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密集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发出近乎金属般的敲击声,狂风卷着腥咸的海气扑面而来,令人呼吸都带着刺痛。
那只体型庞大的海族尸体顺着阶梯翻滚而下,重重砸入下方翻涌的海族群中。骨骼断裂的闷响被嘶鸣与湿滑的拖拽声迅速吞没,转眼便被同类淹没,只剩下一片翻腾的阴影。
冬岚单手撑住护栏,才勉强稳住踉跄的身形。胸腔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让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视线越过甲板,看向那道站在雨幕中的身影。
“看样子,”他喘了口气,“你那边进行得还算顺利。”
茜莉亚甩了甩手腕,湿透的运动背心紧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她随意地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还行吧,”她撇嘴道,“也就是和一个心理有点问题、喜欢认亲戚的木头人打了一架。”
“……?”
“很好,”王游浅抬手捂住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听起来一点都不轻松。”
“我就不细问了。”冬岚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总感觉问下去会更头疼。”
这个时候,一旁的女骑士忽然上前一步。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物——那件被借来的外衣,此刻已经被海族的蓝色血液浸染,混杂着雨水,一片狼藉。
“抱歉。”她语调毫无波动,“借来的衣物在作战中遭到严重污染,已无法恢复原状。若有需要,我愿意以等值战利品或劳务补偿。”
茜莉亚眨了眨眼。
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你也太认真了吧!”
她走上前,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女骑士的肩膀,把那沾满血污的衣角往自己这边一拽。
“衣服而已啦,又不是第一次脏成这样。”她歪着头笑道,“而且说实话,这颜色还挺有战损风的。”
女骑士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
“……感谢理解。”
“好啦好啦。”茜莉亚摆摆手,“人没事就行。”
“寒暄就到这里吧,我们的时间有限。”冬岚看了眼身后的阶梯。
大量海族在阶梯上攀爬、堆叠、挤压,像是一整片蠕动的潮水,随时都会冲破梅花四的阻拦。
“说吧,现在什么情况?”茜莉亚活动了下胳膊。
“是这样....”
王游浅接过话头,简要说了船舱内的经过,茜莉亚也顺便提了一嘴自己遭遇赵广与小沐的经过。短暂的信息交换后,彼此都迅速拼凑出了当前局势的全貌。
王游浅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雨幕之中,通往二层甲板的阶梯隐约可见。
“掌舵室就在上面。”他说,“如果念白他们能守住动力室,我们只要拿下掌舵室,就能控制这艘船驶离这片暴风雨海域。”
“问题是——”王游浅有些紧张的看了眼下方。
船舱入口处,震动越来越明显。
“梅花四估计拦不住这些家伙多久。”
茜莉亚咂了下嘴,“这要是待会被这些家伙从后面追上,那可就全完了。”
“吾之战友。”
就在这时,女骑士再次向前一步。
这一次,她只是将长剑缓缓插入甲板,单手按在剑柄上。
“这里,就交由吾来断后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三人同时一怔。
“你一个人?”冬岚下意识皱眉。
“吾一人足矣。”女骑士平静回应。
她抬起头,炽黄色粒子燃烧的瞳孔在雨夜中亮得惊人。
海族的嘶鸣声已经近在咫尺,甲板的震动通过靴底清晰传来。
梅花四也已经重新化作卡牌回到了王游浅的手中。
没有时间犹豫。
冬岚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
“拜托了。”
女骑士微微颔首。
茜莉亚看了她一会,最终抬手比了个拇指。
“别死了啊,骑士小姐。”
王游浅则在经过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勉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像普通污染体那样复活,但别忘了,小曦还在等着你回去呢。”
说罢,三人毫不迟疑地冲上通往二层甲板的阶梯。
身后,海族群如潮水般涌出。
女骑士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缓缓从甲板地面拔出剑的前端。
“定然.....不负所托。”
下一秒。
转身,挥剑。
剑光轰然爆发,如一轮大日在甲板边缘点燃。
属于她一个人的战斗,就此拉开序幕。
——
二层甲板,风雨更盛。
雨水顺着舷窗流淌,宛如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掌舵室的大门就在前方,轮廓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菲....冬岚,感觉还好吗?”王游浅抹了把脸。
“暂时还能坚持,不过菲克的思绪好像越来越强烈了。”冬岚闭着眼,喘息声略微急促。
茜莉亚戳了戳冬岚的脸蛋:“这是剧情角色的影响?有那么难受嘛?我怎么没什么感觉啊?”
王游浅猜测:“也许是因为你之前扮演的比较好?”
茜莉亚得意地一笑,单手撑在门上:“哼,所以说——”
“等等,小心!”冬岚忽然抬起头。
一股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
下一刻,大门轰然炸开!
巨大的阴影从室内扑出,甲板在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是船长。
这个胡须斑白的老男人此时已经彻底异化,脊椎外凸,皮肤覆盖着厚重的鳞片与珊瑚状增生,双臂拉长到不自然的程度,指尖化作锋利的骨钩,那被黑布紧裹的下半身也彻底展开,并非木质义肢,而是七八根粗壮的触腕。
那张脸仍勉强保留着人类轮廓,却被鱼鳃与裂开的口器撕扯得支离破碎。
“……航线……”
“必须……完成……”
低沉而扭曲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
茜莉亚吹了个口哨:“好吧,果然少不了关底boss。”
“别皮了,做好准备!”晶丝缠上冬岚的手臂。
但就在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却缓缓从掌舵室中走出。
是卡洛。
老人怀中抱着那只古朴的黑色铁盒,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欢迎。”他微笑着说道,“在打打杀杀之前,不妨我们来聊聊吧?”
——
与此同时。
船尾,最下层。
动力室内,巨大的引擎正低沉轰鸣,节律稳定却令人心悸,仿佛一头沉睡在钢铁腹腔中的巨兽,每一次震动都顺着甲板传入骨骼深处。
蒸汽沿着管道缝隙逸散,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翻滚,空气中充斥着机油、铁锈与灼热金属的气味。
念空松开最后一个管道阀门的转轮,金属摩擦声在轰鸣中显得短促而刺耳。
他检查了一眼仪表盘的指针,确认其回归稳定,才转过身来。
“这样就可以了?”
“可以了。”
念白点了点头,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接下来只要守住这里就好。”
念空沉声道:“你倒是信任他们。”
“是你小看他们了,兄长。”念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而且,我大概猜到他们的身份了.....等等。”
念白的神情骤然一凝。
他猛地抬头,看向动力室通道尽头那片被阴影吞没的区域。
“有人来了?”念空立刻警觉起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念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下一刻——
“哒、哒、哒。”
清脆而从容的脚步声响起。
高跟鞋敲击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节奏稳定、毫不急促,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格外突兀。
念白抬起手臂,指尖的色彩如液体般蔓延,身形不动声色地挡到了念空身前。
蒸汽白雾被脚步声切开。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丽绢红缓缓走出阴影,脸上已不再是那副伪作的柔弱,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磨甲器,眉梢微挑。
“哟。”
“原来动力室已经被你们占了啊。”
她歪头一笑。
“那看来....”
“我来得,正是时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