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汀领着布鲁尔穿过纽维尔那并不算宽广的街道,走出镇前的拱桥后,又翻越了一座小山丘,透过稀稀拉拉的树林,隐约可以看到不少苍白低矮的墓碑。
“前面就是纽维尔的公墓,穿过去以后,再越过小山坡,就能瞧见一座二层小楼。现在这个点儿,老尤金应该正把自己锁在阁楼里看书。”
奥斯汀一边为布鲁尔介绍着藏身处的情况,一边也不忘叮嘱他需要注意的事项。
“如果你们合得来,老尤金应该会留你喝个下午茶。如果他不喜欢你,甚至有冒犯到您的行为,您也千万不要和他当面翻脸,也不要被他那副瘦弱的外表所欺骗。老尤金的袖子里常年藏着一把匕首,我见他用过一次,那次直接捅死了一个和大树一样强壮的铁匠。”
说到这里,奥斯汀忍不住惊叹:“那柄匕首多半是带毒的。上一秒还生龙活虎的铁匠,下一秒就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相信,杀人居然比杀鸡还简单。”
布鲁尔叼着烟斗问道:“他没有教过你们杀人吗?”
“杀人?哦!我的好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奥斯汀摘下头上的破毡帽强调道:“我是个正经的手艺人。偷窃不成反杀客户,这种事可是会引来同行耻笑的。时代变了,行业的发展日新月异,现在可和从前您干这一行的时候不一样了。我们是划口子的,可不是给别人身上开口子的。”
“或许你可以考虑和我一样换个行业。”
布鲁尔淡淡道:“开口子可比划口子来钱快多了。最重要的是,开完口子还不用担惊受怕蹲监狱。只要大圣裁长一句话,你不止不用被追究责任,反而还会被奉为行业楷模。”
奥斯汀停下脚步,小手捏着下巴寻思了一阵子,方才郑重其事的回答道:“听上去,您所处的行业,发展前景确实更为光明一些。”
“光明?你可能理解错了。”布鲁尔摇头道:“正是因为前景一片黑暗,所以我这种人才能挣到一大笔钱。圣教会前景最光明的时候,替他们杀人可是从来不给钱的。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堆人前赴后继抢着干。”
奥斯汀有些不能理解:“那些人图什么呢?”
布鲁尔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信仰?荣誉?又或者力量、权力?我不清楚,也没必要清楚。我只知道,现在这个时代只认钱。只要有了足够的钱,就可以买到信仰和荣誉。”
“那力量和权力呢?”
布鲁尔瞥了一眼奥斯汀,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奥斯汀望了眼这位怪先生,也心照不宣的没有继续追问。
没过多久,两人便来到了乞儿们的藏身处。
正如奥斯汀之前描述的那样,破旧的外窗摇摇欲坠的悬在半空,破损的墙壁四处漏风,好在厚实的蜘蛛网堵住了缺口,使得外人无法从此处一窥究竟。
屋顶的瓦片上站着一排食腐的乌鸦,它们歪着脑袋,正用微红的眼睛打量着两位来客。
奥斯汀熟门熟路的走上去拍了三下房门,扯着嗓子喊道。
“乌云和蚀把太阳和月亮遮掩,可恶的毛虫让香蕊残缺。每个人都有过错,而我唯独犯下了这一点。”
一阵短暂的平静后,传来了破拖鞋踩在腐朽楼梯上的吱呀声。
紧接着,如同研磨砂砾般的干瘪嗓音缓缓响起。
“运用种种比喻来形容你的恶念,弄脏我自己来洗涤你的罪愆,赦免你那无可赦免的大过,因为我对你的罪行已经加以谅解。”
话音落下,房门随之打开,一张布满了如刀刻般皱纹的老脸浮现在两人面前。
穿着睡袍的老尤金弓着背,端着一个啤酒杯。
他淡绿色的眸子扫过奥斯汀,最终在他身后的布鲁尔身上定格。
老尤金的脸上看不出喜乐,他只是说道:“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奥斯汀。”
布鲁尔摘下大檐帽微微鞠躬:“三十年过去,没想到您对于手下的学生还是如此苛刻。虽然我先前就猜测可能是您,但真的见到了您之后,我依然非常高兴。下午好,克莱门斯先生。”
老尤金颤颤巍巍的戴上挂在脖子上的眼镜,仔细的打量了一眼布鲁尔。
“你倒是稳重了不少,爱撒谎的布鲁尔。进来喝一杯吗?”
“荣幸之至。”
奥斯汀目睹着眼前的情景,只觉得世界有些荒诞。
布鲁尔是老尤金曾经的学生?
而且他的学生还成为了一名圣教会的神父?
谁能告诉我,这样一来,布鲁尔先前的诺言还作数吗?
正在奥斯汀愣神的工夫,布鲁尔已经走进了房屋,而老尤金则站在门边冲着奥斯汀伸出了手。
“闯了这么大的祸以后,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今天没有多少收获。”
奥斯汀闻言,只得硬着头皮交出了自己的部分财产:“六个小亮片。”
老尤金望着手心的六枚便士,只是摇头:“还不够。”
坐在屋内凳子上的布鲁尔见到这一幕,远远地喊了句:“你不是说还给克莱门斯先生撬了个水壶吗?”
“水壶?”老尤金微微眯眼,本就不大的眼睛里绽放出恶毒的光芒。
奥斯汀赶忙顺坡下驴,他强装镇定的吹了个口哨,将捏了半天的怀表送了过去。
“我知道过两天您就要过生日了,本来打算当作生日礼物送给您的。既然您急着要看,那干脆现在就送给您吧。”
老尤金掂量了一下怀表的份量,满意的点了点头。
“奥斯汀,如果查尔斯有你一半机灵,我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他亲昵的搂着奥斯汀的肩膀,将他送进了门。
“快进来烤烤火吧,这鬼天气可太冷了。”
他来到熏得发黑的壁炉前,裹着抹布取下架在篝火上的茶壶,冲着坐在一旁的布鲁尔问道。
“来一杯吗?”
布鲁尔看了一眼肮脏的茶壶,又瞧了眼老尤金手里包浆的白臘杯,并没有直截了当的拒绝,而是问了句。
“您在里面加料了吗?”
老尤金就好像不知道布鲁尔在讽刺他一样,面色如常的回复着。
“当然。”
“致死量?”
“三倍致死。”
布鲁尔轻轻吸了口气:“对于我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体验还是过于刺激了一些。”
老尤金见他不喝,于是便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等你到了我这个阶段,你也会这么做的。失去味觉,失去嗅觉,失去触觉,也许很快也会失去视觉。只有足够剧烈的疼痛,才能让你有一些活着的感觉。”
奥斯汀乖乖的坐在二人身边一言不发。
或许是为了奖励他出色的表现,老尤金也给他倒了一杯茶。
“来吧奥斯汀,这是你今天的份量,再多也没有了。”
布鲁尔见到奥斯汀端起杯子要喝,惊得赶忙握住了他的手。
“那东西不能喝。”
奥斯汀奇怪的望着布鲁尔,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绅士失态。
他赶忙解释道:“先生,老尤金和你开玩笑呢,这茶水怎么可能有毒呢?我们平时都喝这个茶,而且您不也看到了,老尤金刚刚已经喝完一杯了。”
“你们都喝?”布鲁尔品味着这句话,脸色开始慢慢变得古怪了起来。
老尤金见了,只是轻笑着,他的眼中光芒闪烁,仿佛驼背也挺直了一些。
“那是奥斯汀夸张的说法。我们都是些穷人,像是这样的茶也不能常喝,生意好的时候,或许三天可以喝上一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