更好?”
“哎呀,我也是会嫌这外号傻的。所以在有人习惯叫我大云之前就统一改正成了太云。”
“你也知道傻啊。哎,我就没名片给你看了。我的本名是温软,温暖的温柔软的软,你就别叫我苏格伊了,在现实里被这么叫还是会羞耻的。”
“嗯,倒是没问题。”
太云点头,接着又对她挤挤眼睛调侃:“不过,大小姐你这名字跟你的性格可一点不沾边啊。有没有考虑改名?”
“你想死就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