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见到那个中年人是在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里,高约十米,它的顶部是呈半球形的无色透明罩子,所以自上泻下来的自然光集中在室中央的地上,也就是在那儿,又是一个醒目的令人作呕的“羽毛蛇”的图腾。
中年人棕红色的脸上表情平淡得像一个禅者,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云启重离他还十分遥远。从事件过程以及他现在的站位,他像是在演示一个当权者的姿态。云启重一直都十分反感这种权势者的姿态,甚至不惜把自己的抵触情绪表现出来。
有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沉默。如果换一个境地,换一个心情,云启重早就先开口了。但现在,他要把沉默对峙下去,心想,何需这种架势,充其量,你不过是个酋长而已。
中年人渐渐地把目光凝聚在云启重身上,仿佛是从一段冗长的回忆中醒来的。
“我是这里的领人,库库尔坎四十二。”他口气平和得出乎云启重的意料。
云启重觉得“领人”这个词听起来十分新鲜,觉得有必要重新看待这位库库尔坎四十二了。
“那样对待你,是因为把你当成了格尼格卡人。”
格尼格卡人?听起来不像地球人呢?是和朗森人一样的外星人吗?云启重暗忖,他们怎么和外星人扯上关系了呢?
“在我知道真相后,我更多地考虑一个问题,这也是长久以来我一直在考虑的一个问题。玛莎说,你对印加文明好像不陌生。如果你还知道六百年前从美洲消失的玛雅人,相信你现在对来到的地方一定抱有浓厚的兴趣。真相除了满足你的好奇,对你没有太大意义。作为我的问题,我们这一群落的问题,我们可以继续向以前那样平静地生活下去,直到格尼格卡人再次找到我们,可是作为他们的领人,我必需保护他们,我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在我们还没有能力反击,在他们还没发现我们的时候,我有责任寻找一个有利于我们的途径,躲避有许多方式,但像现在这样孤立地隐藏在这里,大概是错误的,也许我和我的族人最终不能瞒过格尼格卡人,可是我认为有必要这样做。完成我们最终的心愿可能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现在已经能看到希望了,时间对我们越来越重要。”
云启重觉得自己在掂着脚尖听他说话,他很想知道格尼格卡人来自哪里,他们又为何因为格尼格卡人躲到这里以及库库尔坎四十二长久以来考虑的那个问题。
库库尔坎四十二说,他们的确是地球人类称之的玛雅人——印第安人的一个分支,但他们是“来昂星”库库尔坎人的后代。当时的一场派别战争,格尼格卡人成了“来昂星”的统治者,地球年公元前3500年,战败的库库尔坎人被迫逃到地球,在南美洲生息繁衍下来,但他们从没有放弃重返“来昂星”的愿望,然而公元600年,一个叫维拉图加的库库尔坎人因谋权不成,竟和“来昂星”的格尼格卡人联络上了,格尼格卡人始终不忘把他们赶尽杀绝。库库尔坎人察觉后以极刑惩治了维拉图加,但没能阻止他发给格尼格卡人的信息。灾难即将来临,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抗争?以他们当时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在格尼格卡人到来之前,他们只好放弃数千年营造下来的世代生息之地再次出逃,躲过了那场灾难,为此也付出了沉重代价。一个民族可以整个迁徙,但它造就的文明在历史长河中总会留下一些痕迹,被遗弃在丛林中的辉煌建筑,在无意间留下的文明印记,都因后人无法正确解读而陷入困惑,由于那一时期印加文化正处于鼎盛阶段,于是就把他们视为曾经活动于南美洲的和印加人同时代存在的印第安人的一个分支——称之为玛雅人。库库尔坎人变成了“玛雅人”,然后又臆造一个“库库尔坎教”扣在所谓的“玛雅人”的头上,没把他们并入印加文化算是没有一错千里。种种妄为猜测终于成就了一个历史谜团。
历代库库尔坎领人都是以他们所在世代的顺序命名的。这是因为他们从没有忘记重返“来昂星”的愿望,他们牢记背井离乡的苦难,铭记格尼格卡人带给他们的耻辱。
他们知道格尼格卡人对他们的追踪就像他们始终没有忘记重返“来昂星”一样。迁徙到非洲后,当时的领人库库尔坎三十为了更有效地躲避格尼格卡人的追踪,曾经设想过暂时融入地球人类,使之成为地球人类的一个群落,但他们数千年的文明超越,根本无法混迹于同时期的地球人类。这一想法便由此耽搁下来。千年过去了,地球人的飞速发展远远超出他们的意料,也使他们的混迹成为可能。
云启重的到来,使库库尔坎四十二的这一想法更加具体化。作为一个外人,怎样看待一个曾经失落的民族,或是在不知道所有前提的情况下,怎样对待一个截然不同的群落,他至少可以从云启重这里得到最有说服力的验证。
云启重没有准备足够的震惊来应付,但他已习惯类似的经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至于格尼格卡人与库库尔坎人因何引起如此残酷的纷争,云启重己没有心思顾及了,他看到库库尔坎四十二期待的眼睛。
“如果就像我这样,一大堆证据摆着叫我怀疑你们是玛雅人,除了好奇,你还能指望别人怎样善待你们这个失落的民族呢?如果你们就这样公然于世,你们将变得更为瞩目,你们的敌人说不定第二天就找上来了,这是你们非常不希望的。除非你们丢掉不必要的印记,像那种‘羽毛蛇’图腾,还有那些类似印第安人的服饰,你们崇拜,你们传统,但它总比不上你们重返“来昂星”重要,你们生存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完成心愿吗?崇拜啊,传统啊统统放在心里就行了。即便别人怀疑你们是玛雅人,你们也坚持不承认,何况你们根本就不是,说这个谎言完全可以心安理得。你们既然能花那么大的代价从美洲整个迁到非洲,这小小的代价,我想算不了什么。在别人不知道任何前提的情况下,没人会生拉硬扯地把你们和历史联系一起。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个性社会中的我们,只要不是历史的,任你多么独特,多么与众不同,在我们那个崇尚个性的多元化社会里,你都可以搏得一个生存空间,哪怕你们是一个群落,只要不是庞大得有引起战争危机的可能,就文化个性而言,你们影响不了别人,别人也不会来干涉你们。也不必再担心文明的差距,以我在这里所见到的,你们的科技和我们地球人类虽各有千秋,但程度上已相差无几。你们现在融入地球文明混迹于地球人类,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对格尼格卡人,最安全的生存就是最有力的反击,这不正是你们的初衷吗?一切都可以修补得天衣无缝,然而你们中再出现一个‘维拉图加’,谁也帮不了你们,那是你们库库尔坎人的悲哀,该亡。”
云启重说,他不是煽动什么,如果他们仍是一味地隐藏自己,即使格尼格卡人一时不能直接发现他们,最终也不能保证不被到处拓荒的地球人类知道,和历史联系在一起就成了必然,而这也许正是格尼格卡人需要的线索。当然,事情未必照他说的这样发展,但这是他真实的也是最真诚的想法。
其实,云启重对自己说的也没有太大把握,至少他相当怀疑地球人类的友善程度,他想起和元狼在太平洋中的遭遇,人类对同类已是那样不计后果地扼杀,又能怎样对待一个彻头彻尾的异族呢?即便那是事出有因的阴谋,但事实已形成了一个不可否认的手段。
云启重叹息道:“生存就需要斗争。要面对地球人,事情也是不容乐观的,融入并不代表战争,但战争往往是混迹的见证。不会有人来过问你们的文化个性,但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应付另一场与你们历史无关的战争,虽然你们与疆域、霸权无争,不过这要比你们应付格尼格卡人容易,残酷是难免的,但性质不同。”
库库尔坎四十二说他明白这一点。他凝重的口气表明他们现在所处的是非常时刻。他不必再为问题的开端犹豫不决,但他的神情并不轻松。
“也许我该睡觉去了。”云启重这样说,并不是把他们的问题视为儿戏。
一个部族的存亡不是纸上淡兵就能解决了的,他甚至表现出像库库尔坎四十二一样的忧虑。在他的眼中,生命没有区域、界限之分,他们和里基尼斯人和朗森星人乃至地球人只有形式上的区别而无实质上的不同。更不是把他们的谈话当作留下的资本,这里本无他需要的,他现在只想安稳地睡上一会,睡眠能淡化眼前的忧虑,一觉醒来,又会有一个好心情。
库库尔坎四十二说他离开这里之前是自由的。
云启重觉得有必要对玛莎解释点什么。他认为生气时的玛莎,是一个十分好看,十分不错的姑娘,她前后态度的变化是情由可原的。于是他转过身对津卜说,他还是哪里来哪里去吧。
库库尔坎人和外面的世界不是完全隔绝的,这里毕竟是沙漠,生活资源有它局限的一面。他们利用所掌握的淘砂工艺高效率地提取纯金,换回一些生活必需品,进行统一公平的按需分配,所以他们没有贫富贵贱之分。他们各尽所能,各尽所取,人格上是平等的,只有分工的不同。这有点像人类早已绝迹的“共产社会”思想。换在别处,你如果一不小心有了这种想法,那好,你在别人眼中一定是个非疯即傻的人物。
迈迪亚大婶正在为她的小女儿裁制衣服,她举着布料在伊梅儿身上比划来比划去,仍是不能拿定主意。布料的质地很华丽,是上等的丝稠,产于中国。这可是卡索用金子换回不多的生活物品中的一个大件。迈迪亚大婶总觉得它过于柔软、细腻,握在手里像水,不似以往亚麻布那样硬挺得容易让人下手。云启重跟着津卜回来的时候,她刚刚改变主意,决定给小女儿做一件内衣。这对她来说是一次不小的尝试。
迈迪亚好像不知道发生的事情,看见云启重,很有礼貌地微笑。这不全是因为她认为对于这块布料云启重能给她一些指点。她不知道云启重来自出产这种丝绸的国家,但她觉得他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有发言权。
云启重说,若干年前他们国家盛产这种丝稠,只是今非昔比了,丝稠虽不似茶叶那样珍贵,但也是稀罕之物,原因是茶树和桑树的生存环境同样受不明因素制约着,现在只能在特定的人工环境下培植,它们绝种取决于人类的耐心程度,那是迟早的事。
“你既然不是一个出色的裁缝师,就不要动这块布料,什么衣服不是穿,不妨保存这块布料,即便不求它升值赚回一笔,也可以给后人留一个纪念。”
伊梅儿嘟起小嘴,什么事情能比她拥有一件新衣服而且是这样美丽的布料做成的衣服重要呢?她的确不明白,这块布料只不过比以往的布有所不同罢了,再珍贵,它终究是做衣服的布呀!如果不做成衣服,它有什么价值呢?保存就能纪念出什么花样来吗?
迈迪亚小心地收起那块布,在她看来,金子可以再有,而这样的布用掉了未必会再有的。伊梅儿见母亲丝毫不再理睬她的愿望,感到很伤心。不久前她站在母亲身边还抱着美好的愿望呢,只是一会儿的功夫,这个人的出现就把一切变得不再是那么回事了。她抬眼看看云启重,觉得这个人非常讨厌。她记得他来过一次了,怎么又来了?
等到云启重注意小女孩的时候,他的笑容就显得十分地尴尬了,他还不算糊涂,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让别人讨厌真是太容易了!
望着伊梅儿生气的背影,他后悔不已,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河边无青草,何来多嘴驴?”本来就没有留下的必要,却又跑回来让人讨厌一次,是不是有病呀?想想事情的最后竟是这样无聊透顶,也不等玛莎了,就让津卜转告他对玛莎的歉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