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门进入哈姆雷特小镇之后紧接着就是一个空旷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青石砖砌筑而成的喷泉池子，池子中间是一座由青铜打造而成的巨大光辉女士像，足足三十尺高。

　　祂只显露半边隽秀的脸，剩下的半边则被帽兜遮得严严实实。铜制的眼睛、铜制的头发让祂看起来比传说中还要坚毅，繁琐的修女长袍在身、巨大的普雷欧典籍在手，脚下更是环绕绿莹莹的圣水。

　　那本该清澈见底，兰斯心想。如果他记得不差，王国内所有的神圣雕像圣水都是可供人免费饮用的。圣水清澈甘甜，有时候还能帮人解决掉一些头疼、流鼻涕之类的小毛病。总之，它绝不是这样绿莹莹的一池，甚至还能隐隐闻到腐臭，看见蚊虫。

　　但这已经是哈姆雷特小镇如今保存得最为完善的建筑物了。余下的各处更是废墟残骸，它的砖墙被推翻，它的街道与建筑被破坏，它的每一寸土地皆是泥渍、建渣。兰斯刚来这里时甚至还能瞧见枯骨。

　　时至今日它终于又有了生机，这次可不再是寥寥几个人的探查活动，而是数以百计的人流汪洋。

　　“坎贝尔和韦赛欧大人在前面等你，领主先生。”

　　前来为他指路的匪徒腰间同样撇着两把尖刀，跟其他匪徒没什么两样。

　　顺着匪徒手指的方向，兰斯当然能明白他们如今身在何处，那是血肉烘炉的所在地。

　　事实上不止是韦赛欧，就连他自己也等不及了，急切地想要将这批血肉倒入血肉烘炉，已期能再添上一些神选者。

　　“加快速度。”他回头嘱咐着推着推车的匪徒，无视了他怨恨的目光。“817号，你带着他们就在这里找个地方生火休息，等事情结束，我就会回来。”他接着又回头嘱咐着那个奴隶女人。

　　匪徒耸了耸肩。“这可不行，领主先生。韦赛欧大人明确指示我要将所有的奴隶带去那里。”

　　“我才是领主。”兰斯说。

　　他的话并未让面前的匪徒退让半步。“可为这帮奴隶们付钱的是韦赛欧大人。如果您嫌弃这帮奴隶们碍事，您可以先行过去，我们会将这帮奴隶们带至目的地。”

　　“还是一起吧。”他可不敢将奴隶们单独抛在这里，天知道在他离开后，这帮奴隶们会面临怎样的折磨处境。

　　他示意817号伸出胳膊，让她挽着822号，自己则带领着奴隶队伍穿过广场，朝着血肉洪炉所在的工坊区走去。领路的匪徒跟在身侧，昂首阔步。

　　兰斯可没他神气，作为领主，他还有更多的思虑。这座废墟小镇曾在王国里有着富饶的美誉，可如今几乎百废待兴，每一处能够遮风避雨的场所都值得珍稀，即便其中已经破旧不堪。

　　但更大的问题可不在这。

　　他经过垂着招牌的破烂酒馆街，也穿过小镇堆放物品区域的丰收仓库。如此多的砖块，他再一次心想，如此废弃，也如此脆弱。

　　空气都是阳光炽热的干燥味道，兰斯闻不到一丝香甜。奴隶们也都好奇地打量着哈姆雷特小镇，这是他们自今夜之后即将生活的地方。殊不知他们的领主如今正在为他们的粮食发愁。

　　继承哈姆雷特之后，迪马斯只在小镇里找到3袋稻米，以及2袋小麦。虽说也发现了一些肉食，不过当迪马斯发现它们时，这些肉食早已经在这个天气下发腐发臭。

　　在血肉工厂修建好之后，腐肉通通被雷纳德丢进了血肉烘炉。

　　3袋稻米，2袋小麦能让兰斯以及扈从们生活得足够久，更别提迪马斯还能时不时地从荒野猎获到诸如斑角鹿、山鸡野兔，从海湾区拾取到牡蛎扇贝之类的其他食物。

　　但从今天开始就不再只是三个人了，而是整整300人有余。

　　兰斯可不会天真地寄希望于韦赛欧能够再度慷慨解囊，天知道这个管家大人又会提出什么样的无理要求，哈姆雷特必须自给自足。至于韦赛欧，就让他留在山腰庄园处做他的地主庄园主吧。

　　他的确是哈姆雷特的管家大人，但他不会永远都是。

　　也许阿白能有办法。兰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在教堂深处与阿白彻夜长谈的那个夜晚。不管是怎样的困境，它总有办法。一切复杂的麻烦线团都有迹可循，一切的沟壑困难都有解决途径。

　　兰斯自己的欲望无从名状，但阿白的出现的确唤醒了某种东西，某种就连他自己都从未察觉到的，一直沉睡着的东西。

　　躺在狭窄的床铺上，他常常幻想着自己不是独身一人，而是身边陪伴着一位曼妙的女子。身下的床铺也不再坚硬狭窄，而是宽阔温暖。

　　小镇富饶而繁荣，空气清新又香甜，环境轻松且自由。到时候，哈姆雷特还会修建一所更大更好的学院，他会把将自己养大的老教授请来授课。

　　这里将没有贫穷，也没有压迫。

　　这个念头令他奇妙地兴奋。有时候，闭上眼睛就会梦到这一情景。也许，所有的一切始于今日。他紧抿起嘴，摇晃着脑袋。

　　愈靠近工坊区，小镇的损坏程度愈发严重。本该方正的工坊建筑如同一个被人一脚踩踏的扁瘪盒子，七歪八扭的沿着长路排列。长路途中的杂草丛生，工坊外墙上的一些挂饰甚至是外墙本身都已经摇摇欲坠。

　　不止如此，工坊的裂痕中还挤出各种树木、藤蔓，比起重新修建工坊区，也许清理这样的残骸才更让人头痛。

　　他终于行至血肉工厂。前方，管家韦赛欧坐在一把铺着柔软毛发的木椅上，饮着一杯猩红色的酒酿。“猩红血酿，”他看到兰斯便愉快地说，“这可是庄园里的特色佳肴，继承者大人，你要不要也来上一杯？”他笑着递上美酒，满脸沟壑褶皱。

　　“谢谢你，韦赛欧，我不要。”兰斯在王国进修时是喝过酒水的，但此刻他的心中所想只有粮食以及哈姆雷特。他迅速掠过身旁的持刀劫匪，沿着两旁的人墙走到血肉工厂门口。

　　土匪头目坎贝尔也在此等着他。“领主大人，”他颔首道，“所有的交易物品已经运至目的地。如果你们还有类似的买卖，大可以联系‘狼穴’，我们会给你一个折扣价格。”

　　兰斯冲着他点头致谢，心中却想着另外的事儿，还是先养活这批人再说吧。

　　他离开土匪头目，走进血肉工厂。韦赛欧紧随其后，坎贝尔也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兰斯想要叫他离开，却始终开不了口。

　　工厂内藏着哈姆雷特小镇目前除了阿白外的最大秘密。

　　锈迹斑斑的铁门内，巨大的机器并不安静。机器矗立在工厂的正中央，它的血盆大口让第一次见到它的奴隶们时刻处于恐惧之中——要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掉下去，被吸进那条黑黝黝的死亡漩涡之中该怎么办？

　　一车一车的牲畜血肉在黑袍仆从的指示下由奴隶们拉了过来，堆积在一处原材料标识的传送带前，817号赫然身在其中。

　　血肉烘炉因为运转而发出轰隆轰隆的震天响，它时而吸气，时而吐息，时而尖叫，时而咆哮。奴隶们必须手脚不停地工作才能跟得上它的节奏。

　　每当送入其中的血肉过了一个临界点，大概是每10分钟，血肉烘炉就会发出汽笛的尖啸，喷出浓稠的白雾。

　　然后他就会“砰”的一声作响。那声音震耳欲聋，不管是之前听到过多少次，兰斯心里都会随其一颤。

　　更别提传送带前作业的奴隶们。每当血肉烘炉砰然炸响，奴隶们都会因恐惧而浑身僵硬，有些胆小的奴隶甚至会被吓得蹦起来。随后，漩涡内的壁囊内就会发出耀眼的蓝光，仿若熊熊火焰，将置入其中的血肉牲畜消弭殆尽。

　　奴隶们的工作就是将血肉牲畜放在传送带上，周而复始。

　　再然后，一具具崭新的血肉躯体就会由另一台机器吐出，顺着传送带进入另一个仓库内。

　　只是兰斯可不敢让他们看到那些，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会惊骇到何种程度。这项原始而血腥的工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像是来自地狱的绘卷。

　　但是这一切可瞒不过作为知情人的韦赛欧。如此大规模的生产行动还是自打血肉烘炉建造而成后的头一遭，响彻不停的轰隆声令他兴奋难耐。

　　每隔半个小时，管家大人就会巡视一圈，监督奴隶们干活，吼他们加快速度。巡视完一圈，他就会走到隔壁仓库，那是韦赛欧唯一严厉禁止坎贝尔进去的区域，但兰斯心知肚明，他这是去检查那边的血肉躯体。

　　过了一会儿，等管家大人狂热地又一次去了隔壁工坊的时候，坎贝尔来到了兰斯身边。工厂内巨大的噪音令人难受，但坎贝尔好似没影响一般置若罔闻，甚至这样的环境可能更符合他的心意。

　　他又试着跟兰斯提及‘狼穴’的事儿。

　　坎贝尔站在兰斯身边的防护栏杆旁。兰斯站在投放牲畜血肉的传送带正上方高台上，默默注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狼穴’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坎贝尔开了口，“现在，兰斯，你听我讲……”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想聊这个。”

　　坎贝尔瞥了他一眼，丝毫没有顾忌他的感受，照旧自顾自地说着话。“真可惜啊，无辜的哈姆雷特。我以前来这的时候，哈姆雷特还不是这副模样，它很繁荣，而且富足。”

　　蒸汽轰鸣声再度响起，发出警告，这意味着血肉烘炉又一次被塞满了。它的漩涡停止了旋转，接下来就会燃起蓝色的火焰。

　　“为了拿下这座小镇，我们当时几乎出动了整个‘狼穴’所有的兄弟。不光是所有兄弟，还有所有火炮。一发炮弹下去，这里立足的土地就成了一头拱动着脊背想要飞走的怪兽，天崩地裂、飞沙走石。火焰曾在这座小镇上燃烧了整整10天10夜。”

　　坎贝尔用手扶着栏杆，“哈姆雷特就如同一块腐肉，而群狼早已环视，并且垂涎欲滴。兰斯兄弟，你抵御不了群狼。”

　　兰斯沉默良久。

　　“兰斯兄弟？”土匪头目催促，一边轻触他的肘部。

　　兰斯将他甩开。“如果你们真的对哈姆雷特势在必得。哈姆雷特就不会还是如今这副面貌，也不会任由韦赛欧管辖，更不会等到我来。”

　　“因为哈姆雷特是王国正式赐予你们家族的领地，只有你们家族才拥有合法继承权。”

　　“所以你们希望家族继承者能成为你们的自己人。”兰斯道，“‘狼穴’在害怕。”

　　“是尊重。这块土地由国王亲手赐封给你的先祖，没有比这更高的荣誉。”

　　“倘若十字军登上门来，你说恶狼会感到恐惧？还是仗着胆子咬上一口？”兰斯转向坎贝尔，双手压着栏杆，等待着回答。

　　“兰斯兄弟，”土匪头目很想说出硬气话，可再硬的话也比不上王国内那帮臭名昭著的铁罐头，他只好缓缓说道，“你说得一切都没错。但十字军已经有近6年没有踏足过王国东境。哈姆雷特的衰败就是明证之一。”

　　“况且，你只是哈姆雷特的新任继承者而已，在你之前，韦赛欧还挑选了近乎数十个，在你之后还会有更多。你没有资格成为哈姆雷特的主人，韦赛欧不允许，‘狼穴’也不会允许。如果你还是这么坚持，迎接你的将会只有失败，你会输了尊严，输了战争，输了领地，还会输了性命。”

　　“选一个吧，兰斯。活着，或者失败。”

　　血肉烘炉里的耀眼蓝光仅仅数秒就将牲畜血肉消弭殆尽，几名奴隶又将一车牲畜血肉推在传送带前。牲畜血肉再一次被放在传送带上，直到所有血肉消耗完前，他们都不会有休息。

　　“坎贝尔！”

　　韦赛欧踉踉跄跄地从隔壁仓库闯了进来，浑身的怒气让他连站都站不稳了。他身后跟随着一名忠心的黑衣仆从，手上提溜着一名土匪劫掠者。兰斯认得他的脸，正是之前那个杂种，此时那个土匪杂种喘着粗气，嘴冒血泡，喉颈处血如泉涌，挣扎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管家大人从目光迅速锁定了土匪头目的位置，他的怒气明显到就连瞎子都瞧得见。

　　“坎贝尔！我记得我曾严禁过你，不许踏足仓库。可你看我在仓库里发现了什么？一只散着腐臭的恶心老鼠！”

　　他转身对着土匪劫掠者，抄起一根手杖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打。

　　“这并非诚信！”韦赛欧边打边大吼，“你越界了，‘狼穴’越界了！坎贝尔，你现在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就会去找头狼大人单独谈。”

　　尖锐的吼叫声震耳欲聋，掩盖了血肉烘炉的蒸汽轰鸣声。奴隶们都愣在当场，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看起来晕乎乎的。

　　土匪头目伸手扶了扶他的白色长头发，因为它有点歪向左边了。“是谁叫他去仓库的？”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带来的所有匪徒，“快说，不然所有人都得遭殃。”

　　地下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是我，是我。他之前在队伍后面帮着押运奴隶，落在后面了，我叫他尽快到工厂来，他一定是找错地方了。”

　　他在撒谎，兰斯确信。

　　因为兰斯清晰记得这个杂种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到达的工厂。

　　他盯着坎贝尔看了又看，他的白色长头发已经被他打上了结。坎贝尔的目的就是那个仓库，兰斯瞬间意识到。

　　“你听见原委了，韦赛欧大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误会。”

　　即便是不知原委，兰斯也听得出来这些话不过是土匪头目的简单说辞。他只想轻飘飘地将此事揭过，不提任何补偿。

　　“放了他吧。光辉女士在上，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戒。”土匪头目补充道。

　　管家大人皱起眉头：“这就是你的答复？”

　　“——那不然还能怎样？赔偿一条人命给你？韦赛欧大人，光凭你身边的那帮黑袍哑巴可做不到。”

　　“坎贝尔，”韦赛欧说，“你忘记了做生意的基本礼仪。最迟是在大后天，我会前往‘狼穴’拜访头狼大人。至于现在……”

　　黑袍仆从振臂一挥，那个土匪在连连呼叫中被丢进了血肉烘炉，在一声急促地汽笛轰鸣后，消失不见。

　　瞧见坎贝尔铁青的脸，韦赛欧哈哈大笑。

　　他留下黑袍侍从催促着奴隶们继续工作，自己则顺着长梯一步步走向钢制高台，最后在坎贝尔身边驻足。

　　坎贝尔一脸地不自在，但韦赛欧皱巴的老脸则泰然自若。

　　“作为客人，在别人的家里乱翻乱看可不对，更何况这家屋子的主人可刚在你那花费了不少金币。”韦赛欧说，“乖乖待在这，小狼崽子。待会儿，兔子肉就来了。还有你，继承者大人，作为主人，你得负责将客人陪好。毕竟，家族的复兴将始于今夜。”

　　随后，待到奴隶们的工作继续驶向正轨，

　　他朝着一名奴隶挥动着手指。

　　他告诉他，

　　“你，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