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手术，要早点赶过去帮忙！”

　　王天空加速向西城医院移动，锈迹斑斑的旧款自行车，超越一辆辆悠闲的新款自行车和魔法师平衡车。

　　借用卫星地图，从高空俯瞰小城，地形北高南低，北部靠老君山脉，南部贴妈祖海峡，形状酷似太极，从北部蜿蜒直入海峡的洛水河，在地形上将东、西两侧分隔开，形成各有特色的两大城区。

　　西城一片湖光山色，传统与现代并存，东城贸易广场、轻工业基地、夜蒲酒店一条街，鳞次栉比。

　　整座城市只有两个城区，DC区和XC区，自古东人、西人就相互攻诋，恩恩怨怨要从几百年前，那艘远洋而来的宝藏船说起，这里暂且不表。

　　王天空是西城人，出入皆熟人，俯拾皆与东城人干过几场架，特别是青少年时期，同一辈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有点拳头上的交情。

　　小城人靠海，世代以经商捕鱼为业，世世代代敬奉妈祖，东城人敬黑妈祖，西城人奉白妈祖，白妈祖信奉自然，黑妈祖崇尚敬业，不同的信仰，造就了两大城区不同的发展方向。

　　东城大力开发商业，景象繁荣，环境曾因改革开放初期的工业大开发，遭遇严重破坏，至今没有恢复；

　　西城大力开展青山绿水，风俗人文的宜居旅游业，空气清新，近来随着大批文艺玩家入场，别有一番新气象；

　　东、西两城的历史恩怨和隔阂，其实早就因为渐渐富裕的生活而消弭。

　　这年头东城的人喜欢上西城购置宅院，西城的人喜欢到东城夜蒲购物。

　　当然，东人与西人之别，依旧根深蒂固的残留在风俗人情中。

　　西城医院是小城唯一的甲级医院，建在风景宜人的西湖边，位于临湖别墅区第三街口，临湖别墅区，除了直通医院的主干道，附近通行的街道属于步行区，禁止机动车辆通行。

　　王天空骑着老旧自行车，两旁的景观树高高低低，种类繁多，牛羊在路上悠闲散步，一只迷糊的小麋鹿纵穿马路，顿时惹起一响响自行车的刹车音效。

　　一只松鼠窜上一名脚踏平衡车的女孩子肩膀上，似模似样的摆动前肢讨水喝，把女孩子逗得“嘻嘻”直笑。

　　临湖别墅是近几年刚刚开始实行的人与动物和谐相处，共保生态的新文明实验区。

　　但凡小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必然要在临湖别墅置业，这里是小城富人的聚集地，一般人就算有钱，没有门道，休想在这里置业。并且，小城上上下下极度排外！

　　自行车拐入第三街口，已经能够看到西城医院的影子，心里挂念爷爷的手术，王天空踩得有点赶，自行车大有乘风破浪之感，阵阵喧嚣从左侧的半野生草地上传来！

　　两拨玩家正在争斗，这些玩家有男有女，一批是老人，一批是青少年，人数近百，等级11到60之间。

　　“他们在争夺暗黑营地！！！”

　　两面公会旗帜，泾渭分明对峙；

　　左侧青年公会的口号喊的贼响亮：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夕阳红公会的老家伙，给小爷听着，你们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识相的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这里终将属于我们玩酷公会——”

　　输人不输阵，夕阳红公会的一名老人，拿着喇叭对喊，王天空一听，那竟是特有门面，油光满面的爽爷爷。

　　爽爷爷霸气回应：

　　“玩酷公会的臭小子们，尊老爱幼懂不懂？你爷爷永远是你爷爷，别扯那些花里胡哨的，咱凭真本事说话，腰杆直，想抢我们夕阳红公会的领地，你们还差个上下五千年——”

　　王天空踏着自行车，心里嘀咕：

　　“精神宇宙什么时候在小城这么盛行？连这帮老头老太都参与进来了……”

　　夕阳红公会和玩酷公会拼斗，跟一般的街头斗殴不同，两个公会颇讲武德，上百招式化身捉对厮杀。

　　自行车即将驶离这块半野生草地，王天空扭头最后瞅了一眼，“那不是欧阳大婶子和欧阳婷婷嘛，这对祖孙……”

　　好家伙，只见37级的欧阳大婶子操控烈焰之女，用一招烈焰审判将自家侄女欧阳婷婷的精灵弓箭手击杀！

　　33级的欧阳婷婷惨被灭到归零重置，王天空望着欧阳婷婷头顶刺眼的等级标签，头皮阵阵发麻，领受阵阵心悸。

　　“这些被杀回1级的玩家，都是危险人物啊！”

　　作为小城唯一的圣光玩家，在危机四伏的暗黑之城，危机感本能地笼罩王天空。

　　高等阶玩家有系统惩罚限制，王天空并不害怕，最可怕的是同等阶，以及身后升上来的家伙！

　　荀夫子要王天空“既来之则安之”，面对赤裸裸的现实，王天空总感觉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

　　一人对一城，怎么想都没有胜算！

　　王天空莫名想起郝有志的邀约，以及跟宁心、等待撕裂的约定，还有那块属于他和宁心的领地。

　　“天大地大，现在爷爷的手术最大！”王天空摒除杂念，想到病魔缠身的爷爷，双脚如风火轮般飞旋，“早点过去搭把手，让父母少操点心！”

　　自行车破风而去，身后，夕阳红公会和玩酷公会的领地争夺战，依旧打得不可开交。夕阳红公会的老头老太们毫不留情，杀得玩酷公会的小年轻们丢盔弃甲，大半成员重置归零。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

　　早上10点7分，西城医院大门外，王天空随手将自行车停在附近，没有上锁，这年头傻子都不偷自行车。

　　刚要走进医院，迎面遇上一人；

　　那人穿着一套贵族款式的燕尾服，留着一条长长的清朝辫子，戴着中世纪礼帽，佩戴怀表，手持一把阳泉镇桃木剑，穿着蒙古马靴，造型又中又西，左右脸颊上更是分别描摹黑白妈祖。

　　这名造型独特的男子，是一名51级的史诗等阶玩家，小城远近驰名的纨绔子弟，小城人都唤他一声：林公子。

　　林公子祖上是东城的大地主，因此林公子从小承袭祖业，一生不务正业，年纪是王天空的叔叔辈，长相依旧少年，为人颇为有趣，喜欢干些常人认为不伦不类之事。

　　坊间传闻，这林公子一生未婚，背地里搞大了东西两城不少大媳妇，据说很多男人，祖坟冒绿烟，替林公子把娃养大，仍不自知。当然，以上纯属坊间八卦，属于七大姑八大姨的房里话，作不得数。

　　林公子踏着蒙古马靴，提着阳泉镇桃木剑，先是踏出一步芭蕾舞演员的体态，接着踏出一步京剧演员的步伐，瞪着一双惊奇的眉目，嘴里孕吐兴奋的怪声腔调，愣是绕着王天空转了三圈。

　　王天空被林公子的怪异举止，盯得发毛，感觉气势被对方压下一头，本能借用荀夫子的大儒气度，背脊挺拔如竹，姿态宛若雪中绽放的腊梅，淡定从容，不卑不亢的作揖行礼，道：

　　“林公子，有何指教？”

　　林公子被王天空这般一问，瞬间露出更加惊奇表情，“好家伙，第一次在小城见到比我还敢的家伙！”

　　林公子贴到王天空面前，王天空本能退了一步。

　　林公子羡慕道：“不瞒你说，我一直也像你一般，想要转入圣光阵营，成为整个小城最标新立异的仔！”

　　林公子这人有点疯疯癫癫，完全不讲礼仪，更不顾及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距离。

　　王天空礼貌回应一声，摆脱林公子，径直走进西城医院。

　　林公子宛若一只闻到腥味的猫，贴到王天空身旁，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一路从大门扯到门诊大楼，又从门诊大楼，扯到临湖而建的李时珍楼。

　　王忆安老爷子所在的重症呼吸科，就在李时珍楼，幽静的地下3层，站在楼道往窗外看，能看到静谧的湖泊底部，悠闲游动的鱼虾们。

　　任何一家医院，都是恶魔的乐园。一路上，王天空遇上好几拨暗黑玩家，都是高等阶玩家。

　　平生第一次领受到什么叫“歧视”与“轻蔑”的眼神，有个容易冲动的家伙，冲上来就要干掉王天空，被林公子随手阻止了。林公子在小城，还是有点威望的！

　　更有一些暗黑玩家怕受系统惩罚，没有直接用招式击杀王天空，而是直接冷嘲热讽，一群人挽起袖子，上来动手动脚。

　　王天空的脑门、后背、肩膀……全身上下暗戳戳受到不同程度的物理攻击。

　　他们一围而上，又一围而下，这种事情够不上违法犯事，报警也没用。

　　期间，王天空收到一条明泰发来的信息：兄弟，对不住！我这边10级了，铜墙之前，跟我组队的家伙，邀我去杀Boss，运气好，说不定能一举突破铜墙，机不可失啊，爷爷那边帮我说一声。

　　王天空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明泰又发来一条信息：刚刚我们打到一样新东西，这边Boss抢得凶，回去跟你说。

　　王天空回了另一个“ok”的表情包；

　　“你是忆安的孙子啊！”林公子问道。

　　这期间，王天空和林公子熟了一点。

　　林公子的言行，虽然没大没小，偶尔疯疯癫癫，还喜欢自话自说，但这人眼底没有歧视和偏见。

　　习惯林公子的怪后，王天空觉得这人还不错。

　　王天空和林公子一块走进李时珍楼；

　　医院充满消毒水的过道上，林公子的大哥大响了。

　　“……”

　　没错，林公子使用的通讯工具，正是早就淘汰八百万年，可以拿来当板砖耍，又黑又粗的大哥大手机！

　　“哈喽，我在小城医院。”

　　东城人习惯把西城医院唤作小城医院；

　　“你说什么？”

　　“我有说过要去找你吗？”

　　“哈哈，遇上个有趣的家伙，给忘了。”林公子很光棍，“宝贝乖，在床上等我，我现在过去。”

　　林公子没有跟王天空告别，拿着大哥大转身就走，异常潇洒……

　　王天空摇了摇首，意识回归本体，大儒气度消退，站在电梯口等待。

　　这里是林公子引的路，以前王天空用的都是另一楼道的电梯。

　　电梯门正巧打开，里面立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霸道总裁式人物，西装笔挺的霸道总裁身后，跟着两名黑西装保镖，身旁候着一名美女秘书。

　　向境，向氏集团总裁！

　　王天空认出了小城鼎鼎有名的企业家。

　　向境不止是向氏集团总裁，更是一名满级玩家。

　　王天空愣了一下，抬脚走了进去；

　　向境一瞅到王天空身上的圣洁光辉，立马抬起一脚，将王天空踹出电梯，“圣光臭虫，滚远点，这里是贵宾专属电梯！”

　　王天空被一脚踹到地上，满面羞愤，刚起身，电梯的门，已经紧紧关上。

　　王天空拍了拍屁股；

　　“年轻人，到这边来！”

　　另一部电梯外，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和蔼老人跟王天空招手。老人身姿挺拔，看起来像个退伍军人。

　　“向境那个小鬼，永远长不大。”老人似乎跟向境认识。

　　这个老人也是一名满级玩家，“小朋友，不要玩圣光。”老人告诫道。

　　王天空摇了摇头；

　　老人劝道：“不要执迷不悟，顺水行舟，事半功倍。”

　　“叮——”

　　电梯门，开了。

　　王天空和老人一同进了电梯；

　　王天空按了地下3层，老人按了地下21层，电梯开始向下移动。

　　感到憋愤的王天空对老人，说：“玩圣光是我的错吗？”

　　“玩圣光不是你的错，看不清形势才是你的致命伤，年轻人听老人家一声劝，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老人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告。

　　王天空没有给予回应；

　　“叮”

　　电梯门，敞开！

　　王天空走出电梯，朝着爷爷的病房走去。

　　T-341病房，是一间典型的6人房。

　　早上10点22分，王天空赶到病房；

　　走进T-341病房，爷爷躺在3号床上，鼻孔上插着导氧管。

　　王父王母忧心忡忡的立在病床边，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盆绿植和一些饮料、水果，还有一个铝制餐盒。

　　王天空和王母对视了一眼，见她形容疲倦，青丝多了几许。她冲王天空笑了笑，只是这笑里有着沉重的疲惫与无奈。

　　王天空跟王父打了一声招呼，王父眼睛暗红，眼仁爬满血丝。

　　王父瘦了很多，瘦高瘦高的身材，看起来就像电线杆。他望着王天空，只说了一句：“来了”。

　　王忆安老爷子的手术，王父王母没有通知亲戚，主要是怕打扰人家，更因借了人家钱，怕见了尴尬，更怕人家心上有怨。

　　王忆安老爷子看见孙子来了，混浊的眼眸泛着看透生死的目光。他抬起颤巍巍的手，王天空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床边，抓起这只虚弱无力的手掌。

　　早上10点30分，护士将王忆安老爷子推入手术室。

　　王父王母疲惫的坐在手术室外的消毒椅上，王天空站在手术室门外，焦急的徘徊。

　　手术室外，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不用担心。”王母说：“徐教授是省里有名的外科圣手，不会有事的。”

　　“过来坐，”王父一拍身旁的消毒椅，“肿瘤切除手术，最快也要3个小时，把力气留着。”

　　王天空依旧焦急的徘徊；

　　早上11点15分，手术室的门，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两个多小时打开。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打了麻醉针的爷爷，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

　　王天空仿佛听到心里有根琴弦断开的声音，“怎会这么快！”

　　空气仿佛凝住，“出什么问题？”王天空不安的眼睛与王父王母对上。

　　王天空发现他们的眼神很空洞！

　　王天空盯着病床上，沉睡的爷爷，瞬间只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王天空看到王父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护士推着王忆安老爷子返回病房，王母跟了上去。

　　穿着手术服的徐教授，戴着口罩，走出手术室。

　　疲劳的王父忽然从椅子上，弹起；

　　“徐医生……”王父带着哀切哽咽，紧拽徐教授的肩膀。

　　徐教授摇了摇头；

　　王天空上前，问：“什么情况？！”

　　徐教授看了王天空一眼；

　　“肿瘤已经扩散到……”

　　徐教授后面讲了什么，王天空一句没听清，耳蜗一阵嗡鸣。

　　“我们该做什么？”王父激动的问询。

　　徐教授叹了口气，拍了拍王父肩膀，安慰道：

　　“治疗已经没有意义，好吃好喝，想想后事吧……”

　　*

　　护士推着王忆安老爷子进入手术室，

　　“麻醉很成功，”麻醉医生如释重负，毕竟病人年龄偏大，

　　王忆安老爷子打了麻醉针后，

　　经验丰富的徐教授切开胸膛，

　　看了一眼，

　　皱着眉头，又看了一眼，

　　徐教授叹了口气，

　　吩咐实习医师，

　　将敞开的胸膛，重新又给缝上，

　　护士推着王忆安老爷子出手术室，

　　以上就是王忆安老爷子，最后一次手术的简略过程。

　　*

　　T-341病房，王忆安老爷子还没有从麻醉效果中清醒过来，据说要睡到晚上。

　　王父王母到徐教授那询问详细情况；

　　王天空独自坐在3号病床边，瞅着插在王忆安老爷子鼻孔里的导氧管，不敢合眼。

　　深怕一个闭眼，王忆安老爷子就停止了呼吸；

　　“生命如此沉重……”

　　王天空想起那位中山装老人的问题：“为什么要执迷不悟？”

　　想起亲手创造的部落子民，想到刘忠，想到秋乐，想到香橙，想到荀况……王天空望着爷爷……想到爷爷曾经高大伟岸的身影……小时候，因为父母忙于工作，王天空觉得爷爷是天下最高大最厉害的超级英雄，现在……这位超级英雄虚弱到需要依赖导氧管续命……

　　明泰发来询问信息；

　　王天空回复：护士将爷爷推了进去，不久又给推了出来。

　　病房玻璃窗外，有只大鲤鱼游了过来，在玻璃窗上蹭来蹭去，王天空凝望着沉睡的爷爷，久久不敢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