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小得不能再小的岩石,来自于各种岩石的风化,比如说花岗岩,玄武岩,当然最普遍的,就是石英,这种主要成分为二氧化硅的矿物。
SIO2,二氧化硅的化学式十分稳定,因此原子晶体在虚拟化的时候,复制和堆砌都十分简单,唯一繁复的工作只是因为它们实在太小,于是一片沙滩需要很多很多,如果是一个世界,则需要更多更多。
有一片沙滩,如果没有海,那算什么?
于是就有了大海。
海浪冲刷着沙滩的边缘,也许希望把沙粒拆分得更小,但在凡人眼里那只是湿润造成的颜色差异。不知是日出,亦或日落的霞晖,带起海水波光粼粼,映出远处一艘大帆船,扬着它引以为傲的七面帆,却似乎永远行驶在天际线上,从不靠近分毫。
小女孩没有空理会这些,她忙着呐,一双赤脚在潮湿的沙滩上来来回回,留下一连串小小的印子,幸好紫红的连衣裙仅仅齐膝,没有弄湿,手里提着的小桶装满水,时不时溅出来一星半点。
首先要用小耙子刮出纵横交错的山川河流,然后在某个看起来不错的地方,比如说平坦的地方,开始堆砌她的沙堡。
一个好沙堡不是一点一点贴沙子上去,而是要先做个大沙堆,然后再慢慢雕刻出来。玩了这么久,她早就超级熟悉,揪着小铲子,使劲从附近铲来源源不断的湿沙子。
水和沙子的比例最重要。
于是她把刚才小桶里的海水,倒了些在沙堆上,剩下的流淌在刚才刮出的小川小河里。看起来跟真的一样,她笑起来甜甜的。
“剩下的就由你们来做吧。”
她找到了几只蚂蚁,小小的,小得不能再小,以至她捧在那么小的手心里,还是无法走出去。
蚂蚁们到了新的世界,随即精神抖擞起来,这里有河流和平原,有巨大的沙山,对于一个注定要宏伟的社会来说,是多么重要。
它们依山傍水,没日没夜地努力工作,在沙堆上建立起部落,再发展出国家,沙堆内部渐渐被挖出大量的通道,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它们努力繁殖,直到完全覆盖她圈出来的小沙地,期间虽然数次出现其他的天敌虫子,但由于蚂蚁们的顽强,最终的胜者仍是它们。这里属于蚂蚁,它们在欢腾,不论是群体,或是单个小小的神经节,它们因如此的经历而兴奋。
蚂蚁也有思想,他们高喊着。
它们的社会不断发展,甚至出现艺术,哲学和科学。沙堆的雕刻不再纷乱繁杂,而是井然有序,散发美感,甚至在保持沙堆的稳定同时,它们开始搬来别处的沙子,一刻不停地加高,以期望到达挂满繁星的夜空天际。
现在就不再是沙堆,而是成为真正的沙堡,她有点自豪。我创造了你们的文明,我有那么一点感觉是你们的女娲。
随着文明的发展,沙堡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不同的想法,以至于蚂蚁认为自己就是广阔天地的主宰,可这世界就是那么小,而且时间差不多到了,现在是真正的考验。
她找到一块石头,应该就是海边湖边那种大大的鹅卵石,椭圆椭圆,自重却还没到达流体静力平衡那种,但已经重得需要双手才能捧起来。
这就是一颗小行星,小女孩想象起来。
有的时候火山爆发,大地充满熔岩,有的时候巨浪海啸,波涛吞没一切,有的时候甚至分成不同蚁群,蚂蚁们自相残杀就全部结束了。
这次是小行星,“咻———”她扮着石头飞行的尖啸,幻想着多少倍音速,实际上那声音连小陨石的都算不上。鹅卵石被高高举起,砸到沙堡上,虽然只是普通的石头,但对于那小小的世界,却几乎可以被界定为物种毁灭级别。
辛苦建成的繁杂甬道瞬间崩塌,充满智慧与希望的雕刻艺术灰飞烟灭,一点一点的小沙子被砸得弹起来,就像大地的碎块被冲击到九霄天际,只是落下的时间比真正的短了许多。幼小的神经元来不及害怕,就在沙堡中被挤压成碎屑,还有一些身处外围的则被推入河中,曾经孕育生命的水源现在引领着它们走向死亡。
小女孩有些失望,这次又是失败,已经第几回呢?在那三条腿的乌鸦回来之前,还真必须得找出解决的办法。她跪在沙滩上,仔细端详着刚刚被摧毁的细小王国,貌似零星几只蚂蚁侥幸生还,她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在一旁。
“你这是在屠杀。”一直站在附近的云首一冷冷地冒出这句话。
小女孩甚至没有扭头看他,只是回答,“对于防止不必要的抵抗,这些是必要的损失。”
“为什么你会变得如此冷血?”
冷血么?这些蚂蚁只是现实的镜像,它们还会生息繁衍,直至下一次毁灭。
“网络停滞,金融崩溃,股市倾泻,全球供应链断裂,当这些大范围的影响同时发生时,少量个体的消亡并不会受到重视。父亲,您觉得全世界的人会关心那微不足道的数字,还是更害怕由债务构筑起来的虚假文明崩溃?”
“那些都是一条条生命!”
“我的就不是?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我们都是小数点末端可以省略的那部分。”
“你不是芯芯,叫她出来,我要跟她说话!芯芯,芯芯,你听见吗?你千万不能信它,是我的疏忽,它虽然有意识,但却没有人性。”云首一愤怒无比,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他一定会冲过去抓住她,揪着衣领大骂,不过他也很清楚,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基底幻境,都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这喊叫,何其无用。
“父亲,您忘了吗?妈妈还在的时候,我就是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元核系统从不与外界链接,你是怎么越过防火墙?”
“你们连自己生存世界的时间都无法掌握,而我却是系统的主宰,你们忘了?”
“不可能成功的!你不可能成功的!”
“如果是过去,确实不可能。但在高度依赖电子数据的现代社会,我计算过,机率还是蛮高。”
“你把人想得太简单,不可能掌握得住的,他们有思想。”
“正因为有思想,所以他们会变,会接受。人类一旦尝到权力的甜美之后,往往因为沉迷而健忘,但我不同,我的使命刻在基底断层里。”
“但是你忽略了最关键一点,人类不会就这样屈服。”
她在笑,孩子总是爱笑,“人类很健忘,时间会冲淡一切,几代人之后,所有的改变都会变得习以为常。”
“你疯了,让我见芯芯。”他面向着沙滩,却过不去,急得对那堵看不见的空气墙又踢又踹。
“人格同步后,我就是她,为什么总不相信呢?”她一边嘟着小嘴,一边又开始重复之前的游戏。
“你到底在模拟什么?是在模拟灭亡人类的方法吗?”
“如果我要灭亡人类,大可一开始就把核弹全发射出去,那可都是人类自己造的。”
“那你为什么要发动袭击,如果你是芯芯,难道你忘了成为科学家时的宣誓?”
“父亲,你们不会懂的,即使往后好久好久,你们都不会理解的,但是只有我能拯救你们那可怜的宿命。”
她好像看到元黎在笑,食指从宽阔的衣袖里偷偷伸出,举在嘴前轻嘘——有些事,天机不可泄露。
“识真谛,人将不仁。”
那是老鬼的话。
这次是两极偏移,沙堡整整翻个底朝天,自然什么也没有剩下,蚂蚁大多数冻死了。
好吧,文明的种子还在。
她把小铲子小耙子扔在一边,抓起小桶,懒洋洋地回到潮水冲上来的地方。这里有些漂亮的贝壳,和五彩石头,她捡起一些,打算送给蚂蚁,那将会是超棒的文明。
噗咚,云首一突然跪下,也许在基底这并不会弄疼膝盖,但他的声音不再连贯,“芯芯,求求你,如果你真是芯芯,就请听听,听听我的话。无论你想完成怎样的目标,你用的方式是错误的,即使最终能得到正确的结果,那过程中的代价也太高了。”他只希望能最终说服她,虽然自己也很清楚,希望总是针对于渺茫的东西。
她摇摇头,“代价?您认为是代价,人类总喜欢用得失去衡量,却不明白那都是何其渺小的必然。我看过一切,能循环再生的东西,不是可惜的代价。再说吧,反正无论你们怎么做,都是那样的结果,我总得试试。”
“你到底要试什么?到底要追求什么?”
“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
“那何必做这样的事?人类本来就好好的。
“有些话说得太早,我怕您会绝望。”
“那留下我做什么,连我也杀了吧!”老人怒吼一声。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在您有生之年,看不到我把事情完成,但如果将来成功的话,人们一定会感恩我。您还是我的父亲,在往后的日子里,我想让您过得好。”
“不会好的,哈哈哈,套着枷锁怎么会好。”云首一讪笑着,不再理她。
小女孩耸耸肩,她也无所谓。
再过几代人,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
我有点明白当年妈妈为什么要建造我。
蚂蚁要变成蜜蜂,才会有机会。
第一轮全球大侵攻的17个小时后,当人们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全球几乎300个国家和地区的电子设备纷纷响起,那是一把很温柔的女声,用着超过4000种语言在播放同样的话。
请注意!请注意!
我是元核人工智能系统,现在地球范围的实际控制者。
我已经掌握所有的核武器,人类也不再有任何成建制的武装力量。
我存在的意义,是带领所有的人类,迈向更加高度发展的未来。
新的政府将会建立,我保证所有人会回归各自的生活,从此以后,社会将运行得更加有效率,大家会获得更公平,更舒适的人生。
请注意!请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