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他给别人的感觉是病态的消沉。他不清楚自己的理想,但知道自己的理想绝不是面对这种壮观场面的激动。他想起多日未见的女友,把莎奴约到海边。实际上他也知道莎奴不等他提出分手就另有新欢了。这是她的自由,他无权干涉。莎奴如约前来,仍似以前那样可爱。然而在面对她的一刹那间,他突然不知说些什么,她甚至不能理解那只撞昏在他车中的蜜蜂,现在又怎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呢?
而今,她和族人们一样成天忙忙碌碌。她追问他有什么事,他摇摇头。她沉默地站了一会,说有一个约会,说完就匆匆走了。他躺在沙滩上想,没有人说他是对的,同样也没有人说他的想法是错的,自己的迷茫是因为他的犹豫不决造成的,他决定走出马埃塔古拉。那是他在马埃塔古拉的最后时刻。
这时他隐约听见有人朝他走来,不等他站起来,头部就遭到重击。醒后是一片黑暗,而且全身瘫软。渐渐适应黑暗后,他才感觉到这是一个十分狭小的空间。虽然他被囚在黑暗的箱子中,但他能明显感到一路被转移了多次,而且外面是一个喧嚣的世界。他想他大概来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光明再现,他的眼睛受不了光线的刺激,他下意识地想用手遮住眼睛,可是无力抬起手臂。他看见那面大玻璃窗外面站着四个张大嘴巴体态有点像马埃塔古拉人的怪物。他很快就明白了他们就是地球人。他记得西何说,以他们变异趋势,他们最终也要变成人的模样。看来他的话是对的。他想,如果说他和族人的模样是标准的,那么地球人的长相就是奇丑无比的。这种令人恐惧的进化方向真让他受不了。
在马埃塔古拉,卡罗拉多带他参观过西何的研究室,和这里的整体布置有点相似。他认得那一对看似笨重实际上却十分精巧的铁家伙是机械手臂,还有一张结构十分复杂的床,也许是椅子。他想,换成卡罗拉多或是西何手下的任何哪一位,都不会被这些不知名的东西难住的。
他曾无数次推测是谁把他弄到这里的,虽然他得不出结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用这种方式对待他绝对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预兆。难道马埃塔古拉已遭到地球人类的侵袭?如果是,来到这里的应该是一群而不是单独他一个,而且不会用这种秘密的方式。是西何吗?更不可能,他是马埃塔古拉的精神教父,怎么会和他计较呢?而且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也不会引起他太多重视的,再则说,把他弄到这里干什么?即便想把他弄到这里来,他和地球人也搭不上边。他想来想去都没有一个结果,最后干脆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在最初的日子里,他有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人要对他做些什么。他恐惧所以他反抗,却总也逃不开那对精巧的机械手臂。他渐渐看出那些人是在对他进行某种分析试验,似乎对他没有伤害的意识。反抗是徒劳的,配合才有逃走的机会。他要的不是这种丧失自我的远行。他开始和他们交流。虽然这种交流是十分艰难的,但毕竟有了开端。因为语言来自于意识与习惯。
有一天,他突然明白了他们在问他来自什么地方,他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这个时候,他感到无比悲伤。他一如既往热爱的故土既然还不为地球人所知,那么发生在他身上的这种卑鄙行径就应该源自于他亲爱的族人了。他不得不再次想到西何,除了他,谁还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同时,他想他大概还忽略了一个人,他至今还不知道莎奴现任的男友是谁。是谁本与他无关,但现在他们之间仿佛已经是对立的了。当然,他也深知这件事的始端虽然发生在马埃塔古拉,他的族人脱不掉关系,但未必像事情的表象这么简单。
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对田轶言来说这是十分可喜的进展。遗憾的是不知是这个鼠人有意回避还是确实不明白他们的话,每当遇到实质性问题,交流就无法继续下去,而且他表现得异常烦躁。本来是十分安静的地方,带有警报装置的加厚玻璃被他时不时地撞击,警报器响个不停,搅得大家心里不得安宁。没办法只好把警报器的参数修改掉了。有一点他和助手确信无疑,这个鼠人所具有的智慧和人类已经处在同一高度。
随着对这个鼠人的基因进一步深入分析,田轶言陷入了更大的困惑。通过基因谱的通式的分析,初步断定鼠人的祖先的确是地球上的鼠类,而且大约在一百二十年至一百四十年之间突然开始了这种极速进化。
按常规,要想查出这种极速进化的原因,必须解析基因根。然而田轶言发现鼠人的基因根被一条附加的类似密码的“链”封住了。这再次证明他们的进化并非是内在因素造成的。他想,如果是大自然的因素,为什么同一环境中,他们的祖先——鼠类只有一个分支出现这种极速进化的现象?那条附加的密码“链”显然是为了掩盖真相。难道促使这一切发生的神秘的力量是人为的?那一刻,田轶言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冷汗直流。他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与此同时,对鼠人基因结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鼠人的基因结也被那条附加的“密码链”封住了,更不可思议的是,任何生物进化都存在由弱势到强势再到弱势这样一个极为漫长的周而复始的循环过程,然而,鼠人的基因组中丝毫没有这种迹象。他们的基因结仿佛预示着某种终结。这完全有悖于现行的生物进化论。
他的身心受到重创,意识在瞬间坍塌。一百二十年前?是谁完成了一个百年后的讽刺?他可以抛弃多年的心血,却无法忍受这种来自百年前的无声的讽刺。这是怎样的一种挑战呢?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讽刺恰恰是强弱循环进化过程的一种体现,可是现在的田轶言哪能顾得寻求这样的心理平衡!
捕获鼠人的是化蝶,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他知道化蝶必定还会和他联系,可是他一刻也等不了。田轶言风风火火地招来助手,让崔永波、石智安等人查找近百年来名叫化蝶的人。助手们一愣。这可不是田轶言一贯沉稳的作风。崔永波心里嘀咕,这个叫化蝶的人能从一百年前活到现在吗?田轶言那句词不达意的吩咐本意是查寻化蝶其人以及一百多年来有关生物特异现象的记载。田轶言冷静下来后,看到助手们还愣在那里,才感到刚才的吩咐不妥。
他们当然没查到类似鼠人的生物特异现象的记载。不过,数十个不同国籍不同文字的化蝶的名字出现在他们眼前。其中一个名字和他二十年前那篇关于生物特异进化的论文以及其此后设立的“关于马埃塔古拉灾难”的论坛浮现在他们面前。马埃塔古拉——他们听起来像是外星球的某个地方。
田轶言把两篇论文结合起来,虽然在学术上没有多少参考价值,但凭直觉判断,鼠人应该与马埃塔古拉有关。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化蝶设立的论坛中,好像有意隐去了马埃塔古拉的具体方位。田轶言让他们再查。如果是一个史实性的大灾难,应该是有据可查的。然而马埃塔古拉简直像是化蝶凭空捏造出来的,网络信息库中根本就没有马埃塔古拉的任何记载,而且不论是何时版本的地图都没有它的标注。
就在他们打算放弃有关鼠人与马埃塔古拉的推测的时候,细心的石智安在全球资源信息库中发现一幅本世纪初出版的世界地图有明显的修改迹象。在按音序排列的文字性列表中有马埃塔古拉,查图索引却是空的,地图中同样也没有它的标注,石智安查看它的修改记录却是2037年5月7日零点。这一发现多少让他们感到一点兴奋。他们拐回头来再查看所有不同年份载入网络中的地图,2037年以后的不仅查不到马埃塔古拉,而且也没有修改记录。2037年以前载入的版图均有修改记录,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修改竟然是在同一时间完成的。他们又一次陷入困惑。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即便石智安查到了那幅马埃塔古拉索引是空白的地图,他们也认为这与化蝶在论坛中所提到的不过是一次极为偶然巧合的错误罢了。
化蝶是在2079年设立的论坛,从时间上看,那些删改不是化蝶所为,至少可能性不大。那么化蝶是从哪里知道的马埃塔古拉?当真田轶言年纪比他们大阅历丰富,最先想到了图书。这个名词现在听起来像是历史的回音。全球信息网络库始终推行的是只读性信息,终端的散离式重重防护系统与高灵敏追踪系统以及它的极刑处罚曾经让无数脑袋想发昏的人乖乖地怯步。但这也并非意味着绝对进入不了它的终端,一旦进入,删改它终端的信息源比起图书,实施起来是高效快捷的。这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事实。很难想象一个人为了删改书中的一句话、隐瞒一个事实满世界地疯跑是何等模样。
他们现在都十分清楚这一点。可是又能怎样呢?全信息时代的简约生活方式,早就使人们彻底扔掉了书本。图书馆在半个多世纪前就隐入历史的灰尘中,你还指望现在有人保存着半个世纪前的而且恰好是你想要找的图书文献吗?干那种毫无指望的事,不如就等化蝶再次和他们联系。
天晓得化蝶二十年前是怎么知道马埃塔古拉的!这的确让人败兴。崔永波说,虽然他解释不了化蝶为什么在2037年的四十年后才设立那个论坛,但他宁愿相信化蝶现在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他们解不开附加的密码链,想不明白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终结。未知的因素,神秘的力量,一个一百二十年前对后人的讽刺。篡改的记录、设立的论坛,马埃塔古拉给他们留下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尾巴。重重困惑,使得田轶言和他的助手们现在看起来像一群茫然若失的闲人了。而今,田轶言没等到化蝶,这个鼠人却逃了。从那个窟窿的边缘看,他分析鼠人像是在人的协助逃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