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悲伤的回忆
苏晨在营地外找了一处僻静的荒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一吹,草秆便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他双膝跪在坚硬的黄土地上,膝盖硌着碎石子,疼得钻心,却像毫无知觉一般,用十指一下下刨挖着身前的泥土。
他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任凭粗糙的沙石磨破指尖,任凭汗水浸透衣衫,身旁静静躺着的,是明海早已凉透的尸体。尸体上的血痂已经发黑,破烂的衣服下,依稀能看见纵横交错的伤痕,每一道都像刻在苏晨的心上。
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球,将大地炙烤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焦枯的气息,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苏晨身上的蓝色外套很快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
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进脚下那方浅浅的土坑中,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嘴唇干裂起皮,一道道血口子触目惊心,微微张着嘴喘息,干燥的空气灌进喉咙,像一把把细碎的刀片,刮得肺腑生疼。
他的双手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指缝间塞满了黄褐色的尘土,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与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狰狞的暗红色。每一次抬手,指尖的皮肉都被磨得生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苏晨停下动作,颤抖着脱下身上的外套,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小心翼翼地盖在明海的尸体上,遮住那张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脸。
随后,他光着晒得通红的上身,皮肤被阳光灼得发亮,又俯身继续刨土,每一次指尖插进泥土,都带着钻心的疼。
“咳咳……”一阵剧烈的干咳猛地袭来,苏晨佝偻着身子,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几滴暗红色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黄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花。
他连忙闭紧嘴巴,不敢再吸入一丝燥热的空气,强忍着头晕眼花的眩晕感,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咬着牙,用早已血肉模糊的双手,一下下挖着眼前的土坑。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洒在荒坡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夜幕终于降临,微凉的风带着寒意吹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苏晨心底的寒意。
苏晨瘫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死狗。他双目无神地望着漫天繁星,星星在深邃的夜空里闪烁,却没有一丝温度。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在他身前,一座小小的土堆孤零零地立着,上面覆盖着新翻的泥土,还插着一根枯黄的草秆,里面埋葬着他在这末世里,唯一的兄弟。
土堆顶端的黄土上,还沾染着几丝暗红的血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而躺在地上的苏晨,双手早已血肉模糊,伤口外翻着,露出惨白的骨头,血和泥土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可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呆呆地望着深邃的夜空,眼底一片死寂,像一口干涸的古井,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埋葬了好兄弟之后,苏晨像一具行尸走肉,在末日的废墟里苟延残喘了数年。饥饿、寒冷、绝望,像一张张无形的网,将他死死困住。他啃过树皮,喝过带着铁锈味的雨水,躲在桥洞下熬过一个个冰冷的夜晚。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被丧尸啃食,或是被同类掠夺,最终变成一堆白骨。就在他以为自己会饿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彻底告别这糟透了的世界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宛如天籁般在他耳边响起。
“想活吗?加入我们。”
那时的苏晨正无力地蜷缩在墙角,浑身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眼神呆滞得如同枯井,对活下去这件事,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他听到声音,只是本能地抬了抬眼皮,睫毛上还沾着灰尘,麻木地点了点头。
“欢迎你,新人。”
女子纤细却有力的手臂伸到他面前,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苏晨迟疑了片刻,缓缓将自己那只布满伤痕、瘦骨嶙峋的手,放了上去。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与女子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子轻轻一用力,便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转身朝着前方的营地走去,只留下一句清冷的叮嘱:“跟上,新人。”
话音落下,两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士兵快步走上前来,步伐整齐划一,一左一右地搀扶住苏晨,还贴心地递上了几块粗粮饼干和一瓶水。干裂的嘴唇触到甘甜的泉水时,苏晨的眼眶,第一次湿润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带着咸涩的味道,他却舍不得擦,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十冬腊月,天寒地冻。
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将整个世界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白,天地间一片苍茫。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向那些没有御寒衣物的幸存者。
有人走着走着,就再也迈不动脚步,身体渐渐僵硬,缓缓化作了冰雕;有人蜷缩在破败的房屋里,盖着捡来的破麻袋,睡着睡着,就再也没有醒来。
在一座废弃的幸存者基地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小土堆早已被白雪覆盖,像一个小小的坟包,安静地卧在雪地里。土堆前,站着一个身穿厚实防寒军服的男人,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护目镜下,那双眼睛微微泛红,布满了红血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雪堆,目光里带着浓浓的思念和痛苦。
“明海啊……我又来看你了。”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鼻音,被寒风一吹,瞬间散了开去。“这次,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说罢,他从背后的背包里掏出三罐易拉罐。罐子上的图案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金属外壳上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铝皮,还沾着点点锈迹。但从残留的字迹和轮廓中,还能依稀辨认出一个大大的“酒”字。
男人蹲下身,膝盖陷入厚厚的积雪里,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将三罐啤酒全部打开,“呲”的一声轻响,白色的泡沫溢了出来,带着淡淡的麦香。他把罐子整齐地摆在雪堆前,拿起其中一罐,对着土堆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与老友对饮,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明海,你知道吗?”他望着眼前的雪堆,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现在,已经是白虎小队的队长了。怎么样,哥们是不是特别厉害?”
说完,苏晨仰起头,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冰冷刺骨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灼烧感,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咧着嘴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啊——爽!”
几口烈酒下肚,苏晨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他对着土堆,像个唠唠叨叨的老人,埋怨道:“你说你,当时怎么就不能克制一点?非要去找那个王公子的麻烦,逞什么英雄……”
他一边说,一边仰头喝酒,任凭喉咙里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却依旧没有停下吞咽的动作。罐子里的酒很快见了底,他又打开第二罐,第三罐,直到三罐酒都空了,才停下动作。
“咳咳……咳!”一罐酒见了底,苏晨将空罐子放在雪地上,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摊刺目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咳出,溅落在银白色的易拉罐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
苏晨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毫不在意地拿起那个被鲜血染红的易拉罐,仰头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呛得他又是一阵猛咳,肺腑都像是要咳出来一般。
三罐酒很快就见了底,苏晨带着几分醉意,痴痴地望着眼前的雪堆,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慌。笑到最后,眼泪却流了满脸,他像发了疯似的,猛地将手中的空易拉罐捏扁,发出“嘎吱”的声响,狠狠砸向那座雪堆,用近乎癫狂的语气嘶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去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报仇!为什么!!!”
嘶吼声落下,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无力地瘫坐在雪地里,雪水浸湿了他的裤子,刺骨的寒意蔓延开来。他语气里满是哀怨和哽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嗝……你知道老子有多想你吗?如果你当时不去多管闲事,我们哥俩现在……现在就能在基地里一起喝酒了啊……”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花。他闭上眼睛,一滴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融化出一个小小的坑。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便从他的鼻息间传来,他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道身影踩着厚厚的积雪走来,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一身黑色的防寒服,身姿挺拔,身后跟着两名持枪的士兵,步伐稳健。走在最后的士兵,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队长这……”一名士兵看着躺在雪地里的苏晨,面露担忧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不会有事吧?这雪天这么冷,冻坏了可怎么办?”
为首的女子垂眸,望着陷入沉睡的苏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轻声道:“无妨。他心里的苦,比这风雪更冷。”
她顿了顿,对着身旁的士兵吩咐道:“你去把他背上,我们回去了。”
“是!”那名士兵应了一声,将步枪换到身前,几步走到苏晨身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的两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在心里默念着一二三,脚下猛地发力,将苏晨背了起来。苏晨的身体很沉,却也很轻,沉的是他身上的伤痛,轻的是他早已被掏空的灵魂。
苏晨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士兵的肩膀上,嘴里下意识地哼唧了两声,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一个好梦。
女子的目光落在那座被白雪覆盖的土堆上,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她比谁都清楚,这座小小的雪堆下埋的不是一具无名尸骨,而是苏晨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一道坎,是他从泥泞里爬起来、撑到今天的全部执念。
她见过他濒死时的麻木,见过他深夜训练时的疯魔,也见过他每年这时,独自在风雪里崩溃的模样。这孩子,苦了太多年。眼前这座坟,葬的是他的兄弟,也是他曾经全部的温柔与天真。
做完这场无声的告别,她才轻声道:“走了。”
说罢,她率先转过身,朝着基地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风雪卷着她的长发,猎猎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咕咕……咕咕!”
墙上的电子闹钟发出清脆的响声,将苏晨从沉睡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神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迷茫。他先是错愕地愣了几秒,目光扫过狭小却整洁的铁皮屋,随后迅速回过神来。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指针指向中午两点,确认时间后,又低头看向手中的那瓶水——瓶身早已没有了丝毫寒气,变得温热,瓶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苏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悸动渐渐平复。眼底的迷茫和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像淬了冰的钢铁。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脑海里闪过明海惨死的模样,闪过那座冰冷的雪堆,闪过王公子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王浩,你的死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