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影响人有待实证，不过精神宇宙确实有点玄乎，这一点毋庸置疑，它已经超出一个游戏该有的限度！”
“我劝你别钻牛角尖，作为玩家还是应该以玩家角度思考问题。”
宁心埋头继续阅读关于“阵营领地”的精华帖。实质上，她也是第一次如此详细的阅读这份资料信息！
宁心的声音透着江南少女独有的音韵，当她沉静下来，漫不经心的随口阅读，字里行间藏有一丝酥甜，这是江南山水与风土孕育的人文风情，来自故乡的馈赠，偏偏她的语气酷冷，让酥甜不那么腻口，更不那么婉约，宛若粉与黑，青春少女与潇洒酷然的完美组合，这是性格使然的造化。
三、四米外，经营这家苍蝇饭馆长达49年的老夫妇和食客刘忠，莫名其妙跟着一块聆听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圣光阵营又名白月光，选择投身圣光阵营的玩家，容易遭玩家集体白眼，因为圣泉能够净化暗黑魔气，从而导致恶魔无法刷新，玩家面临无怪可刷的境地，直接触动玩家集体的利益。”
“说白了，玩家刷怪赚金打图纸，天经地义，假设游戏里只剩圣光阵营，那么这游戏还混得下去吗？别说升级这等大事了，玩家早就饿死或者转行，还玩个屁！”
*
酒瓶空空如也，腹中酒虫纠肠难耐的刘忠，满目凶光与不屑的瞪着店堂中央的两名玩家，他从身旁的饮料冰箱里，娴熟的取出一瓶啤酒，“啪”一声，干净利落起了盖子。
一口冰镇啤酒落肚皮，顿时感到舒畅万分。
刘忠听到这里，心里虽然不爽，依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白月光万万不能当，都当圣母，谁来养圣母？”
刘忠想到工地的张工头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语：“水至清则无鱼。”
工地上要是有人赶触动集体利益，刘忠抓起家伙就敢跟他们干！
别的不说，首先人活在世，就得工作赚钱，养家糊口，这关系着一家老小的生活质量和身家性命。
至于梦想……刘忠想起那注定无疾而终的篮球梦，“有些饭碗，不是谁都能端得起，强行端不属于自己的饭馆，小心把腰板压垮！”
*
“暗黑阵营，不需多加解释，投身暗黑阵营的玩家，打下领地后，魔窟降世，恶魔产量增加，经过一定时间积累，更能产生Boss级别的恶魔，有几率掉落稀有图纸。”
“当然也有圣光阵营的玩家指责暗黑阵营的玩家昧着良心，为金作恶，毕竟恶魔能否影响人的心智，这依然还是一个争论不休的玄学话题！”
*
“为金作恶？”
年迈佝偻的老汉吴金贵，一时没搞懂，这陌生的玩家词汇，他想了一想，恍然道：“啊，这是为钱作恶的意思！”
为钱作恶！
当然不行！
举头三尺有神明，活到吴金贵这把年纪，身体衰老，历经无数凄苦磨难，矜矜业业，一路打拼苦挨过来。
更要亲自送走一个个熟悉的老家伙，参加一场场蹉叹岁月无情的葬礼……
那些可爱的人，可憎的人，怜惜的人，羡慕的人……当年不管富贵好坏，如何意气风发，到头来都是一张遗像，挂在墙头……令人唏嘘岁月无情！
人活到老，越是领悟生命的价值和真诚的可贵。
吴金贵知道这人世间没有什么比健康和羁绊更宝贵的东西，如果为人处世连一点最基本的善良和道德都没有，为了一点产业，不顾亲友伤痛，面目丑恶的争来抢去。
到老才会发现孤独的可怕，才会惋惜曾经的美好时光，本来可以相互依偎，温情共慰苦痛光阴，最终记忆里只剩怨恨气苦，老死不相往来。你说这到底图什么呢？
为了赚钱，不顾客户性命安危，不注重食品卫生，千方百计节省食材开支，用便宜的地沟油炒菜。
过期的食材不丢，甚至低价购买商贩过期食材，拿来炒一炒，用调料遮掩遮掩，扮上色相售卖给顾客，导致顾客吃坏肚子，长此以往更有可能引发食道癌。
这样的店，吴金贵见过不少，最终能够长治久安、历经岁月打击生存下来的店，只有货真价实、健康卫生，并且持之以恒坚持品质，解顾客之痛的店家，才能收获新老顾客的捧场。
“唉，年轻人啊，总是停不下脚步，总是逞一时能，争一时气，想要过得比别人好看，争到最后，苦了一辈子，心底仍然空荡荡，没有着落。”
“没有一份寄托，灵魂就不安定。”
衰老的吴金贵想到这里，不由眯着一双混浊的老花眼，将泛散的灯光汇聚到一线，映照出不那么模糊的景观。
吴金贵望着两面贴满旧报纸的墙壁和店里的桌桌椅椅、锅碗瓢盆，这里就是老汉经营一生的寄托，本想带着这份寄托终老。
如今，只好常伴菩萨左右，回家养老咯。
*
宁心一双明眸忽然离开液晶屏，抬首望向身旁的王天空，她语气轻松的说道：
“阵营选择原本跟新手玩家无关，只有突破铜墙升上11级，摆脱新手标识，才能在青铜堡垒进行阵营选择。”
“阵营一旦选择，唯有战死归零，才能重置。”
宁心转身凝视着身前“圣光”与“暗黑”两道空间门，她往右侧走了两步，立在“暗黑”空间门下，轻启橘唇，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从店门口吹来一阵穿堂风，带来雨水沉静的味道和新鲜的空气，街道上细雨绵绵，只是风已经足够吹起发丝。
穿堂风撩拨起宁心的粉色发丝，魔雾从暗黑空间门氤氲而出，缠着粉色发丝，宛若一双双魔爪要将宁心拉入门内，王天空注视着这一幕，反问道：
“为什么？”
“我们的情况比较特殊，机缘巧合下在王者不破尚的帮助下净化魔窟，获得占领这块领地的权利，领地可以用来建立公会，我们现在的选择将决定我们的阵营。”
宁心注视着暗黑空间门，她的选择很明显。
宁心说道：“我要选择暗黑，你跟我一起。”
王天空否决了宁心的提议。
“你要加入圣光？”宁心收起智能手机，双手插入皮夹克口袋，双瞳审视王天空，郑重提醒道：“圣光和暗黑属于敌对阵营，野外乱斗，家常便饭，圣光阵营是绝对的劣势群体，加入圣光，就要面对暗黑玩家的疯狂暗杀。”
“排除新手玩家，你知道当前圣光和暗黑的玩家比例吗？”
“2比8，圣光占据两成，暗黑占据八成，一旦加入圣光阵营，整座东方都市有八成以上的玩家，将是我们的敌人。”
“加入圣光阵营，更不利的因数你知道是什么吗？这块领地一旦被圣泉眷顾，这附近不会在产生新的恶魔，想要升级就必须到暗黑领地去，那简直就是找死。”
“这样你还要加入圣光？”
*
脸上戴着质感冰凉的白面狐首，手持叠起的墨纸折扇，视野从粉黑酷然的宁心游动到她身后的两扇空间门。
圣光闪耀与暗黑魔雾的氤氲空隙，偶尔能够瞥到猛灌啤酒的刘忠、老板吴金贵与老板娘林桂香。
直到今天，王天空才知道他们的姓名，原本他们应该只是王天空人生的过客，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然而王天空却透过抑郁魔虫，与他们的伤痛感同身受。
“不知不觉，已经半年……”
王天空莫名发出一句感叹，宁心一时竟接不上话，她直白道：“圣光没有前途的，很多新手玩家选择加入圣光后，等被杀得重置归零，才长了记性！”
扇指泛黄的旧报墙，王天空回道：
“这里应该属于圣光！”
*
不知不觉，这家苍蝇饭馆慰籍了王天空半年的肠胃，一日只吃一餐，餐餐到这里。
苍蝇饭馆并不是传统美食屋，更不是网红美食店，王天空来这里单纯只因这里经济实惠。
折扇收回身前，王天空转首望向左侧泛黄的旧报墙，短暂出神。
他仿佛回到半年前，回到初会这家小店的夜晚。
摩天大厦林立的东方都市，总给人一股压抑感，天空被挤成一个奇怪的形状，狭隘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会他刚刚从黑暗中爬出来，每夜每夜都要重新收拾破碎的心脏，新的工作一时难以适应，但胜在足够忙碌。
疲累总能战胜漫漫长夜！
那夜，天色昏暗，空气沉闷，王天空因为工作不熟出了差错，导致晓琳这个热心的前辈跟着一起加班到夜里9点半。
带着愧疚的心理与前辈道别，拖着疲惫的身影，戴着蓝牙耳机，屏蔽掉街道上各色噪音，当时王天空最喜欢听毛不易的《借》。
……
借一盏午夜街头
昏黄灯光
照亮那坎坷路上
人影一双
借一寸三九天里
冽冽暖阳
融这茫茫人间刺骨凉
被这风吹散的人
说他爱得不深
被这雨淋湿的人
说他不会冷
无边夜色到底还要蒙住多少人
它写进眼里
他不敢承认
……
当时，囊中羞涩的王天空本想到便利店买个泡面，地铁站口偶然的邂逅，让他走进这家老旧的苍蝇饭馆。
王天空惊喜的发现囊中羞涩的他，竟能在这里吃上一份安安稳稳的套餐。
价格相当实惠，餐具虽然陈旧，却清洗的干干净净，套餐有米饭有肉有菜，更有一碗紫菜蛋汤，价格竟然跟一盒泡面、一根烤肠和一瓶可乐加起来的价值相当，营养价值却不知要高上几何！
普普通通的饭菜，对囊中羞涩的都市打工人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这里就是打工人的天堂。
一直戴着蓝牙耳机，听着音乐的王天空，大快朵颐，满足的享受了一场久违的盛宴。
起身扫码，结账离开时，王天空第一次注意到旧报墙上，脏乱的圆珠笔痕。
透过这面墙，王天空知道这里有很多很多跟他一样满是伤痛的孤独人。
现在王天空知道，刘忠这个粗壮的工地汉子，身高一米八九的他，曾经是大学篮球队的前锋，更有幸被一支职业球队的教练关注，只要能够拿下大学联盟的桂冠，前途就是一片光明。
刘忠的初恋情人，杜娟怀孕了，刘忠和杜娟家境贫困，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负起丈夫和爸爸的责任，刘忠毅然选择退学打工。
七年后，为了家庭拼死拼活的刘忠，换来一场背叛。
王天空走到刘忠常坐的位置，在涂涂改改、痕痕道道的旧报墙上，找到那行歪斜潦草的伤心语，王天空轻轻念道：“老婆跟别人跑了，女儿独自在家。”
站在厨房外的刘忠，猛地停下灌酒的动作，他望着王天空，握着啤酒瓶的健壮手臂在颤栗。
“砰——”
酒瓶掉落，碎了一地。
刘忠身上溢出阵阵暗黑魔气，一只新的恶魔即将诞生。
*
正是透过这面墙，王天空才意识到“镜”的存在，墙上一句句痛彻心扉，安慰着王天空伤痛的灵魂。
这是一面留言墙，是一个涂鸦空间，是一面传递悲凉、慰籍灵魂的镜子。
王天空和刘忠等满是凄凉怨苦的都市陌生人，虽然互不相识，可是透过这面镜子，却能慰籍彼此伤痕累累的心脏。
有人和我一样，有人跟我一样煎熬，有人与我一样夜夜收拾破碎的心脏，早晨充满活力的投入忙碌的工作日程……
王天空沿着旧报墙，往前摸索，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找到一点触目惊心的痕迹，这就是一点不起眼的黑色圆珠笔痕，隐藏在痕痕道道、涂涂改改的圆珠笔迹下，谁也无法发现。
只有王天空能够看见“它”，能够认识到“它”的触目惊心，这是承载王天空伤痛的暗语。
而这样隐蔽的暗语，这间苍蝇饭馆里，这两面泛黄的旧报墙上，不知藏着几何。
简直多不胜数！
*
“我们不能颠倒黑白！”
王天空眼泛哀伤，右手紧握墨纸折扇，横指一圈苍蝇饭馆。
“这里怎么可能是魔窟，这里是慰籍灵魂伤痛的圣地，不是传播抑郁的魔窟！”
宁心望着旧报墙上，一行又一行痕迹，陷入了沉默。
有几句话触动了她的灵魂，
“变成流浪狗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冻死要么饿死！”
“身在城里心似客，伶仃雨中话伶仃。”
“共同创业的兄弟，骗我签了卖身契！”
“……”
“……”
恍惚间，宁心仿佛回到那个聚光灯下，异常燥热舞台，“她”的身影总是阴魂不散……
双眸里再一次清晰的印记上那把被切断琴弦的小提琴……
宁心久久凝视这些惹心瞩目的文字。
“你想好了？”宁心打破了沉默。
她转身背向王天空，“我要投身暗黑，选择领地阵营前，我们没办法切断境遇共享，也就是说我们的命运是绑定到一块的。”
“这场冒险，你的命运权限比我大，只有你能做出选择，而你的选择将决定我的命运！”
宁心沉寂的背影忽然回转过身，暗黑系朋克风短裙刹那飞扬，她铿锵有力的踏着粉色运动鞋，风风火火，几步迫近王天空，一拳精准狠击王天空腹部，潇洒解恨的笑道：
“最后提醒你，重置归零，就是投身圣光的下场！”
宁心收拳后，眉眼从高处凝视，捂着肚子蹲到地上，痛苦呻吟的王天空，酷酷的道：“选择吧，本仙女舍命陪君子！”
王天空捂着酸痛的腹部，艰难的从地上挣了起来，再一次认识到宁心洒脱直白的行事风格。
说实话这种直爽的风格，王天空并不讨厌。
“我的选择就是圣光！”
王天空伸手触碰圣光空间门！
霎那间，圣光闪耀，一座圣泉凭空出现在店堂中央，两只光着屁股，吹着泡泡的丘比特天使，将喷向半空的神圣泉水，挥洒向四面八方。
沐浴在圣泉之下，刘忠整个人忽然沉寂下来。溅了一地的黄汤，湿了工装裤。痴望着满地碎片，内心深处不知触到什么沟壑，这个1米89的汉子竟莫名流下一行心酸！
王天空发现刘忠的表情，松弛了许多，仿佛囤积在内心深处的抑郁，随着滚烫的泪水一起释放出来。
*
“人是无价的！”
王天空想起小时候，爷爷常常挂在嘴边的耳提面命。
打到价值3000万的特性图纸，以及价值168万的金币后，王天空心脏上名叫经济压力的重石，瞬间落地。
心脏变得有余！
正是这份有余，让王天空毫不犹豫的投身圣光阵营，贯彻王家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人生观与价值观。
*
“人是无价的！”
“疯子，”宁心握起粉拳，忍不住又赏了王天空臂膀一下，摇头叹息道：“空，我们现在是人人喊打的圣光玩家，抓紧时间回血！”
“回血？”
作为一介初来乍到的新手玩家，王天空对“回血”这词，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待看到宁心一双明眸瞬间变得空洞，整个呆忖在原地，好似灵魂出窍一般，王天空这才反应过来。
在精神宇宙，所谓“回血”，就是“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