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救美”故事的历史恐怕和人类文明的历史一样久远，没有人不曾幻想过这个场景，张乐也不例外。

　　然而今天他要失望了，楼下高呼救命的并非什么美女，听声音，像是两个男人。

　　灰雾的边缘，两个男人跌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防爆叉。他们两只腿在地上乱蹬，身体一点点往后挪，手里的防爆叉对着灰雾乱舞，惊弓之鸟一般。

　　灰雾之外，“当啷、当啷”的清脆金属撞击声响了一阵，随即渐渐减弱，最终消失。

　　“小区保安？”

　　窗框底部露出两只眼睛的张乐大为震惊。

　　这个老小区的保安不多，大概一共七八个的样子，都是男人。

　　平时天天看他们在保安亭里喝酒，对小区的保卫程度远低于他们醉酒后对小区造成的威胁。

　　听说是物业经理的什么亲戚朋友，张乐在这也只是暂住，因此没打听过。

　　“捏麻……捏麻！”

　　一个皮肤黑一点，身材魁梧，看着三十来岁的保安大口口喘着，边喘边骂：

　　“为啥二舅非得让咱俩来探？特么吃干饭的那么多，让那几个老头老太太来不就行了吗！”

　　旁边岁数大一点，皮肤红褐色的中年保安喘得更厉害，好半天才答：

　　“你二舅说，那样人心就散了，就不好管了。”

　　“人几把毛心！”

　　年轻保安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几把灰雾一下来，什么都完了。我跟你说吧三舅，哪都跑不了！要不然这都一个星期了，早他妈有人来救了。”

　　“就现在这个情况，谁他妈拳头大谁老大，二舅就是跟他们太他妈客气，邦邦两拳下去，谁不听咱们的？谁敢不听？”

　　年轻保安一边拍着自己身上的土，一边不忿地怒骂。

　　“行了，彪子。”

　　中年保安也站起来：

　　“你二舅我二哥最有主意，不听他的咱还在沟里扛大包呢。你也别瞎闹，不就惦记那个女大学生吗？那不是早晚的事？你着什么急呢？”

　　这句话像是说破了年轻保安的心事，他嘟囔几句，倒也不在喊叫。过去拍了拍中年保安身上的土，接着说：

　　“不是这个理儿三舅。咱运气好，没在雾里，虽然紧吧点，还能将就一阵儿。”

　　“我就是不明白为啥非得养着那群老头老太太？他们能干啥？啊？加上咱们三十几口人，一天一箱面包就干了了，那便利店里的东西够祸祸……”

　　中年保安拉了他一把，眼睛四下扫射，

　　张乐躲在窗后，听得心脏狂跳。

　　小区里，还有三十多人活着！

　　平时跟这些街坊邻居，他倒是也没话讲。但是在一个星期的独居生活之后，他才意识到人类是社会动物这句话有多重的分量。

　　然而这两个保安的对话，却让他心有些发凉。

　　很明显，这些保安都是亲戚，又都是成年男人，抱团抱得厉害。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这个小团体，还能容得下自己吗？

　　“回了回了，他妈的，真晦气。我跟你说三舅，无论如何，咱俩不能再来了，最好咱家人都别来！让那群吃干饭的来呗，这回是运气好，碰到这个空泡……”

　　那个中年保安按了按彪子，沉默片刻，忽地大喊一声：

　　“出来吧兄弟，听半天了不累吗？”

　　张乐吓了一跳，几乎就要喊出声来。

　　彪子一愣，眼睛一转，忽地端起叉子：

　　“对啊！都一个小区的，我们就是来找你的！快出来吧哥们，我们那有水，有吃的，都管够！”

　　他不说话还好，这么一喊，张乐本来慌乱的脑子忽地冷静下来了。

　　“好险，差点被诈出去……”

　　张乐的脸上露出了冷笑，干脆坐在了地上。

　　两人又喊了半天，忽地听到彪子小声说：

　　“是不是没人啊，三舅。”

　　那三舅也小声道：“你看那上边有个屋不在雾里，指不定就有人。”

　　张乐听得一阵无语。

　　说这二人傻吧，他们知道诈一诈张乐；说他俩精吧，这周围静得落针可闻，他俩再小声嘀咕，声音也清晰地落到张乐的耳朵里。

　　片刻沉默，彪子十分敬业地压着嗓子：

　　“单元门在雾里呢，楼道肯定也在雾里，就算有人，恐怕下楼的时候也得死楼道里。”

　　“而且你看这地上……此地不宜久留啊！”

　　三舅深以为然地嗯了一声，但只听见二人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却再没有对话声响起。

　　安静良久，张乐来到窗角，贴在墙上，慢慢转过脸望去，楼下一片安宁，再无人影。

　　他这才放下心来，躺回床上，梳理刚刚发生的一切。

　　首先，灰雾之中还有其他幸存者！

　　一想到这句话，张乐的心就抑制不住地狂跳。

　　小区里有幸存者，大概三十几人，他们的聚集点应该是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丽园便利店。

　　这家便利店开在小区正门旁边，保安室正前方，因此它和保安室同时幸存的概率是很大的。

　　它光营业面积面积约莫就得有三百平往上，从零食酒水到瓜果蔬菜都在经营范围内，养活三十多人个把月完全没问题。

　　其次，这些幸存者里，目前以保安及物业经理为首，而领头的就是这个物业经理，刘四平。

　　四十多岁，听说是干工地出身，平时和和气气的。

　　这是张乐对他仅有的印象。

　　但像刚刚的“彪子”那种人都对他服服帖帖，恐怕这人不是那么简单。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灰雾的问题。

　　灰雾里，确实是会有异常发生，从见到那一幕开始，那十几个井盖就在张乐的脑子里蹦来蹦去，蹦得他神经衰弱。

　　从那两个保安害怕的程度来看，这些异常只会比张乐想象的更加致命。

　　但相应的，人是可以进入灰雾的。

　　只要避开那些异常，进入灰雾，也能活！

　　保安们的对话里提到过空泡这个概念，自己所在的，应该就是一个小型的空泡。

　　这种空泡能阻止井盖那种级别的异常，但对变电箱好像没什么作用。

　　异常应该也是分等级的。

　　而保安们所在的丽园便利店周边，恐怕就是一个稍微大一些的空泡。

　　他们很幸运，不只幸运在能在空泡中幸存，更幸运的是变电箱这种等级的异常从来没有光顾过他们那里。

　　那么J市这么大，会不会有其他更大的，有更多幸存者的空泡？

　　这个念头，再度让张乐的心狂跳不已。

　　一周的孤独旅程后，意识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光这个念头就让张乐一扫郁闷，满心狂喜。

　　然而挡在面前的，还有张四平，以及他的保安队。

　　“说到底，还是要进入灰雾吗……”

　　下了床，来到防盗门前，握着门把手，张乐深吸一口气。

　　房门打开，张乐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面前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