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己总是比想象中脆弱
气也撒了,火也发了,然后呢?
潘皓静静站在阿摩西先生办公室门前,手高高悬起,却久久没有落下。恨他吗?怨他吗?怪他吗?是,都是,但说了有用吗?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事后跟他大吵一架能挽回什么?徒留一地鸡毛蒜皮罢了。
潘皓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何尝不知道阿摩西先生的良苦用心,可自己在破灭的宇宙经历过那么多事情都没有丧失本心,没有滥用力量,没有颓丧失意,没有放纵自己,除了对那悲痛的往事报以缅怀和不舍,偶尔会心里一酸。
可是那么多艰难的往事都没打倒自己,阿摩西先生啊,为什么你就不能多相信我一点,相信我能自己治疗我心里的伤疤呢?难道一个陌生人能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吗?我开开心心去,结果就是为了被他打,并且听他一顿骂?问题是他什么都不了解,站在“这都是为了你好”的制高点上对我任意评判,他有什么资格啊?我需要他来干涉我吗?我能放下阿摩西先生的事,但他,呵呵,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他再见面了,这个人这种爱管别人闲事还压根不尊重别人自我意愿的性格能活这么大只能是远灯神界政策护着,放以前我那个宇宙,得有一个团的人恨不得活剥了他。
心一横把自己扔到床上,但脑海里一片纷乱,根本没有半点睡意。
创伤,心魔,开口闭口都是这个,好像有这个东西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个个恨不得敬而远之,可谁能保证自己一生都没有半点创伤呢?
那份被岁月掩藏的灰暗过往,那份已经被尘封起来的难堪往事……苦难只是苦难,它没法给人带来什么,所以人们会封起它,如果说它真的有什么益处,那就是它让人在困境里磨砺了自己的意志。而且,创伤这东西往往也只能自己愈合,那是需要时间来治愈的伤痛。
你可以选择不信,使用无数种神奇物品来推翻这一观点,但最后你会明白,那顶多发挥了一些辅助作用,想要靠药物一劳永逸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因为心之一物,远比你想象的复杂的多。
心魔仿佛是心中的一根刺,阿摩西先生是想把他拔出来后填补上空洞。而潘皓是想直接把这根刺磨成一个自己想要的形状作为那个空洞的填充。何必纠结心魔与隐患?有黑暗,心灵才会更渴求光明。何必斩断诸般纷杂念头以求空?我偏要把这根刺炼成奇石用来补天!
心下一定,潘皓念头一沉,缓缓睡去。
久违的,早以达到寝而无梦的他居然做梦了,梦的情节很是模糊,只能隐隐约约记得那是潘皓的学生时代,彼时的潘皓平凡却又快乐地度过自己的日常,与梦里的同学们嬉笑,他们的脸已然是不甚清楚了,勉强的几个,已是与安诺,老韩他们重叠。
但唯有这个梦的结局,他记得无比清晰。天空上裂开了深红的裂缝,大地破碎,无边的火焰燃烧尽了一切,最后一切都归于黑暗。只剩下潘皓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处寂静的墓园里,那是一处仿佛没有边际的墓园,里面的墓碑一个接着一个,却都是空白,可潘皓知道那是谁的,那是他记忆中的所有人。
远远的天空传来沉闷的轰隆声,湿润的液体蒙住了他的眼,他就那样傻傻地站在那里,任凭自己被无边的墓碑所包围。
缓了好一会,潘皓揉了揉眉心,开始怀疑起了自己,难不成自己真的错了?自己想要磨去心魔的想法是否太过乐观?
当思维再一次将沉浸时,电话响了。
“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潘皓努力压住嗓子,不想让她听出什么。
“你说过你的手机经过改造的,否则我就会让别人到时候帮我转达了。”安诺语气平静,娓娓道来。
“是有什么突然事项吗?”潘皓忽的心中一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可能要离开地球一段时间。”
果然。
“喂?”见潘皓突然没了声响,安诺有点担心。
“是……因为什么?族中要求吗?”
“我这次来地球,算是跟长老实习来着,本来应该再多待的,可长老会突然让我回去,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
“那你会再回来吗?”
“可能吧。”
“什么时候走?”
“哦,还早,可能要一个星期后呢,如果你早点回来我们还可以一起吃个饭。”安诺语气骤然轻快起来,似乎正期待着两人再度在饭桌上互相吐槽,可潘皓却隐约听到了一丝落寞。
“祝我一路顺风。”
挽留一下我,哪怕一下,我真的不想因为那帮莫名奇妙的长老就离开。
“嗯,祝你一路顺风。
如果可以,请你不要走。
“我要走的时间还早。”
因为还早,所以请快回来,我想和你们所有人告别。
“你会很舍不得我吧?”安诺轻轻嗤笑一声,似是在挑逗。
我舍不得你们,也希望你能多怀念我,我们可能很难再见了。
“我可以去你们那里啊。”潘皓一笑,想打破安诺隐藏的顾虑。
很抱歉,如果没有特殊事项我可能不会被批准去往你的家乡,但我不怕被惩罚,我可以用尽一切力量去寻找,哪怕你的家乡不在现实中。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吗?”安诺不禁嘲笑起潘皓的天真,但心里却莫名一暖,又一酸。
“我回去之后,如果在你走的时候拥抱你的时间过长,你会生气吗?”
我知道我有点疯了,但我真的舍不得你走,你一走,身边愿意听我心声的人就少了一个,我只能更沉默了。
“你觉得我会让你抱吗?算了,看你说的这么可怜,礼节性拥抱一下是可以的,但你别想用时长占便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很想好好跟你道个别。
“那么,再见。”
“再见。”
房间再次回归了如水的沉默,不,不再是了。
“咚咚咚。”阿摩西先生的门响了。
阿摩西先生在他回来后就忍不住出了门,但手悬了又放下无数次,终究是没有敲下哪怕一次。
该说什么呢?道歉吗?解释吗?可那还有用吗?他会听吗?
自己的确是想帮助他,可自己可曾问过他是否想要自己的帮助呢?一切究竟是好心为之还是多此一举?
己之所欲,不能强加于人,哪怕那个人再怎么信任你。
如果可以,他希望潘皓能跟他大吵一架,哪怕互相之间骂的狗血淋头都比这该死的沉默强。可是现实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勇气迈入对方的门,哪怕那就在自己房间的对面。
直到现在。
阿摩西一下站了起来,把门打开,潘皓的脸无比疲惫,但也无比平静。
“阿摩西先生,抱歉,我要走了。”
“好,路上小心。”其实没什么要担心的,可阿摩西惊喜之下,有些口不择言了。
说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炒饭我热了一下,放你手机配的储物空间了,那个饮料我看你喜欢喝,去饭店的时候拿了几个也放里了,记得喝。”
“嗯。”
“我……”
“没什么。”潘皓率先打断了阿摩西的道歉。
“……那祝你任务顺利。还有,要记得用遥控器,它的作用比你想的还强。”
“您知道了?”
“不是故意听的,但别忘了,你‘信息’的观察能力我还指点过。想去就去,用不着有负担,别听那个老板的。也怪我,就不该让他整这么一出,你用不着管我这边,你放心办事就是。”
“那您当初到底跑过多少次……我的罚金……”
“你不用寻思,不没事吗。”阿摩西先生挠了挠后脑勺,一脸风轻云淡。
“我走了。”潘皓扭过头不在看那张脸,但不知为何,鼻子有些酸。
还是那个客厅,仿佛和当初一样。
不一样的只是多了一个无声缀泣的人。
自己,真的没自己想的那么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