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存在的神明
竹槐听见了那些人的谈话,眼见他们边说着边要往这边走来。竹槐当即反手一拧,拉着不明事理的成双躲藏于屋后。
成双眼里写满疑惑,先前的不满至今也仍未消散。竹槐将一根手指比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外头很快又响起那些人的嘈杂喧闹声。
“啧,要我说,虽然这雨看着下挺大,但也只是噱头一个。”有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骂了几句,“这所谓的什么春之神要是真的有用,那我的老婆孩子就不会死在几年前的那场灾荒!”
周遭人听到这话,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先前还在装模作样祈祷的那人听到他说这话,立马推了他一下,小声骂道:“你疯了!受洗日你敢说这种话?!”
“话是这么说,但他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又一人的声音响起。
“是啊是啊,我也想起我那可怜的妹儿了……唉。”
……
雨势愈演愈烈,那群人只好匆匆离去。成双听见他们的谈话,第一反应不是震颤,而是沉默。
竹槐刚欲开口,成双便先一步说道。
“他们所言,并非有假。”
“那场灾荒实实在在死了很多人,那是段沉痛的日子,村里很多人天天以泪洗面,”成双闷闷地解释着,“而他们提到说,做了什么事?那他们口中所说的逃跑之人,应该就是我吧。”
“春之神不显灵……那村子这几年究竟为何越来越繁华呢?”
碧水村是有名的农商业大村,主要销售该地特有的农作物。所以,其对神话信仰的色彩应是相当浓烈。
而春神却不知因何原因导致了不显灵,那么对于眼见着农收越来越少的村民们来说,只会愈加焦虑,一次又一次地显现自己心中的虔诚,只为春神再次显灵。
但是,就在这个节点上,灾荒爆发了。
灾荒中的哭声与别离,直直撕扯着村民们内心的信仰。
于是,对于人性的考验,此时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人会选择继续信奉春神,苦苦追寻一个神明的注视;那么也便会有人选择另辟蹊道,供奉其他神。
供奉其他神并非不对,但如若要想做到将一个村子在几年间从濒临灭亡直直拉扯到如今这样百般繁华的地步……
那便很难说是什么神了。
竹槐又联想到那本关于明泽剧院的出货账本,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她心中升起。
……【人祭】?
死那么几个人,然后造福全村人。
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这就像陷入了电车难题,死一个人,还是死一车人,如若是你,你会做什么选择?
碧水村村民们的答案,显然是前者。
这仿佛陷入了某种逻辑怪圈,因为无论从何种角度上来看,他们的选择好像都非常合理。
春神不灵了,导致死了太多人,一部分人一拍腿觉得唉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然后就去供奉了邪神,供奉邪神总要死那么几个人,可得到的恩惠是大家共同享有的啊?
发展了,繁华了,便有钱了,这世上谁会不爱钱呢?即便是所谓的亲情,也在利欲面前不值一提。
总结,如果抽奖抽到你了,就自认倒霉吧,你的家人会很疼爱你所带来的剩余价值的。
竹槐神色复杂地看着成双,但成双此刻却显得无比镇静,面色没有丝毫变动。
换句话说,她在一开始发现被成府追杀的那一刻起,早就知晓了全部。
她的那句话,不是提问,更像是被牺牲者的喃喃自答。
“我们走吧。”竹槐朝着成双轻声说道,“总得去寻一个答案,或是去找到什么希望,不是么?”
成双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死寂在这一刻好像有了些许波澜,她点了点头。
“嗯,走吧。”
……
祭典的第一天,便被迫中断了。
这场雨不知为何越下越大,在场的人看了都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孩看着身边的大人焦急地来往,天真地问了一句:“爸爸,是我们做的不好,神明生气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玲玲,”她的爸爸撑着把伞,蹲下认真地向她说道,“春神爷爷保护了我们千百年,是祂老人家忙了太久,想要休息会了。”
竹槐来到会场,看着这里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牵着成双的手,如挑黄豆般一个一个缓缓找着黄晶晶他们。
她俩挤过人群,终于找到了在遮蔽物下挡雨的几人。
只不过,这次好像多了个新面孔。
竹槐看着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想起最初在碧水村外曾见到过他。
一见到彼此,黄晶晶他们满脸欣喜,一副有大发现的模样。竹槐也想与他们共同分析所搜查到的信息,于是双方同时开口——
“我们发现了……”
“我们这边有大收获……”
空气中顿时一阵静默,双方又默契地同时闭嘴,尴尬的气氛扑面而来,黄晶晶都觉得此时头顶上好像有乌鸦叫着飞过……
“…你先说。”
“你们先说,你们先说。”
又是一阵对峙,见竹槐迟迟没有反应,黄晶晶捂着额头,灿灿开口:“那我说了哈。”
“先认识一下吧,这位是我们刚刚找到的小朋友,高中生小许。”黄晶晶笑着指了指那个皮肤白暂的黑框眼镜仔,介绍道。
“你们好。”眼镜仔扶了扶眼镜,伸出了手。
竹槐微微皱眉,看着对方僵持在半空中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
但自己应该需要模仿对方,或许这样会更好些……
竹槐僵硬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学模学样地同对方握了握,也说了句你好。
成双也不懂,但看着竹槐这么做,她便默默学习着,朝对方握手。
“好了,自我介绍环节结束,要开始说正事了。”
黄晶晶在他们各自简单认识了一下之后,便严肃了起来。
“先说我们对于这个灾厄的发现。”
“我们观察了很久这个村所供奉的神明,按照对方的信息一一往人类神话历史存库里比对,最终,我们发现——”
“碧水村信奉已久的这位神明,自始至终,都不存在。”
竹槐一愣,这个消息顿时从她的脑海中炸出花来。她微微瞪大了眼,理智与直觉迫使她震惊地重复问着:“不存在?你们确定吗?”
“是的,我们确定。”
黄晶晶点了点头,朝她解释道。
“我们根据神明姓名化名、神像相貌、村内流传的神话传说、大体判断的神明最初存在时间、神职与权能,甚至是性格习俗,一一朝库内比对。得到的结果,就是未搜索到这一位神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竹槐的内心直升起这一个确切的念头。
“春之神,句芒,不存在?”竹槐再次重复问道,“你们确定你们的存库一定正确?”
黄晶晶叹了口气,只好照旧打开那个通讯设备,隔空比划几下后,进入了知识存库。
“我向你确保,绝对正确。”
“毕竟这是【人类终端】,全球各类知识理论体系的汇集尽头。更是地球人从小用到大、从大用到老的东西。”
“我们执行者的权限虽然比普通人高上几层,但对于人类神话历史这一方面,所搜集到的信息大体上还是没有出入的。”黄晶晶如实说道,边说边输入几道指令,界面很快便跳转出信息,“喏,给你看。”
竹槐看着黄晶晶递过来的通讯设备,那上边一行大大的【未搜索到相关信息】实在醒目,竹槐沉默片刻,不再多言。
黄晶晶虽然能理解竹槐的多疑性子,这在许多时候都并非坏事。但见她对于二十二世纪的今天,人类高速发展的现代科学结晶抱有如此不信任的态度,黄晶晶略感惊疑。
见她不再抱有异议,黄晶晶便不再多想,继续补充着她所了解的信息。
“其次,我要事先说明。在灾厄中,存在着【相对的真实】与【相对的虚假】。”
“灾厄的本质,也许是一道时间裂痕,也许是一个独立空间,甚至也许是他人的意识与梦境等等。”
她话锋一转,语调更染上几分正色,还带有一分不可言会的神秘。
“它很危险,也很致命。”
“因为在其之中,虚假与真实往往交错存在。所以,请仔细、谨慎地对待任何事物,分辨那【虚假】与【真实】。”
她意在强调那句“任何事物”,但又稍稍停顿了一下,即使那一刻十分短暂,但竹槐也捕捉到了她接下来语调中那细微的颤——
“灾厄中的神明、灾厄中的人物、灾厄中的一草一木。”
“甚至是…灾厄中彼此交换过性命的队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