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结果出来了？所以果然是美术学院的学生？”
茜莉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绕过路边一组造型过于前卫的金属雕塑，一边心不在焉地踢开脚边一片被风吹来的宣传单。
“应该是绘画系的？嘿，这不是你要入学的专业嘛，还没开始上学就克死一位同学有什么感想？”
不知道那边又回了什么，她翻了个白眼，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
“别那么认真嘛，开玩笑的啦！总之我先去绘画系那边看看，有消息了再联系你们。”
电话那头似乎又提到什么，茜莉亚顿时啧了一声，像是被踩中了尾巴。
“我的人群恐惧症？安啦，今天是周六，学校里能有多少人。再说了，我又不是第一天带着这毛病到处乱跑。”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速忽然加快，像是生怕对面继续说教：
“行了行了，不说了，挂咯。”
电话切断。
茜莉亚长长吐出一口气，随手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再用力伸了个懒腰。
她的动作幅度很大，腰背舒展时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生命力，肩颈线条顺着动作自然拉开，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冬眠中彻底苏醒的猫。附近几名路过的学生下意识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其中甚至有人差点一脚踩空台阶。
“嗯——！”
茜莉亚活动了下肩膀，又拍了拍自己的脸。
“好！开工！”
说罢，她便抬脚朝学院内部走去。
……
魔都高等美术学院，作为这座卫星城最核心的三大学院设施之一，占地面积大得近乎夸张。
学院内的道路也带着某种艺术系特有的自由感：主干道宽阔整洁，周围却分岔出大量形状各异的小路和连廊，时不时就能看见色彩明快得让人眼睛发疼的公共雕塑、被刷成整面墙的实验壁画、以及各种奇葩的行为艺术。
不同科系有各自独立的教学楼群与实践区域。雕塑系那边立着一排排半成品石膏人像和青铜模具，服装设计系外的玻璃展厅里悬挂着一件件布料夸张、剪裁奇异的作品，远处甚至还能看到一片专门用于大型舞台布景实验的露天场地。
茜莉亚最开始还挺新鲜，结果绕了十分钟之后，新鲜感就迅速变成了烦躁。
“这地方到底是谁设计的……”她看着地图嘀咕，“一个学院为什么要搞得像迷宫副本一样？”
她手里举着从路边导览架上扫码扫来的电子地图，地图上不同颜色的建筑区块密密麻麻，一大堆专业名词和缩写叠在一起，看得人眼晕。绘画系所在的位置明明就在屏幕上亮着，可真走起来，却总是一不小心就偏离了原本道路，跑到别的地方。
她先后误入了版画工坊、行为艺术展，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穿过了一条摆满人体速写练习用石膏像的公共走廊，被一整排没有瞳孔的白色脑袋盯得差点当场炸毛。
“……谁家学校把石膏像排在这种公共走廊啊，晚上路过不会被吓死吗？”
她一边吐槽，一边继续照着地图往前找。
又绕了好一阵，她总算在一片偏安静的区域边缘，看到了一块写着“绘画系教学与创作中心”的指示牌。
“终于找到了……”茜莉亚当场松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再找不到我都要怀疑绘画系其实是某种隐藏地图了。”
绘画系所在的区域，和学院里其他地方相比，气质明显不太一样。
这里的建筑并不追求那种直白的现代感，反而在材质与线条上保留了更多旧时代学院式的味道。主楼是一幢高挑而开阔的灰白色建筑，外墙由大片带有细腻纹理的石材拼接而成，窗框细长，玻璃净透，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架满画布与石膏静物的宽敞画室。建筑之间由半开放式的玻璃连廊与露天平台连接，廊道两侧摆着学生们没来得及收走的画架、颜料桶和还未干透的练习稿，风一吹，空气里便有股若有若无的松节油与颜料混合的味道。
再往里一点，还有一片被改造成写生庭院的小广场。那里种着高大的梧桐与银杏，地面铺着温润的浅色石砖，中央立着一座喷泉，喷泉中间立着一只巨大的、金属构成的孔雀雕像，尾羽向四周展开，投下斑驳交错的影子。
“虽然地方是找到了……”
茜莉亚站在一块指示牌前，皱着眉盯着那一栋栋风格相似的楼，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但绘画系这么多人，到底该怎么排查啊？”
她正想着是不是该先去食堂或者宿舍管理员套点消息，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不小的惊呼。
“呀——！”
那声音来自不远处，紧接着又是几道压抑不住的骚动声，像一块石头被丢进平静的湖水里，瞬间激起一圈圈涟漪。
茜莉亚本能地循声望去。
那里是学院内部一处小型校内列车站点的方向。
“这又是什么情况？”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但抱着八卦的心思，还是忍不住小跑了过去。
越靠近，围观的人越多。
一群学生已经在站点附近聚成了一圈，个个都仰着头往上看，有的捂着嘴，有的拿着手机开始录像，场面乱哄哄的一片。
“哎哎！让一下，让一下啊！”
茜莉亚仗着身形灵巧，左钻右挤，几下就从人群边缘硬生生挤到了前面。
然后，她一抬头，立刻看见了让众人惊呼的原因。
校内列车站点顶部的平台边缘，正站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准确地说，是对峙的两人。
男生站在偏前的位置，情绪显然已经极不稳定，一边肩膀起伏得厉害，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剪刀。那把剪刀并不大，可在此刻的距离与场景之下，已经足够危险。女生则被他一步步逼到站点顶层的防护围栏旁，脸色苍白，手掌死死扶着冰冷的栏杆，身体已经有一半悬在了安全范围之外。
楼下的人群不断发出惊呼。
“别冲动啊！”
“你先把剪刀放下！”
“老师呢？快去叫老师——！”
几个学生议论纷纷，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是服装设计系那对吧？”
“对，就是他们……”
“不是前阵子还特别恩爱吗？”
“听说女方出轨了……”
“真的假的？”
“谁知道啊，反正男方已经疯了……”
高处的男生说话声音很大，像是生怕底下的人听不清似的，语气里满是歇斯底里的愤怒。
“你还想骗我？！”
他手里的剪刀晃得厉害，锋利的金属尖端一下一下地对着女生。
“你最近总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去，难道不是因为找了别人？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女生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惶，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没有！”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而已！”
这句话一出口，反倒像彻底戳中了男生最敏感的神经。
“空间？！”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整张脸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眼神里那种异常的占有欲几乎不加掩饰地涌了出来。
“你是我的人！你凭什么还需要什么‘自己的空间’？！你是不是想离开我？是不是？！”
女生被逼得不断往后躲，脊背几乎贴上栏杆。
她每退一步，底下的人群就跟着倒抽一口凉气。
“别再往后了！”
“危险！”
“你们先冷静一点——！”
可上面的两人都像已经听不见楼下的声音了。
男生还在一步步逼近。
女生不断摇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双手死死攥住栏杆。
然后——
“咔。”
一声极轻，却又异常清晰的断裂声响起。
茜莉亚瞳孔猛地一缩。
女生身后的围栏，竟毫无预兆地从连接处断开了一截！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神里的惊恐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放大，紧接着身体便向后仰去，从楼顶直直跌下！
“啊——！！！”
楼下瞬间爆发出一阵近乎失控的尖叫。
有几个胆子小的学生当场捂住了眼睛。
然而紧接着，更令人惊愕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女生跌下去后，那男生竟然也红着眼，一步踏出，紧跟着从楼顶跳了下去！
那姿态就仿佛是宁肯一同摔死，也绝不让对方从自己手中逃走一样。
茜莉亚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准备出手。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道冰冷、清晰，仿佛能直接切开混乱空气的女性声音骤然响起。
“【Riavvolg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