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游浅合上记事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邓世玉。
从刚进门开始，这个男人便始终维持着那副礼貌而平静的笑容。
“我还有最后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王游浅缓缓开口。
邓世玉坐在沙发另一侧，双腿交叠。
“我不介意，您请问吧。”
“嗯。”王游浅迟疑片刻，“我只是有点好奇，你对杨桃女士的死.....一点都不感到悲伤吗？”
旁边墙上的电子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邓世玉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竟轻轻笑了一下。
“王警官，您听说过【微笑症】么？”
王游浅眉头微皱：“微笑症？”
“是的，那是最近几年在魔都逐渐增多的一种精神类疾病。”
邓世玉语气平缓地继续解释：
“这种病的诱因大多与长期心理压迫、社会期待、情绪压抑有关。”
“尤其是在学生群体中，很常见。”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患病者会逐渐丧失正常的情绪外显能力。”
“无论内心多么震惊、悲伤、痛苦，都只能维持微笑这一种状态。”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枚眼角泪痣在光影里显得愈发明显。
他依旧笑着。
“很不幸，我就是患者之一。”
说着，他起身走向一旁的柜子，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将其递给王游浅。
“这是魔都官方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
王游浅接过后低头翻看。
纸张、防伪印章、电子编码、精神诊疗机构认证……全部都经过认证，甚至连病情评估记录都极其完整。
他心中不由得嘀咕，自己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病？
但文件本身却挑不出任何问题。
正在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冬岚和茜莉亚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王游浅抬头看向两人。
“有找到什么吗？”
冬岚轻轻摇头。
茜莉亚也耸了耸肩。
“没有。”
“俺也一样。”
王游浅闻言点点头，没有表露太多，只是合上文件，将证明递还给邓世玉。
“感谢你的配合邓先生，在我们走前还有一件事。”
“你之前说，杨桃离开时有监控记录，我们需要拷贝一份。”
“当然。”
邓世玉没有拒绝，很快便走到电脑前调出监控。
十几分钟后，三人带着录像离开了住宅。
“如果还有需要协助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
房门缓缓关上。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客厅重新归于安静。
邓世玉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后，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帘，他静静注视着三人离开的背影。
楼下道路旁，茜莉亚似乎正在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冬岚则一脸无奈地扶额。王游浅走在最前面，低头翻看着手里的笔记。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邓世玉才缓缓拉上窗帘。
室内光线骤然暗下。
他转身上楼，来到卧室。
那只鹿头标本依旧静静挂在墙上，邓世玉没有去看它，而是径直来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拨开最底层的文件。
空的。
那枚原本放在里面的小丑胸针不见了。
空气沉寂。
几秒后，邓世玉缓缓抬起头。
那张一直带着笑意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冰冷的情绪。
……
与此同时。
离开住宅区后的三人正沿着学院道路往外走。
“这个邓世玉有点难对付啊，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根本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信息。”
王游浅一边看着笔记一边说着。
茜莉亚踢飞路边一颗小石子，撇了撇嘴：
“那他那个态度不算问题么？女朋友死了还能笑成那样。”
王游浅耸耸肩：“我也想说是，但很可惜这不能算是证据....而且他对此也有解释。”
“他说自己患有【微笑症】。”
冬岚微微偏头：“微笑症？”
王游浅便把刚才邓世玉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听完后，茜莉亚立刻掏出手机。
“我查查看。”
片刻后。
“……居然还真有。”
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则半个月前的新闻报道。
《魔都精神健康中心呼吁：近期“微笑症”患者数量持续上升》。
报道中还配着几张模糊照片。
那些患者无一例外脸上都挂着一抹微笑，只是，结合周围家属哭泣的样子，那抹微笑看着莫名的有些诡异。
王游浅无奈道：“他还有官方开的病历证明，所以我才问你们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找到。”
茜莉亚顿时一脸郁闷：“那家伙收拾得太干净了，我连根头发都没翻出来。”
说完，两人同时看向冬岚。
后者沉默了两秒。
“凶杀痕迹我没有找到……”
“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
说着，他从口袋中取出了那枚小丑胸针。
夕阳照在胸针上，那张惨白的小丑笑脸顿时显得更加怪异。
茜莉亚瞪大眼。
“这是你从那家伙家里拿出来的？”
“你这难道是——”
她倒吸一口凉气。
“入室盗窃？！”
“……”
冬岚被呛得差点咳出声。
“你脑子里能不能少点刑法节目。”
他无奈扶额，“这是我在他房间里找到的证物，上面有微弱的污染气息，应该和这次的事件有关。”
茜莉亚闻言，好奇地伸手摸了摸。
“没啥感觉啊。”
王游浅也接过去仔细感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
“的确有……但非常微弱。”
“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冬岚低声道：
“这东西被邓世玉特意藏在抽屉最下面，上面还有污染气息，肯定有它的重要性，邓世玉一定会想办法把它拿回去，等他坐不住了，说不定我们就能抓到他的把柄。”
王游浅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试试，大不了之后确认他没问题的话再还回去。现在我们还是先看看这份监控吧，至少可以从录像里能确认杨桃到底有没有从他家离开，不过得找个有合适设备的地方。”
茜莉亚立马举手。
“王老师王老师！这个我知道，去我们家的大house吧！屏幕超大哦！”
……
三人回到别墅时，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
没有浪费时间，巨大的客厅屏幕很快就亮了起来，开始播放录像。
随着录像时长快速推进，杨桃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画面里。
这是她来到邓世玉家的时候。
三人顿时打起精神，仔细观察。
再次快进四个小时后，门又一次打开了。
杨桃步伐略显摇晃地走了出来，后面则跟着送行的邓世玉。
从肢体动作上来看，似乎一切都如邓世玉说的那样，杨桃拒绝了他的送行，独自一人离开了这片住宅区。
三人反复看了数遍，甚至还调用了异闻局AI助手“菜萝”进行了面部比对，最终结论是，录像中的人的确是杨桃无误。
一下午的时间，三人把录像看了好几十遍，却愣是没看出问题。
待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茜莉亚已经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了，一副燃尽了的表情。
她的脸埋在靠枕里闷声闷气道：
“啊～放弃了，我都快怀疑邓世玉是不是真不是凶手了……”
王游浅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时钟。
“就先到这里吧，时间不早了，总之我把录像带回去再研究研究。”
“你们不是明天还得参加入学考试么？早点休息吧。”
茜莉亚原本还懒洋洋地躺着。
听到“考试”两个字后，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等等？！”
“还有入学考试？！这我可没听说过啊！！”
“办理手续的时候人家可是说过的，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冬岚扶额。
茜莉亚顿时心虚移开视线。
“咳……当时人太多了嘛。”
冬岚无奈叹息一声：“放心，我们这是高等美术学院，入学考试难度不会太离谱，顶多比基础教育难一点，你总不会基础教育题都不会吧？”
茜莉亚干笑两声。
“哈哈……”
冬岚一愣：“……你不会真不会吧？”
房间内一片沉默。
冬岚：“……”
王游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咳嗽两声止笑：
“咳咳，那我先走了，你们加油。”
他说完便起身走向大门。
“明天见。”冬岚摆了摆手。
“咔哒！”
门在王游浅身后关上了。
茜莉亚默默挪到冬岚旁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一下子弱了很多。
“那个……小冬子啊。”
“今晚，能不能……帮我补习一下？”
冬岚无语望天，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给我去把你的课本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