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窗玻璃猛烈冲刷下来,天像个漏斗,远处的海面上水气蒙蒙,海天倒置了,仿佛海水化成无数条密集的水柱向天上流去。风清晨站在落地窗前,看海听雨,本是好景致,可是雨是这样的暴雨,海看不清了,雨声也变得糟杂一片,像是人的喧嚣与叫嚷。
风清晨在下午醒来,睁开眼睛,感觉像睡了几个世纪,简单的色彩变得陌生。白墙,白被单,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宽大的落地窗把有色的世界隔在了外面。他极力想知道点什么,可是脑海空空的。仿佛是暴雨的缘故,思绪只能限于糟杂的雨声。好久他才惊悸了一下,吕祟冉呢?兰姆斯基呢?那几百个难友呢?这里不是冬季的草原,像是夏日海边的一所医院。
他掀开被单,肢体活动自如,而且还记得以前的事情,说明一切正常,宽松的白底暗条纹的睡衣,胸前印着“SD-076”的编号。“SD”肯定是这所医院的缩写,可是自己怎么躺在这里呢?
一位金发碧眼体态丰满的护士手拿一束火红的玫瑰推门走进来,面带职业性的微笑走到风清晨的床前,换下原来的已显枯萎的玫瑰,放置鲜花的位置恰恰正是风清晨视觉忽略的地方。
一缕淡淡的花香,风清晨为之一震,鲜花而且是花红的玫瑰,无法不令他遐想。护士把鲜花摆好转过身盯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示屏,观察了一会。示屏的支架像一枚拐杖,一端与床架相连,约有一人高。
风清晨看不到示屏的内容,大概是记录他身体状况综合指数的。离近了,风清晨看见她脸上稀疏的雀斑,这并不影响她的青春与美丽,反倒使她显出几分可爱。
护士要走,风清晨忙问她今天几号,护士还是那般的笑容,却多了一些茫然,风清晨改用英语,护士才听明白,告诉他今天是二月三十号。风清晨记得离家的日子是二月二十一号,这说明他很可能已经回到原来的世界中了。他醒来就有这种意识,但仅是一种直觉。
护士已经走到了门边,风清晨再次叫住她:“护士小姐,能告诉我,这花------花是谁送的吗?”
这回护士的笑容有一点人情味了,说:“先生,更换鲜花是我们每天的一项工作。”
风清晨感觉十分狼狈,而且护士小姐的笑容在他眼里也有了一层嘲笑的味道。
护士又说:“先生以后可以叫我丽丝。”
他还有好多话要问,丽丝已经轻轻带上门走了。
什么意思?------以后-------,我在这里还能呆多长时间?好像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他忍受不了这种白色的空间,谁说白色象征纯洁与安详?他现在感觉那里面暗藏着苦难与欺骗,他对草原上的寒冬有太深的印象。好在还有玫瑰色彩的点缀。可是这束火焰般的玫瑰与他的遐想毫不相关。
丽丝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渐渐远去了。他下床活动四肢,一眼就瞥见窗前的圆形茶几上搁着一打报纸。他坐下来随意翻了翻,里面的内容乱七八糟,就连字体也成了游动的鱼,他看见地上还有一张报纸,可能是刚才翻动时滑掉下去的,也许早就掉在那里了。
他蹲下去随手捡起,是《世界朝日报道》,他眼神有些恍惚,分不清一则简要的标题颜色是深蓝还是黑色。内容是:在虚拟场景技术成功升级的同时,同步进行的时空试验失败。下面的评论是:我们又多了一种精神游戏,这种技术一旦转化成商业行为,首先极地旅游将成为足不出户的事情,每个人都能有幸感受到它的奇妙所在,别管它带给你的是怎样一种折磨与欺骗,它逼真的效果绝对是另类的享受。可惜人类对宇宙时空的认识二十年如一日地停滞不前。如此原地打转,我们还要等待多少年?大概很多人在有生之年没指望看到了。
风清晨慢慢地就僵在那里,手上青筋突兀。冷静下来,又觉得不值得如此动怒,不就是无意中介入了一次试验吗?他想不明白的是凭他和吕祟冉的关系,吕祟冉不应该欺骗他,如果是为了更加彻底的试验,骗就骗吧,可是还对着他流出看似逼真的泪水,有那个必要吗?他当时对众人的解释,一是安抚大家,给绝望中的人们一个生还的希望;另则是推卸责任,同时又表现出仁者的姿态,由此看来那三个人的死不是虚拟出来的。他的戏是演足了,至于吕文,她凭什么要告诉我真相?我是单相思,是一厢情愿,也许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次试验,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吕祟冉既然能欺骗大家,也就能欺骗他女儿,不管怎么说,把人的生命视为儿戏是不道德的,他不想让女儿指责,不论他是一个初级参与者还是事件的决策者,只要行为介入,就属于同一个道德范畴。想到最后,他彻底认为吕文不知真相并不是他凭空假设出来的。
他突然觉得好可笑,凭他和吕祟冉的关系?这话说得真没道理,他们不过是短暂相识,知道对方的名字,共进了一次晚餐,仅此而已!
现在再看看这张报纸,刊头日期是二月二十九号,是昨天,它的出现应该不是偶然的,是丽丝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在他醒来之前拿过来的,好像要告诉他一些信息。譬如那则简要。这点小动作是多余的,就像吕祟冉的眼泪。要欺骗他就欺骗到底吧,何必又让他知道事情真相呢?
风清晨站在窗前,雨一直在下。他感到胸闷,想出去走走。丽丝明明是从那个方位推门进来关门出去的,现在他却找不到门的位置了。门与那面墙愈合成一个整体,没有任何类似门的缝隙。
这并不奇怪,如果他是被囚禁的,隐藏的门是一种功能也是防范措施。至于对他这样吗?他的心情本就十分落寞,这点意外根本就激不起他的惊诧。他又拐回到窗前,突然发现一人多高的落地窗是推拉式的,轻轻就可以打开,而且它的质地也经不起重撞。那扇隐蔽的门原来只是建筑构造上的一笔特写。是他多虑了。他歪头看了一会,认为这笔特写还不足以形成整体的建筑风格。
空气清新了许多,其实室内室外的空气质量相差无几。清风急雨,他的衣服转眼间就湿透了。几乎没有间歇的雨柱中,雨点撞击起的水花溅起来又被压下去,褐色的岩石上就有了一层亮晶晶的流动的水膜,雨水顺势冲向落差两米有余的沙滩。他这个角度无法看到医院的全貌。这里像是一座岛屿,医院建在高于沙滩数米的礁石上,楼层大约是二三二的建筑格局,受地形走向的限制,它的平面轮廓是不规则的,靠海的这一面每层也就是八九间的样子。
雨还在继续。远处的海天是浓墨肆意渲染的,这种背景中,大海逐渐失却了温情,海面高出了视平线,像一堵迅速向上长的墙,并伴随鼓荡耳膜的隆隆轰鸣。天色暗下,光明开始隐向人的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