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下的更大了,泥土的土腥味冲淡了屋内的血腥气息。
老尤金抬起匕首一点一点从额头割开自己的面皮,露出了隐藏在血肉之后的真面目。
布鲁尔紧盯着老尤金的脸上新生的两对淡青色眼睛,左右两排各四只,每一只眼睛却倒映出同一张面孔。
老尤金并没有着急动手,而是不紧不慢的给每一双眼睛戴上一副又一副的眼镜。
“或许你说的对,时代真的变了。”他的语气像是有些失落:“仅仅是对付你,就要做到这个份上,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布鲁尔吐出烟斗,扔下手中的左轮手枪,扯开了自己的洁白衬衣。
“你的确是老了,但我还正年轻!”
肌肉与皮肤撕裂的痛楚不断牵扯着布鲁尔的神经,他从老尤金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现今的模样。
如果说现在的老尤金简直就是一个怪物的话,那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肩膀上横生出两只与下臂相对称的挂着血肉的上肢,膝盖之下也生长出两对用于支撑身形的如缝衣针般锐利的小足。
可能他唯一比老尤金像人的地方,就在于他那张饱经风霜后再一次爬满了血污的面孔。
老尤金望着他如今的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真不知道我是该高兴,还是该忧伤,或许两种情绪都有吧。布鲁尔,我最优秀的学生,我很开心看到你没有放弃自己的信仰,也祝贺你已经抵达了‘撕裂者’的境界。可惜的是,你恐怕已经没有机会继续向上窥探‘织梦者’的奥秘了。”
老尤金端起茶杯,轻轻的朝着布鲁尔递了过去。
“来,让我为你编织一个最真实的梦境。从此长睡,再也不醒。这是我身为老师,送给你的最后一份大礼。”
随着话音落下,房屋中每一寸腐朽的地板不约而同的奏响同一种音律,听起来就像母亲的安眠曲。
漆黑的液体从墙壁的缝隙中渗入,再一眨眼,四周早已不见半点光明。
“布鲁尔……”
一片寂静之中,布鲁尔仿佛听见了,有谁在呼唤自己。
天空出现的相框中,好像是他的母亲。
留着淡金色长发的母亲向他伸出怀抱,向他祈求着:“来吧,布鲁尔,快来我这里。”
布鲁尔神情恍然,几欲迈步。
然而,一声熟悉的咆哮声陡然在他耳边炸响。
“布鲁尔!你他妈的到底准备睡到什么时候?!”
布鲁尔骤然从睡梦中惊醒,黑幕就像是潮水一般猛然褪去,他的视线重新回归正常。
他的同伴阿莱克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手举光盾替他挡下了老尤金的致命一击。
老尤金的节肢死死地嵌入光盾,墨绿色的毒液正一点一点的浸染其中,光盾的裂纹也随之步步扩大。
阿莱克斯咆哮道:“你让酒馆老板给我传了封口信,和我说怀表找到了,结果你找到的这是什么东西?操,这玩意儿估计比阿尔芒还难缠吧?”
布鲁尔看见阿莱克斯那张因为处于巨大压力下几乎扭曲变形的脸蛋。
他愤怒的心境竟然慢慢平复了下来,因为热血上涌而冲动的头脑也重新冷静。
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烟斗重新叼在嘴里,布鲁尔忍着痛打趣道:“是你说要找怀表我才陪你来的。”
“布鲁尔!!!”
阿莱克斯肚子里怒火翻腾,他正想回头大骂布鲁尔,可顺着光盾渗入他体内的毒液却让他使不上劲。
他疼的牙关紧咬,从牙缝里细声细气地挤出了几个字:“我扛不住了,换你来。”
布鲁尔摘下大檐帽扣在了阿莱克斯的脑袋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抬起脚迅捷踢出,将阿莱克斯踹到了一旁。
“遵命,尊敬的阁下。”
阿莱克斯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愤怒咆哮道:“你他妈的就不能轻点吗!”
但布鲁尔已经无暇反击阿莱克斯,他正陷入与老尤金的殊死搏斗中。
从出生到死亡,他的每一拳每一脚都是出自老尤金的教导。
对于学生,老尤金教的毫无保留。
对于老师,布鲁尔学的一丝不剩。
双方凌厉的攻势在屋内掀起一阵狂风,篝火在狂风的肆虐下疯狂起舞,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又似乎随时会燃尽一切。
双方都对彼此的招法套路烂熟于心,但每一个呼吸后,布鲁尔的身上总会比老尤金多开一道口子。
老尤金嘲弄道:“你终究是比我少了一对腿和手臂。”
布鲁尔急速逼近,一口烟圈吐在老尤金的脸上:“你这么喜欢腿和手臂,当初为什么不去信蜈蚣呢?”
老尤金见布鲁尔不吃嘲弄,于是又抽出空去讥笑站在一旁还没缓过劲的阿莱克斯。
“带着那样的伙伴一同作战,确实是难为你了。圣教会,埃拉迪奥的追随者,也不过如此。”
阿莱克斯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老尤金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趁着老尤金落地的瞬间,主动松开自己的防御,将‘拂晓伟光’赐予他的光之力汇聚于右臂,拼着硬生生挨上一击的风险,也要把拳头砸向老尤金的眼睛。
“老东西喜欢笑?我打烂你的眼镜!”
或许是老尤金先前压根没有把阿莱克斯当回事,以致于他的突然暴起效果拔群。
老尤金的身体贯穿了三层墙壁,直飞奥斯汀安睡的房间。
就连阿莱克斯本人都没想到这一击的威力竟然强大到了这种地步,他惊得浑身一哆嗦,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身旁的布鲁尔。
布鲁尔也禁不住深吸一口气。
这时他才想起了面前这位年轻人在圣裁所内部评定中所获得的等级。
虽然那个机构内部腐败横生,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各种人情拜托屡见不鲜。
但那些行将就木的枢机主教们对于他的评价却出奇的一致——阿莱克斯·杜卡斯,前途无量。
布鲁尔镇静的夸奖了一句:“干得不错,队长。不过克莱门斯可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让咱们再加把劲儿。”
阿莱克斯也意识到这不是自我表扬的时候,他开口道:“等他出来,咱们还是像刚才那么打。”
“你是队长,我听你的。”
二人保持着战斗姿态警惕着四周,可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见到老尤金回来。
阿莱克斯的眼睛四处瞟了瞟,低声念叨着:“他会不会跑了?”
布鲁尔沉着道:“不太可能,以他的年纪来说,化身超凡的代价实在太大。如果他不在这里击败我们,至少几年之内都没办法恢复元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着?我可撑不了多久了。”阿莱克斯的额头上全是虚汗:“他的代价大,我的代价也不小。”
但阿莱克斯问完话之后,却迟迟没听见布鲁尔的回答。
他扭头一看,原来自己的搭档早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该死!布鲁尔!”阿莱克斯见无论如何也叫不醒他,只得心虚的啐了一口吐沫:“操!我一个人可对付不了他。”
情急之下,阿莱克斯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大吼一声,掏干所有的潜能,为体表套上了一层薄薄的光甲,这才硬着头皮冲着里屋的门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灰尘满地。
阿莱克斯在尘土的间隙中四处寻觅着,然而始终没有发现老尤金的身影。
他的心中顿生不妙之感。
突然,一声熟悉的稚嫩嗓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先、先生……你是在找这个吗?”
阿莱克斯猛地一转头,站在他背后的是握着镀金怀表的奥斯汀。
“你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