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体的凉爽,风清晨放飞了心境,精神得到解脱,想拥抱一切。这一瞬间,他原谅了吕祟冉,库博的模样也变得乖巧可爱多了。他隐约听见电声通告,让室外的人速回,以防风暴。大概指的是他。
他退身转回屋中,合上落地窗,地板像吸水的海绵,衣服流下的雨水在地上没有留下一点水迹。他想脱去衣服,却感觉这屋中暗藏着一双眼睛。抬头就看见两扇垂地的窗帘,他顾不了太多,团身卷住窗帘上下左右搓揉个不停。窗帘布变得皱巴巴的,再难以舒展成原样了。他十指当梳,简单理了一下头发,甩甩头,感觉挺爽。
突然,一阵轻微的颤动声。不是地震,他没有感到脚下颤动。窗玻璃上的水迹在变线,是落地窗的边框在找补缝隙时的错动。真看不出框槽里面还暗藏着一些机构。他双手紧贴着窗玻璃,却懒得一试。
没有门,还有一扇已经打不开的窗户,这里成了一个密封的空间。颤动再次传来,这回来自脚下。他吓了一跳,海面已经盖住天空,滚动着直逼过来。他原以为那堵长高的墙是视觉的错乱。令人目眩的动势抛起沙滩,沙粒在飓风中漫天射来,像美丽的流星雨。一条先期而至的鱼,贴肉饼似的砸在窗玻璃上,他潜意识地躲了一下,鱼腹暴裂,殷殷血迹转眼间就被吹散。他仿佛听见“哗”的一声,海水撞击着窗玻璃向上直冲而去,随后就是在压顶般的窒息中视觉浑然无物了。他就那么站着,一副天地有我的架势。不能说他被吓呆了,除了那条鱼让他有点反应,他实在是来不及向后退。他也不是大智大慧的人,所以也没想到逃是逃不出去的,退一步也是吓自己。
室内的光线相当配合地亮起来。窗外的内容说明他此刻已置身海底世界了。急速而过的鱼群让他回过神来。经过这一番视觉冲击,他感到有点头重脚轻,光线在他眼里也比实际的暗了一格。他想,这群建筑的地基有多牢固?这扇窗户能承受多大的压力?他暗笑自己是蠢才,这个时候还没出现问题以后也不会有事,而且想法与事件没能同步就等于作废。
困住的不是他一个,何况医院既然能考虑到把门窗密封,说明他们早就有预见性,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肯定会有相应的措施。他想,严寒与饥饿尚击不倒我,现在更死不了。他躺在床上,一切就与他无关了。可他毫无睡意。玫瑰花香,让他想念吕文,然而散落一地的报纸又让他哑然失笑,怀疑眼前的处境又是虚拟出来的,毕竟有过一次经历。虽然只有一次,他对这种游戏已经腻味透顶。他告诫自己,如果是,我不参与,我不表态,我要沉默到底。虚拟场景技术有什么好呢?没完没了地试验是为了什么?
他有一种冲动,想打破那扇窗户,然而死亡的预示轻而易举地说服了他。他现在是清醒的,可这就能证明事件的真实性吗?此前被虚拟到雪原时没有一天不确信自己是清醒的,忍受那么多的肉体与精神上的折磨,到头来却是一场虚拟的假相。他突然明白了,虚拟场景技术简直把人类的虚伪与欺诈发挥到极至,而它所表现的时空世界已经超出人们常规的定义。同时,如果有非良性的导向,它又是不着痕迹的绝好的杀人武器。后者更具有实际意义,这也许正是它的价值所在。
那则简要的评论远不如他分析得透彻。风清晨出了一身冷汗,照此发展,未来的世界谁还能辨别出真假?
仍然能感觉到窗外阵阵暗动的海流,偶尔有鱼群穿梭而过,一条海马噘着长长的嘴巴顺着窗玻璃沉下来,身躯一卷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丽丝幽灵般地进来时,风清晨面向窗户侧身躺在床上,他转过头,虽然没有说话的欲望,可是面对异性,他感到这个下午是如此寂寞。丽丝轻声轻语地告诉他,水位四十八小时后回落。这等同废话,海水有涨就有落,如果是地质异变,整个建筑早就成了地狱,何况这四十八小时很可能是人为的事情,时间的长短完全取决于设计者的意向。丽丝见他不为所动,以为他被刚才的情景吓坏了,问他没事吧。风清晨这才懒洋洋地说,比这更恶劣的考验都能承受住,能有什么事?丽丝听不明白他的意识,却没有再问。她按动床边的一个按钮,放置玫瑰花的床柜中伸展出一张带有折叠示屏的键面,她逐一演示键面的功能,正对他床的那面墙像一块魔方,令人眼花缭乱地翻转。功能繁多,风清晨只记住厕所与食谱的功能键。风清晨笑道,丽丝小姐,现在才告诉我是不是有点晚?起居的地方与厕所只有一道暗门相隔,食物由一条暗道送过来。这样的设计在风清晨眼中简直是画蛇添足。
丽丝从衣柜中取出一套衣服让风清晨换上,风清晨正好借故去了厕所。他注意到衣服上的编号同样是“SD-076”,心想“076”大概是房间号。出来时,丽丝正整理床单,浅浅地笑道:“你也不想想你来时的衣服是谁换下的。”
风清晨“啊”了一声。丽丝慌忙说:“不是我,不是我,你住进来时我不当班。”
风清晨追问道,我是怎么住进来的?丽丝耸了耸肩说,你当时像是昏迷又像是睡得太沉,我也是听说的,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能知道什么啊?
如果丽丝说谎,也是应该的。至于她说不知道事情的原委,风清晨想不出她隐瞒真相的理由。他说,我睡的时候是在北半球的蒙古雪原,醒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丽丝告诉他这里是澳洲东部圣德岛的圣德医院。
原来SD是圣德的缩写!他释然了,之前他看到SD,感觉怪怪的,总联想到“沙雕”一词。
两人的目光接触了一下,风清晨突然笑了,说:“澳洲姑娘,你是真人还是仿生机器人?”
丽丝一边整理报纸一边说,:“以为你住进来是一种错误,原来真有病啊!”
风清晨解释说他的意思是这些工作不该由她来做。她这才明白过来,说她是楼层管理员,不是拿手术刀的,与病人接触是日常工作,比机器人有亲和力,不过以他的身体状况似乎不需要任何护理,不明白为何把他送进来。风清晨也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仍与吕祟冉有关,而且另有目的。
丽丝整理好房间就走了。他始终没看清丽丝是怎样打开那扇门的。事实早已证明那扇隐蔽的门不可能成为他关注的对象。从丽丝的言语中,风清晨感觉她没有欺骗他,问题是如果丽丝是虚拟出来的,程序设计者绝不会让她暴露真相的,这里是不是圣德岛同样值得怀疑。他不想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可是现在连事情的真伪都辨别不清,又能做到那一步呢?
蒙古雪原的那一幕无疑是虚拟出来的,然而那些捕猎到的羊并把它们做成美味的肉汤却是他们肌体与生理需求真实感知到的,这不是用催眠就能解释的,难道人类自身尚存在未知的精神世界?与此相对应的时空还存在多少相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