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炎夏惊魂夜
2024年的 D市夏天,热得像被扔进了烧红的铁锅。柏油路被太阳烤得发软,脚踩上去能隐约感觉到路面的黏腻,空气里飘着尘土被炙烤后的焦味,连傍晚的风都带着热气,老百姓白天躲在空调房里,连买菜都要赶在天刚亮的那两个钟头。活了二十多年,这是我记忆里 D市最热的一个夏天,也是我人生拐了大弯的夏天。
我是今年退伍的。两年兵役满了,本来已经提交了转士官的申请,行李都收拾好了,却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我妈走了。那通电话像块冰,一下砸碎了我所有的规划。我跟连长请假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连长拍着我肩膀说“先回家,家里的事最大”,我当天就买了回程的票。家里就剩我爸了,姐姐早就外嫁去了南方,我不能把老头一个人留在老宅里。处理完我妈的后事,我把我爸安顿在农村老家,自己回了县城的房子——那是我入伍前攒钱买的小两居,离老家就二十多分钟车程,方便时常回去看看他。
6月 1号这天,既是儿童节,也是我爸的生日。姐姐提前一周就说要回来,带着姐夫和外甥。姐夫跟我一样,也是退伍军人,当年我俩还在一个部队待过半年,算是老战友了。中午我们在县城最像样的饭店订了包厢,外甥抱着我送的变形金刚,在包厢里跑个不停,姐姐一边笑着骂他“慢点跑”,一边给我爸夹菜,姐夫则跟我碰了杯,说“回来就好,以后叔这边有我们俩呢”。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满屋子都是笑声,我没喝酒,因为下午要送我爸回农村老家——他总说老宅里有我妈的味道,我劝了好几次让他搬来跟我住,他都摇头,我知道他对我妈的执念深,也就没再勉强。
送我爸回家的路上,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爸靠在副驾驶上,眯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玉米地,突然说“你妈以前最喜欢在这个季节种黄瓜,说夏天能凉拌着吃”。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接话,只是把空调风速调小了点——我怕风太大会吹着他。到了老宅门口,我爸慢悠悠地下了车,背比以前更驼了,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院门上。我看着他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插进锁孔,推开门走进院子,直到他关上门,我才发动车子往县城走。
路上我放了首老歌,是我妈以前常听的。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点田野的青草味,我心里想着,要是我妈还在,今天这顿饭她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说不定还会念叨着让我赶紧找个对象。想着想着,车子就到了县城小区楼下。我没急着上楼,靠在车身上点了根烟。夏天的晚上总算凉快了点,天上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我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风里慢慢散开,心里难得有了点放松的感觉。
可这份放松没持续多久,突然一声尖锐的嘶吼划破了夜空。我猛地睁开眼,直起身子往广场的方向看——刚才还歌舞升平的广场,此刻乱成了一锅粥,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尖叫着往四处跑,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胳膊往前冲,还有人互相撕扯着,像是疯了一样。我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往广场跑,刚跑了两步,就看见一个女人朝我冲过来,她满脸是血,眼睛瞪得溜圆,血丝爬满了眼白,嘴里还“嗬嗬”地喘着气,像是要把我生吞了。
我心里一紧,掉头就往楼上跑,那女人在后面紧追不舍,脚步声“噔噔噔”地踩在台阶上,听得我后背发毛。我拼了命地往电梯口跑,手指抖着按了“3”,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那女人的手差点伸进来,指甲在电梯门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进了家门,我一边喘气一边喊“姐!姐夫!”,卫生间里传来姐夫的声音:“哎,就我在家,你姐带孩子下去玩了。”
“糟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顺手抄过门廊的棒球棒就往外冲。这次我没敢坐电梯,顺着楼梯往下跑,楼梯间里只有感应灯,我每走一步,灯就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忽闪忽灭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右手紧握着棒球棒,左手扶着冰冷的扶手,刚走到二楼拐角,感应灯“啪”地亮了——一个女人蹲在台阶上,嘴里满是血,牙齿露在外面,面目狰狞,看见我,她猛地抬起头,朝我张嘴咆哮。我没多想,挥起棒球棒就往她脸上砸,“嘭”的一声,她闷哼了一声,我没停手,两手抓住棒球棒,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去,直到感应灯灭了,我还在砸。等灯再亮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躺在台阶上,脑袋碎了,血顺着台阶往下流,染红了我的鞋。
我喘着粗气,踩过她的尸体接着往下走,刚到一楼拐角,又冲过来两个“人”,他们跟刚才的女人一样,眼睛通红,嘴里流着血,直接朝我扑过来。一个咬住了我的棒球棒,另一个擦着我的手腕撞在楼梯扶手上,我赶紧一脚蹬开撞过来的那个,手一松,棒球棒还在另一个的嘴里,我转身就往楼上跑。几步就迈到了三楼,我推开门赶紧关门,“哐当”一声,两个男人正好扑到门外,他们的手抓在门把手上,指甲刮得门板“吱吱”响。
进了屋,我倒退着坐在门廊的地上,这才发现家里的灯灭了。我慢慢起身往屋里走,刚经过厨房,一把菜刀突然飞了过来,我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伸手抓住了一只挥过来的手,对方也抓住了我的衣领,我刚想反抗,就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范云,是我,你姐夫。”
我愣了一下,他赶紧捂住我的嘴,冲我摇了摇头,又用眼神示意我看向客厅的窗台。我俩猫着腰,一步步挪到窗台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外面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有人在街上乱跑,有人扑倒别人就咬,汽车撞在一起,喇叭声、尖叫声、嘶吼声混在一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姐夫的身体在发抖,我借着窗外的余光,看见他眼底泛着泪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用手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一下沉到了谷底——楼下的花坛边,我姐躺在地上,头发散乱,衣服上全是血,外甥趴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凝固了,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流不出来。我知道我不能哭,要是我垮了,姐夫就彻底撑不住了。我拍了拍姐夫的肩膀,把他搂在怀里,他靠在我身上,闷声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窗外混乱的世界,紧紧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只知道,我得撑住,得带着姐夫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