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看似破碎却又有序。

　　破坏与创造；

　　断裂与融合；

　　变动中，进化，进化，进化……

　　一般人难以接受，更难以承受……

　　*

　　新历20号，农历十六，星期一；

　　午夜十二点整，梦里观鱼又断更了，这次连理由都不给了。

　　月圆之夜，天宫明月，亮如白瓦，闪得漫天星辰无光。

　　温柔昏黄的暖灯落在王忆安老爷子安然入梦的面庞上，王天空独自坐在床边，明镜一般的眼眸，在宁静的氛围里将这一幕照进心中。

　　“他们也都年轻过，只是我们已经无从探寻。”

　　王天空不知晓爷爷和奶奶年轻时发生过什么摩擦，留下什么遗憾，拥有怎样的青春年华，他们都爱听离秋的歌，离秋的歌里却又隐藏着这般一段“外人不明所以”的伤痛。

　　明明痛，为什么还要听歌呢？

　　这个疑问，王天空没有去追问，就让它随着老人解开的心结，一块流逝吧。

　　对王天空而言，这一点也不重要；

　　王天空逐渐养成复盘的习惯，即使不在造物空间，思绪依旧会专注的、沉思的复盘日间盘踞心灵的疑惑。专一避杂，每次总会下意识集中于一点，这样大脑才会好受一点！

　　王天空的心性修为，在进步与退步之间，跌宕起伏的前进；

　　荀夫子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莉莉安说，平白赚了那么多功德值，活该你受这罪！

　　随着大脑侵入大量陌生的记忆碎片，以及其中所携带的强烈情感与观念意识的冲击，有些人的自我意识相当强烈，有些人的自我意识相当分化，猛烈的冲击导致王天空的思绪或持续或间接性处于跳跃阶段，偶尔会冒出“这个世界真虚假”的念头。

　　生活中各种事件相互拉扯，内心又有想要实现的目标，偏偏又处于荧光潮汐持续冲击的节奏中，而王天空无法24小时，保持宁静的状态。

　　生活越纯粹，人生越快乐。

　　谁又不想一直快乐呢？

　　问题是现实中“因为在意”与“受他人影响”，我们总是难以把持正念。

　　上一秒，脑海里还在挂念爷爷，下一秒便因为一个念头，转入对游戏的思考，这是一种跳跃性的专注，凡人一辈子也无法领悟与感受。

　　思维与情感，即断裂又融合，王天空的大脑处于二次成长阶段；

　　精神宇宙相当神秘与玄幻，谁也无法知晓“它”想要走向怎样的彼岸，从更高的维度看，一切即有序又层层镶嵌，层次分明；

　　天道无情，众生无法对抗天道，能够自由选择的“唯有信念”，遵循内心的声音，在变动中，走上自己想要前往的道路；

　　作为一名玩家，有时候王天空也会深思“精神宇宙”这款神秘的游戏。

　　精神宇宙已经超脱了虚拟框架，它正在破坏现实，或者该叫革新现实。

　　“荒诞吧？”莉莉安呛声。

　　王天空回道：“荒诞？相当荒诞……连熊都能开口说话了……”

　　荀夫子言：“版本内容将随着玩家的探索逐步呈现，目前还只是冰山一角。”

　　莉莉安邪魅大笑，“要死很多人，很多人！”

　　这个日新月异的智能科技时代，一切都在变化，现代人早就已经习惯了“变”，但还没有习惯“动”，境遇之鬼这个版本将给人类社会带来不可知的“变动”。

　　“不管时间怎么变，人间自有亘古不变的情感。”

　　精神宇宙这款披着神幻面纱的游戏，自打王者之夜，更新最新版本“境遇之鬼”后，一切的一切处在剧烈的变动与磨合中，它正一点点改变看似稳定的人间格局，将真实呈现于世人眼瞳。

　　旧版本内容在新版本内容“创造”与“破坏”的革新面前，整体似乎显得面目全非。

　　“真相并非如此。”

　　现今探索最多游戏内容的玩家，不是荣耀大佬，更不是终局王者，而是刚刚晋升白银等阶，区区21级的小城玩家王天空。

　　王天空领先玩家群体，更领先全人类；

　　“正如地球生态有序的进化，精神宇宙同样层次分明的更新中。”

　　十年前，精神宇宙的第一版本“圣光与暗黑”横空出世，第一批玩家登录游戏，见证恶魔在人间的事实，玩家按照游戏提供的框架，根据喜好加入两大阵营，针锋相对，争强资源。

　　圣光与暗黑，两大阵营五五开；

　　七年前，第二版本“命运的魔石”更新，阵营营地的出现与阵营属性，让圣光玩家成了玩家口诛笔伐的“白月光”。

　　玩家大量投靠暗黑阵营，两大阵营，严重分化；

　　这种局势在第三版本“境遇之鬼”更新后，目前正日新月异的变动中，作为一名新手玩家，王天空亲自历经了这场变动。

　　一叶孤舟，随波逐流；

　　经济负担化的高压社会，以及灵魂空虚的丰腴时代，人间压抑与丑陋的情绪养育了恶魔，玩家依靠击杀恶魔升级，赚取可观的收益，获得常人难以想象的游戏特权。

　　仇怨缔造了恶鬼，恶鬼吞噬恶魔，进化鬼怪，鬼怪通过吃人，不断升级进化。

　　精神宇宙打开了一条“精神世界”通往“物理世界”的通道，世界日新月异，但人性亘古不变。

　　脑海灵光一闪，

　　荀夫子说：“人间有善亦有恶，圣人倡君子而忌小人，惩奸除恶。”

　　王天空想起“生命如花，人间有爱”。

　　莉莉安耻笑：“他人即地狱。”

　　莉莉安引用了萨特的名言，因为她心里很不爽荀况老是引用东方思想，所以专门用西方思想与之对峙。

　　对抗与竞争是人性的基本特征之一；

　　物质稀缺的寒冬荒野，两匹狼，面对同一块肉，你想吃，我也想吃，但它只够一头狼吃。

　　从狼延伸到人，面对稀缺的食物资源，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为了生存，我们相互争夺。文明社会，为了争夺资源，人们相互算计，有人想要控制所有人，那样就能吞并最大的资源。物质丰腴的科技文明，这种相互算计与碾压的模式，依旧盛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肚子饱了，这份人欲就转到精神上，想要获得更多的资源，想要掌控更高的权势，所以古人云，“君子本无罪，然怀璧其罪”，正是基于这等“他人即地狱”的竞争格局演化而来的人生警言。

　　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纷争，江湖的本质就是竞争，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资源稀缺时，为了生存，相互仇恨。资源丰腴时，为了捍卫生存空间，相互歧视。”

　　“我们还处在丑陋的阶段。”

　　随着思考的深入，大脑里关联记忆越来越多，各种复杂的情感与观点，层出不穷，繁杂不堪。

　　王天空打开音乐应用，随手点进音乐电台，主播向听众推荐了一首来自陈粒的《河马》。

　　河的对岸

　　不深的泥潭

　　淘金人眼中

　　金光闪闪

　　玩闹的小孩

　　尚不知苦难

　　岸边的先生

　　刚花光了存款

　　怎么办

　　怎么办

　　时间在流淌

　　生命懒洋洋

　　午后的太阳

　　不慌不忙

　　和生活对决

　　坚持不妥协

　　你越是体贴

　　它越是拒绝

　　拒绝

　　我不知还能怎样

　　维持无聊的漂亮

　　热闹繁荣的假象

　　再难隐藏

　　给我枯萎的鲜花

　　给我敷衍的回答

　　指鹿为马

　　*

　　王天空今天没有去看望孙凝香，王忆安老爷子回家，喝完高汤，吃完药，疲倦的躺下。

　　担忧了整日的王母不小心打翻了药箱，药箱跌落斑驳老旧的石砖，塑料材质的药罐掉落地，没有封严的盖子弹开。

　　白色的药片，红色的药片，蓝色的胶囊，散了一地，王母慌忙蹲下身子，拾捡昂贵的药物。

　　捡着，捡着，或许是心里委屈，王母哭了。一直以来压抑在内心世界的憋愤一股脑发泄，指着王天空吼道：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一整日都提心吊胆的？”

　　“你到底懂不懂！”

　　“……”

　　“……”

　　王母上楼去了；

　　王父说：“你知道我和你妈，看见这些药，想到什么吗？”

　　明镜一般的眼眸，静静的聆听；

　　王父斟酌思量，没有太煽情，更没有抱怨。

　　王父拍了拍王天空的肩膀，说：“看到这些药片，我们就想我们不能倒下，要好好吃饭，好好锻炼身体，维持健康，这样才能照顾老人，才能不生病不遭这罪，老了让你能够轻松一点……”

　　父母总是为子女着想，这是人间最无怨无悔的爱；

　　*

　　“时间在流淌，生命懒洋洋。”

　　低沉的旋律在小屋里盘旋，用心若镜，王天空遁入道境虚空观，享受灵魂片刻的宁静。

　　凌晨2点7分，荧光潮汐降临，趋势有所上升，王天空接收2100万段记忆碎片，1200万功德值。

　　饥肠辘辘的狼吞虎咽后，王天空感觉脑壳又重了一分，于是在屋里静悄悄做了几个俯卧撑。

　　“不知欧阳博士那边检查结果出来了没，锻炼该提上日程了。”

　　一日出行，感觉身体比以前僵硬了许多；

　　凌晨5点16分，王天空推着王忆安老爷子出门，祖孙两人日常遛弯。

　　王忆安老爷子的精神头很好，虚弱的脸庞上竟隐隐多了几分生气，不知是解开心结，心里无负担，还是梦里睡香了。

　　碧波荡漾的湖岸边，老人家说，想去刘老头照相馆。

　　生老病死，规律。

　　秋风徐徐的午后，王天空推着轮椅，走向开元街中段，位于双塔小巷，一家招牌斑驳掉漆的照相馆，名唤：子美照相馆。

　　馆主刘老头，穿着中古西装，双膝上打了皮质补丁，脑门上戴着一顶画家帽，面容和蔼，年逾古稀，依旧精神焕发，透着文雅宽容的艺术气息。

　　解开心结的王忆安老爷子想要照一张新的遗照，旧的那一张是老伴仙游一年后准备的，当时照的并不满意，岁月变迁，病了后，更没有精神头念想这事。

　　人死后，能留给子孙后代的，也就那么一副挂在后厅头的遗照，这对老人来说是一件大事。

　　年龄到了，所有老人都会思考和筹备，自己的身后事，为的就是不想给子女多添麻烦。

　　刘老头热情招待下，王天空推着王忆安老爷子来到照相机前。

　　临出门前，王天空给老人擦了擦身体，换上一身整洁的中山装。

　　知道老人要照遗像，王母特意用熨斗烫洗了一早上，整得平平整整，不见半线褶子。

　　刘老头经验老道，西城大半老头老太的遗照，都是出自刘老头之手。

　　“看镜头，看镜头，想想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来了，来了，眼里有光彩了，很好，很好——”

　　刘老头出声引导；

　　“咔嚓——”

　　刘老头按下快门；

　　“过两天，来取吧。”刘老头说。

　　王天空扫码付款，道了谢，推着王忆安老爷子在街上逛了一圈。

　　刘老头对王忆安老爷子说：“有空来老人会，大家都想你呢。”

　　回到家时，王父正安排装修师傅安装“智能马桶”，有了智能马桶，老人家就能自己上厕所。

　　屁屁也能自己洗，不用假手于人。

　　老人常说，照顾病人像照顾小孩，把屎把尿，年轻人嫌脏，但那细节中间来回的情感，相当复杂，眸中荡漾的，是相互理解的爱与宽容。

　　现在，智能马桶解决了病人屎尿的问题，帮助病人找回了一点尊严。哪怕坐上马桶，依旧需要亲眷的帮助，但屁屁总算能自己擦了。

　　有人说，屎尿真脏，不屑于口。但对于生活无法自理的人来说，这是相当现实的痛点。

　　傍晚，吃完饭；

　　王天空和王忆安老爷子一块听戏曲《桃花过渡》，内容用当今的网络用语解释，讲的是一个名叫桃花的姑娘要渡河，渡口船家是个长得像癞蛤蟆的老单身狗，名叫阿土伯。

　　桃花姑娘要过河，阿土伯看上人家小姑娘，脑海嗡嗡作响的王天空听的迷迷糊糊，刹那出神，导致不知为什么两人不用钱解决问题，而是你来我往斗起歌来。

　　阿土伯斗赢了，桃花姑娘就嫁给阿土伯，斗输了，就免费送桃花姑娘过河。

　　两人斗智斗勇，先是桃花姑娘戏弄阿土伯，免费过了河，接着阿土伯搬回一城……

　　夜里，王忆安老爷子睡了；

　　诸葛家专车接送，王天空来到位于老君山的T1实验区。

　　两日不见，孙凝香的状态稳定了很多。

　　似是对自己有了认同感，建立了新的灵魂边界。这会的孙凝香如同一朵怒放的鲜花，肌肤细腻，光彩照人，一点也不像要死的人。

　　孙凝香对王天空说：

　　“小空哥哥，我想回家。”

　　“我的时日不多了……”

　　王天空想了想，再次跟诸葛大佬提出要求，依旧被拒绝。

　　这事上，诸葛家的态度不容置疑；

　　王天空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欧阳博士拉着王天空，集中对脑部做了一番更精密的检查。

　　欧阳博士震惊：“难以置信，你的大脑正在二次发育，不止大脑体积扩大，连头骨都比之前大了0.1公分，脑部伽玛射线量更比常人高百倍，简直匪夷所思。”

　　“最近总感觉脖颈酸痛，偶尔会头晕。”王天空扭了扭酸疼的脖子。

　　欧阳博士叮嘱：“加强体质锻炼，多补充营养，大脑体积忽然扩大，脑神经受到挤压，心脏供血不足，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严重的，可能会因为大脑缺氧而亡。”

　　欧阳博士给王天空介绍了一位运动方面的医学专家陈女士。

　　王天空线上连夜请教，向来只帮奥运冠军管理身体的陈明茹女士，看在诸葛家的薄面上，答应亲自照顾王天空。

　　陈女士先给王天空制定了一份简易的日程表和营养摄取单。

　　陈明茹要两周后，才能来小城，这期间，王天空只能自行管理。

　　*

　　新历21号，农历十七，星期二；

　　这一日荧光潮汐的趋势又上升了一点点，王天空接收2200万段记忆碎片，1200万功德值；

　　晨间日常遛弯后，王天空抽空做了两组有氧运动。

　　晚饭之前，王天空和王忆安老爷子在街道上散步。老人家颤巍巍的指头，风中一点，祖孙两人伴着落日西下，拐向关帝庙方向。

　　关帝庙大堂分为内外两间，里间供奉神像，外间摆着棋牌桌，是附近老人休闲娱乐的场所。

　　一张张棋桌上，两两捉对厮杀，棋桌旁，零零星星多有老人围观。

　　王天空推着王忆安老爷子在一张张棋桌上流连。老爷子曾是这里的名人，里里外外都有人上前热情的打招呼。

　　王忆安沉默观望一场场对弈，没有多说什么，偶尔颤巍巍的手，会虚抖两下。

　　王天空原本以为无法下棋的老爷子，内心多少会感到落寞。

　　病魔无情的剥夺了老人家唯一的爱好；

　　不知为何王忆安老爷子，心情竟然挺好，一副看开的样子。反到显得王天空的担心有点多余了！

　　从圣人岛回来，老人家的心性有了显而易见的转变；

　　颤巍巍的手，指了一指，王天空推着轮椅停靠正中一副微微有点高的石盘旁。

　　小小一间老人会，就那么5，6张棋桌，竟然也有等级划分。

　　正中这副石盘，一般人不敢轻易上，能上来的都是各中高手；

　　张大爷刚杀完一盘，见王忆安老爷子到场，喜出望外，扬言要和老爷子杀上一盘。

　　刚刚输棋的李大爷，让出了位置。

　　王天空说：“我爷爷没办法提子。”

　　张大爷大手一挥，“老头没力气，难道你也没力气吗？”

　　张大爷硬拉王忆安老爷子上棋桌；

　　石盘棋桌上的楚河汉界相当深严，就连那棋子，也像鸡蛋一般大。

　　王忆安和张大爷对弈，一时间轰动整个老人会，所有下棋的老头瞬间放下棋子，一股脑全围了上来；

　　氛围一下子热闹起来，虽是一群老头，竟也有几分热血。

　　王忆安老爷子持红先下，颤巍巍的手指头，指着棋子，王天空按照指示移动。

　　过程相当缓慢；

　　不止张大爷没觉得慢，一旁观望的老头们，竟也屏息静气、全神贯注，一副围堵高手过招的姿态。

　　这盘棋杀至天色晦暗，两位老人旗鼓相当，生逢对手，围观者叹为观止，皆言“安老头，宝刀未老”。

　　*

　　新历22号，农历十八，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