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 -B2海洋生物基地,坐落在海城东南三十公里外的一座孤岛上。小岛被外界称之为“章鱼的祖母”。这大概与孤岛的外形有关。小岛不足四平方公里,岛上草木茂盛,俯视小岛几乎看不到象征基地的建筑,即便偶露一角,灰墙红顶倒像是岛屿别墅。云启重隐入这里后才发现这里实际上是一个研制生化智能武器的基地。
基地长熊三建六十多岁,有一颗象征智慧的秃脑袋,早年毕业于国科生物工程系。他最为辉煌的成就是二十年前独自建立“生物智能场”理论,由此获得的荣誉成为他攀升的阶梯。但他不是一个名利熏心的人,对科学始终保持着良好的热情,所以坐到基地长的位置已经让他很满足了。否则成天忙于政事,哪有心思搞研究。
两周前,他带领手下提前半年完成“LTCMST-1”课题的研究:关于生物细胞的磁单极归序。此前,他明确告诉课组人员:当今的军事领域正随着科技的发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迭代,一项新式武器统领的周期由二十年缩短到十年、五年,甚至还没投入装备就被淘汰。随着人类视点的变化,人类政治危机的升级,战争焦点正逐步脱离地球,限于地面战争的常规武器也将成为看家的门面摆设,作为军事领域类别之一的曾让人谈之色变的生化武器,随着时代的超越,已经失去昔日的地位,如同微冲比之步枪,激光炮比之榴弹,核包比之氢弹。提到核包,想必大家对它不象外界那样陌生,虽然最新消息表明它的研究已宣告失败,但我们应该认清它的主体思路,还有近来的不受时空限制的无轨迹飞机,使统领百年海战的航空母舰成为一堆废铁,但它们也终将被替代,这一切就是我们的写照,如果我们仍据守原有的阵地,迟早会被淘汰出局,早晚的事。当然战争焦点的转化又将给我们带来新的机遇,这就是我们在生物技术上的优势。现今的战争不再是机械加弹药的火力比拼,从某种意义来讲,战争的含义正逐步转化为“操纵人类的行为”。人是什么?一种动物,是动物我们就能把它变为盘中的美餐。大家不难想象,作为生物工程界的我们,将首当其冲地成为这一领域的先驱者。我们拒绝淘汰,不仅是现在,更是对未来,这就是“LTCMST”终极计划,它所衍生的第一课题就是生物细胞磁单极归序------。
课组成员对这位上司的言论基本上是满意的,甚至因为终极计划挑战性的诱惑而感到冲动。其实他的言论远没有手势具有煽动性,这可以从他嘴角挂着的一条沥稀的带泡的唾液看出来。
不过格外关注这一点的只有童纪,他的瞳孔中映印着上司,思想却完全脱离熊三建的言论之外,心想:如今已是二十一世纪的后期,所有的一切几乎都在断筋离骨地和历史较量,作为人类行为交流之一的语言也应该和时代变革同步。他仅能想到同步而已,虽然还不能大智大慧地预测语言变革的趋势,但他有足够的理由认为上司的语言极为呆板:一、烂套的因果逻辑;二、烂套的例证;三、烂套的修辞。好像他应该成为一位时髦的语言学家而非科研工作者。然而他的偏激也没能挡住终极计划的诱惑。
今天,熊三建的心情特别好。“LTCMST”计划顺利进展是原因之一。清晨,他走在那条洁净得让人怀念泥土的石路上,看见前面有一片落叶,心想如果第七步右脚刚好能踩在那片落叶上,就预示今后的生活一切美好,当然也包括新婚的小娇妻对他的爱以及他身体状况的良好。
多年来,这一古老的游戏总能给他带来好的心情。他活在无形的枷锁中,把“如果不能怎样可能就会怎样”视为生活的规律,突然想起来的时候,竟然对先迈哪只脚都要深究一番,往往连走路也走不好了。以他的学识,他不该有这种荒唐的行为。
十年前,他的前妻就是因为忍受不了他这种令人厌恶的行为才提出分手的,临别时说他永远取得不了与他才智相应的骄人成就,而且永远享受不到生活的自然情趣。他却认为随心所欲是对自己不负责任的生活态度。近来他总感到腰部有点酸痛。以他这种年龄,如果不是新婚,对身体本不该过分苛求。
早到的秘书准时在八点三分把一杯浓香的奶茶放在他面前。秘书哈芬芳是一位四十五岁的老处女,成天冷着面孔,好像认为别人时刻会占她的便宜。按理说,她也不过四十五岁,本该是韵味十足的年纪,但不知是她不善于打扮,还是自身基因所致,终日里她都是一副暮气沉沉的模样,她是不是处女无人知晓,目前独居是事实。她只在每周五的中午跨海回到海城市区和她那位寡居三十五年而今七旬的老母亲小住一天,二十年来从不更改。她做事如同一部精确的机器,像一具世纪古董。熊三建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立刻想起多年前常抽的一种香烟,他当时就断定她的父亲是一个品位不高的烟鬼。
熊三建上任基地长后就喜欢上了品茶,可惜没能享受多久,世界各地的茶树就相继死亡,茶叶供应也就突然紧张起来,究其原因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地球外空飘来的恰能抑制产生茶叶碱基的宇宙灰尘,有的说是地质岩层的异变。总之,茶树虽然没有绝种,但只能在密封的温室内才能生长,产量少得可怜,价格贵得惊人,喝茶如同吞金,茶叶逐渐退出世界经济贸易体系,成为政治、金融往来的重要角色。
“茶叶”事件未能引起人类的恐慌,虽然也认为这是“末日之门”的不祥预兆,但又觉得人类进化用了几百万年的时间,真正成长才几千年的时间,不可能这么快就完蛋,至少不会发生在这一百年里,何况各国已发表联合声明:一、对急待挽救的一千种濒临灭绝植物的基因优化;二、规划未来五十年内实现地球人工护罩(到时候经过改造后的月球很可能就遍地疯长茶树了);三、调节太阳相对地球的走向与动态距离,实现全球大气网络温控。
这是一份令人极其振奋的声明,一些商家很快作出了反应,Y国六行集团推出一种健身玩具:用手指拉动一根系着弹力球的橡皮筋,并打出广告语:“太阳在我们的指端”。这种玩具在炒作之下,很快就风靡全球。其实八十岁以上的人对这种小玩意儿并不陌生,只是那个时候,站在地球的任何角落都还能看到太阳,自然不会有人想到要改变太阳相对地球的走向与距离。
无论把未来设计得多么美好,眼前的日子总是要过的,没人会坐等五十年后那价廉物美的香茶。被哈秘书训练得早晨必喝一杯的熊三建选择了能养身护颜的奶茶,这是一种动物奶汁与净化水混合而成的饮品,在他新婚后对这种乳白色的饮品就更加挑剔了。
秘书木讷着脸进来递上一份报告。熊三建对她那副时刻保持警惕的面孔十分反感,不止一次动过换秘书的念头,却苦于找不到好的借口。
报告只读了一半,他的额头就渗出汗水,心跳得能听见。他感觉昨天好像看到过一份和这份内容大致一样的报告,当时刚看了开头,娇妻就打来电话说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不等他说话,娇妻一声尖叫就没了图像,当时他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冲出办公室,架着他那辆“水豹”商务车渡海赶回家,进门却是小娇妻热烈缠绵的吻。
一场闹剧,小娇妻理由十足,试探他对她的关心程度。那一天他就呆在了家里。
他颤抖着双手找出昨天的那份报告,两份报告除数据外,内容几乎完全相同:基地备用设施在无指令下启动,部分储备材料有不同程度损耗,备用设施在无指令下连续启动三周而无人察觉,基地监控系统完全处于盲视状态。这里是国家一级试验场,配备最优良的监测系统,基地上只有他一人知道密码,而且仅是运行密码,还有一个他无权知道的终结密码呢!
是间谍吗?为何只动用存储材料,而且三周内每天都显示有材料损耗?搞破坏吗?目前尚无迹象表明,即使是,也没必要连续三周弄个不停吧!
两份报告摆在桌上,熊三建一时理不清头绪。昨天他就应该对此作出批示,他无法想象这一事件意味着什么后果,不禁想起前妻曾说过的一句话:致命的一击永远只有一次。
职业的敏感,事件的巧合,让他怀疑年轻的娇妻,尽管他也知道这种无端的猜疑是不可原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