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莎的父亲将她从地上扶起时,掌心的老茧蹭得她脸颊生疼。他身上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裤腿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小腿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隐约能看到狰狞的伤口——那是被迪莱雅人的能量网灼伤的痕迹,泛着诡异的焦黑色。
“抓紧我。”他的声音比刚才在远处呼喊时低沉许多,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颤抖,“阿罗卡不会走太远,我们沿着溪边找,他怕水,肯定会在离水源不远的地方。”
伊莉莎点点头,小手被父亲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刚才异魔兽喷溅的绿色血液还在她的裙摆上发臭,可被父亲牵着的地方却暖得发烫,像揣着一颗小小的太阳。她想起以前每次一家人去王宫花园野餐,父亲也是这样牵着她和弟弟,说“跟着我,就不会迷路”。
两人沿着溪边的乱石滩往前走,父亲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块岩石下的阴影。他的军靴踩在水洼里,发出“咕叽”的声响,惊起几只躲在石缝里的灰雀。那些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却在越过远处的山脊时突然坠落——那里弥漫着迪莱雅人释放的神经毒气,连飞禽都无法存活。
“爸爸,那里……”伊莉莎指着鸟儿坠落的方向,声音发颤。
父亲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她的手,脚步更快了。伊莉莎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汗,还有藏在指尖的颤抖——那不是害怕,是愤怒,像被按在灰烬下的火星,随时可能燎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父亲突然停下脚步,弯腰从乱石堆里捡起一个东西。那是半块啃剩的压缩饼干,边缘还留着小小的牙印,正是阿罗卡平时吃东西的样子。
“他在这里待过。”父亲将饼干塞进怀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牙印,“饼干是昨天上午配给的,还很新鲜,说明他最多离开一个时辰。”他突然看向溪边的泥地,那里有一串小小的脚印,脚印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是迪莱雅人的巡逻兵,他们穿着机甲靴,你看这间距,应该是两个人。”
伊莉莎的心跳骤然加速,小手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角:“他们会伤害阿罗卡吗?”
父亲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不会的。”他的目光落在伊莉莎脖子上挂着的银坠上,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刻着阿罗星的星图,“阿罗卡脖子上也有一个一样的坠子,那是王室工匠用能结晶的边角料做的,能屏蔽能量探测,迪莱雅人发现不了他的踪迹。”
这话显然起了作用,伊莉莎的眼神亮了亮。她想起弟弟总喜欢把银坠含在嘴里,说“姐姐,这个凉凉的,像冰块”。那时候母亲总笑着拍他的屁股,说“小心把牙硌掉”。
两人继续往前走,溪边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两岸的芦苇沙沙作响。父亲突然将伊莉莎拽到身后,自己则躲在一块巨石后,从腰间拔出一把激光手枪。那枪身布满划痕,枪口还有灼烧的痕迹,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战斗。
伊莉莎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芦苇丛里闪过几道黑色的身影,那些人穿着迪莱雅人的黑色机甲,手里牵着几条像狗一样的生物——那些生物有着狼的身体、蛇的舌头,正对着空气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是异魔兽。”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伊莉莎耳边,“它们能闻到三公里内活物的气息,我们得绕开。”他指了指右侧的山坡,那里长满了带刺的灌木丛,“从上面走,灌木丛能挡住气味。”
爬上山坡时,带刺的藤蔓划破了伊莉莎的小腿,疼得她差点叫出声。父亲察觉到她的异样,弯腰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在灌木丛中穿行。他的后背被藤蔓划得血肉模糊,军装上渗出的血染红了伊莉莎的裙摆,可他脚步不停,嘴里还哼着阿罗星的摇篮曲——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唱的调子。
伊莉莎把脸埋在父亲的肩头,闻着他身上硝烟和血的味道,突然觉得那些味道里还藏着另一种气息,像王宫花园里的青草香,像母亲烤饼干时的黄油香,像阿罗卡睡着时的奶香味。
不知走了多久,父亲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伊莉莎也跟着竖起耳朵,除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一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像是有人在哼那首摇篮曲。
“是阿罗卡!”伊莉莎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在哼妈妈教的歌!”
父亲的眼睛瞬间亮了,抱着伊莉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穿过一片茂密的橡树林,眼前出现了一个被藤蔓掩盖的山洞,洞口的石头上放着一个蓝色的小布偶——正是国王送给阿罗卡的那个,耳朵上还缝着他的名字。
哼唱声就是从山洞里传来的。
父亲示意伊莉莎留在洞口,自己则握紧激光手枪,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伊莉莎踮起脚尖,透过藤蔓的缝隙往里看——山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缕阳光,照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
阿罗卡正背对着洞口,怀里抱着布偶,小声哼着摇篮曲,声音抖得厉害。他的小腿上有一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裤腿,显然是被巡逻兵的电击棍打到了。
“阿罗卡。”父亲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角落里的身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当看清来人时,阿罗卡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爸爸……”他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又哑又小,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猫。
父亲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小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伊莉莎也跟着跑进山洞,扑在两人身上,姐弟俩抱着父亲的脖子,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山洞里回荡着三个压抑的哭声,混合着洞外的风声,像一首破碎的歌。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松开他们,用军刀割开自己的衣角,蘸着随身携带的净水给阿罗卡清理伤口。阿罗卡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只是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
“他们为什么抓你?”父亲一边给伤口缠绷带,一边沉声问。
“他们……他们说我脖子上的坠子好看……”阿罗卡抽噎着,小手指了指洞口,“我咬了他们的手,趁他们骂我的时候跑了……跑的时候被石头绊倒了……”
父亲的动作顿了顿,指腹轻轻抚摸着阿罗卡脖子上的银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伊莉莎这才注意到,父亲的脖子上也挂着一个一样的银坠,只是比她和弟弟的大一些,上面刻着的星图更清晰。
“这不是普通的坠子。”父亲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山洞深处的回声,“这是王室的‘星轨钥匙’,三个合在一起,能打开国王藏在禁地的‘火种库’。”
伊莉莎和阿罗卡都愣住了,他们一直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装饰品。
“迪莱雅人要的不是我们,是火种库。”父亲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眼神里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郑重,“那里藏着阿罗星最后的能结晶,是我们重建家园的希望。”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机甲踏地的声音,还有迪莱雅人粗哑的呼喊声:“找到脚印了!在这边!”
父亲脸色一变,迅速将两个孩子塞进山洞最深处的石缝里,那里仅容得下两个小孩,外面用藤蔓和石块遮掩,从外面看与普通的岩壁无异。
“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他蹲下身,在每个孩子的额头印下一个吻,“等外面安静了,沿着山洞的另一个出口走,那里有一条密道,能通到黑风崖的避难所。去找一个叫玛莎的女人,告诉她‘星轨归位’,她会保护你们。”
“爸爸不和我们一起走吗?”伊莉莎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父亲笑了笑,额角渗出的汗珠滴在他的伤疤上——那是他年轻时在军校比武时留下的,一道斜斜的疤痕,像划过夜空的流星。“爸爸要去给你们买时间啊。”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塞进伊莉莎手里,“照顾好弟弟。”
说完,他转身冲出石缝,激光手枪的嗡鸣声瞬间响彻山洞。伊莉莎捂住阿罗卡的耳朵,透过石缝的缝隙往外看——父亲正背对着她们,站在洞口,像一尊不可撼动的石像。他的激光手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每一次射击都伴随着迪莱雅人的惨叫。
“来啊!”他朝着外面大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你们这群侵略者!就算我死了,阿罗星的火种也不会熄灭!”
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声,还有能量武器击中肉体的闷响。伊莉莎看到父亲的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死死守住洞口,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不肯弯腰的大树。
“姐姐,爸爸他……”阿罗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伊莉莎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忍住哭声。她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句诗:“星星就算坠落在尘埃里,也会用最后一丝光,照亮后来者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枪声渐渐停了。伊莉莎抱着阿罗卡,在石缝里蜷缩了很久,直到洞外传来野狗的嚎叫,才敢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
洞口空荡荡的,只有父亲的激光手枪掉在地上,枪口还冒着青烟。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洞外的草丛里,被风吹干的地方结着黑色的痂。
伊莉莎捡起地上的手枪,枪身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她又在草丛里找到了那个大一些的银坠,上面沾着血迹,刻着的星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们走。”她把银坠挂在脖子上,将弟弟背在背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激光手枪。枪身很重,硌得她手心生疼,可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阿罗卡趴在姐姐的背上,小手搂住她的脖子,眼泪无声地掉在她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姐姐的肩膀在抖,却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洞口的方向,那里的血迹正在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
山洞的另一个出口比想象中难走,狭窄的通道里布满了碎石和荆棘。伊莉莎背着弟弟,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她死死稳住了。她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父亲的话:“照顾好弟弟。”
当终于看到通道尽头的光亮时,伊莉莎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扶着岩壁喘了口气,低头看向背上的弟弟,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伊莉莎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出口的藤蔓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脖子上的三个银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唱一首崭新的歌。
她不知道黑风崖的避难所还有多远,也不知道那个叫玛莎的女人是否还活着。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带着弟弟走下去,带着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希望走下去。
因为她是姐姐,是阿罗星的孩子,是永不熄灭的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