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风声、雨声、木屑与铁器翻滚碰撞的杂响在耳边炸开,视野中的世界翻转了数圈。
掌舵室、舷窗、暴雨与窗外甲板的景色被甩到头顶。
取而代之的是宴会厅中忽明忽灭的灯光。
“砰!”
老人背部重重砸在长桌边缘,桌腿瞬间折断,白色桌布像被撕开的帆布般掀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重响,是冬岚跌落在另一侧的椅子上。
扒开身侧的桌子残骸,老人活动了下脖子,直起身体,拔出了那根刺入侧腹的金属桌腿。
疼痛对老人而言,并不是陌生的东西。
从军旅到退伍,从与超凡生物的前线战场到那次永生难忘的死里逃生,无数次死亡一线间的磨砺让他早已习惯在疼痛里做判断。
他撑起身,第一眼先扫向古朴铁盒落下的位置,确认它仍在视野里,第二眼才看向冬岚。
年轻人趴在碎木与椅脚之间,喘得像被撕裂的风箱,肩膀与手腕的伤已然到了深可见骨的程度。
他甚至能看见冬岚皮肤下那些细密晶丝的轮廓,它们像某种怪异的皮下神经网络,替他把骨骼与肌肉勉强拼回一个“还能动”的形态。
很顽强。
但也到此为止了。
老人抬起右臂,半透明的灵能臂铠在前臂与手背重新凝聚。
他无意继续折磨这个顽强的年轻人,因此准备借由灵铠的增幅在一击之内结束战斗。
然而,就在灵能粒子即将稳定的刹那——
他的动作忽然一僵。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脊髓里抽走了一截。
紧接着,是一阵冰冷的麻意顺着后颈爬上脸颊。
老人下意识抬手抹过刺痛的面颊,却摸到一层古怪的触感。
不是血,也不是污渍。
那是一道道蠕动的线条,它们迅速连缀、凝结,在他的左颊靠近颧骨处,拼凑出两个模糊的字母:
NG
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来自“观众”的警告?
他垂下右臂,即将成型的灵铠也随之消散。
看着不远处的冬岚,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为何要在先前那种近乎必败的局面里咬牙硬撑,甚至不惜用身体去吃下他的肘击与重拳,也要设下陷阱,把两人带到这里。
因为,这里是故事的中心,也是“观众”视线最密集的地方。
在这里,他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动用超过“卡洛”这个角色应有的力量。否则,第二次警告之后会是什么,他很清楚。
老人突然觉得好笑。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被外界的暴雨吞掉一半,却仍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畅快。
“原来如此……”
他抬眼望向冬岚。
年轻人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血与雨水混在一起沿着下颌滴落。那双眼睛里没有侥幸和放弃,只有一种充满疲惫的狠劲。
老人的笑意更深。
“观众”在看。
那就更好了。
他收敛身上逸散的灵能粒子,只将其用于封闭侧腹的伤口,随后活动了一下肩背,随即纵身扑出!
即便无法动用三徽灵武者的全力,他仍对自己的搏杀技巧与经验拥有十足的自信。
更何况——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清楚,“卡洛”这个角色,在这个剧本当中究竟代表着什么。
……
当身体重新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冬岚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散布在周身的晶丝感知捕捉到了一种“凝视”。
数十道湿冷、粘稠的目光,它们自舞台上、墙壁缝隙里渗出,带着挑剔的审判意味注视着场中的两人。
冬岚清晰的察觉到,老人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碾压式的压迫。
仍强。
仍稳。
仍危险。
但被迫收敛了许多。
冬岚没有天真到认为只靠“观众”的注视就能彻底限制死一名三徽灵武者。
他要的只是,把差距拉近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只要能分出那一点心力,他就能启动另一个真正的底牌。
【莎莎姐,拜托了。】
意识深处,那道熟悉的回应像温柔的丝线缠上他的神经。
【交给我,阿岚。别,勉强。】
冬岚喉间翻起一口腥甜,灼烧般的痛顺着胸腔往上涌,但很快他就强迫自己把血咽下去,将视线锁定在老人身上。
得到莎莎的肯定后,他抬起手,指尖微颤。
晶丝悄然在体内铺展开,将破碎的肉体如人偶一样串连。
【预演】,开启。
刹那间,冬岚的意识像被一股冰冷潮水淹没。
宴会厅的结构、桌椅位置、舞台高度、地板摩擦、空气流动,甚至老人脚步落点的细微偏移都被晶丝网络捕获,投射进他脑海中那座快速搭建的模型当中。
晶丝长河自巨木世界流淌而来,在他的意识中逐渐出代表无数可能性的螺旋阶梯,然后——
老人动了。
踏步,前扑。
腰带肩,肩带拳。
一套普普通通军体拳在老人的手中却形似猛兽的捕杀。
凶狠,直接,没有任何花里胡哨。
但却有效。
只是一拳,便如铁柱一般将冬岚的胸口洞穿。
温热的血溅在宴会厅暗红的地毯上,迅速浸开一片刺目的深色。
【预演】结束。
紧接着,同样情景在现实中重演。
同样的踏步前扑。
同样的直拳。
可这一次,在那拳头命中之前,冬岚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下身不动,上身以一种别扭的姿态侧移。
老人的拳头擦着冬岚的脸掠过,拳风带走了他一缕发梢。
【预演·操丝傀儡】
老人没有给他反击的时间,一拳落空,鞭腿紧跟,肩撞再接肘击,连环追杀如绞索收紧。
连续的追击,连续的闪躲。
但和掌舵室那时相比,此时的冬岚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精准。
他的每一次闪躲都卡在恰到好处的距离,每一次后撤都提前避开了最危险的角度,有时冬岚甚至会强行扭曲躯体到一个非人的姿势来进行躲闪,隐约有几分当初阿冬掌管身体时的影子。
又一次侧身躲避,冬岚借势侧滚,掌心撑地,腿部发力弹起,拉开距离。
闪躲的同时,他反手操控晶丝,让一张倒翻的长桌滑出半米,恰好卡住老人下一步的落点。
老人脚步微调,绕开障碍,追击路线随之改变。
冬岚的应对同样随之变化,再次提前闪躲。
一来一回之间,就仿佛是一场精心排练好的双人舞蹈。
但情况仍然对于冬岚而言仍然是压倒性的不利。
身上的伤势,还有两者身体素质上的巨大差距仍然存在。
单纯的拖延毫无意义,他不可能拖垮一名三徽灵武者。
所以,他必须主动出击。
三轮交锋后,机会来了。
老人一记直拳刚起势,冬岚的【预演】已经先一步读出轨迹。
他提前半拍侧身贴近,左手并指如针,直刺老人双目!
老人冷笑一声,竟不闪不避,反而猛地一个头槌迎了上来!
“咔嚓!”
清晰的骨碎声在灯光下炸开。
冬岚两根手指被坚硬的头骨撞得扭曲,关节处甚至能看见刺破皮肤的森白骨茬,血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老人微微俯视,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学生。
可就在这一刻——
他发现冬岚也在笑。
那笑意很浅,却锋利得像刀。
下一秒,刺痛从右肩炸开。
冬岚右手的食指,精准地点在了他的右肩外侧。
【偏移】!
代表碳化的黑色只浮现了一瞬,紧接着便被【雕刻】强行扭转外形。
肌理、皮肤、毛发……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老人的右肩的皮肉骨骼被强行拉扯成一颗狰狞的虎头外形,虎口微张,牙齿森白,像一件被钉在墙上的猎物标本。
“观众”没有发出警告,似乎是认可了这段表演。
冬岚赌对了。
就如他先前猜测的那样,在剧情逻辑中,埃多姆家的后裔,确实继承了,并能够复现某些来自德雷克斯的“技术”。
而这次豪赌的奖品,就是老人的右臂。
失去右肩的活动自由,老人惯用的右臂几乎等同于无法使用,一身战力几乎可以说是废了一小半。
形势似乎已然开始发生倾斜。
可冬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忽然听见老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干的漂亮,埃多姆家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