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晨间的景色，与辽海截然不同，若是硬要用什么方式来形容，那便是一种未来与过去交汇的奇妙的气氛。

　　天空上，磁悬浮列车呼啸而过，还未熄灭的霓虹投影闪闪发亮。

　　地面上，却是街边一间间刚刚开门的古早风早点铺。

　　蒸笼掀开的热气、油锅里翻腾的生煎、豆浆机低沉的轰鸣，还有老板娘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把整条街都熏得暖洋洋的。

　　三人约好的地点，就是其中一家开了十来年的老店。

　　这家从生存区成立初期就存在的老店木质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门口仍然挂着手写的“蟹粉小笼”“鲜肉锅贴”“虾仁烧卖”灯牌，玻璃窗内侧被热气蒙得一片模糊。

　　等王游浅推门进去的时候，茜莉亚已经瘫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她脑袋压着菜单，一副脑袋尚未开机的模样，面前摆着半笼小笼包和一碗甜豆浆。

　　“……你咋了？”

　　王游浅坐下后，看着她那副下一秒就能睡死过去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询问。

　　茜莉亚有气无力地回答：“昨晚有梅可露酱的live马拉松…..”

　　“所以，你通宵看live了？”

　　茜莉亚艰难地抬起头。

　　“没有……”

　　“只是看到凌晨五点而已……”

　　“这和通宵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

　　她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

　　“通宵是完全没睡。”

　　“我睡了二十分钟。”

　　王游浅：“……”

　　这时，冬岚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他和王游浅打了声招呼，然后放下餐盘坐到了茜莉亚身旁，没好气道：

　　“不用管这家伙，让她早点睡，结果我睡了之后又偷跑下去继续看，活该。”

　　王游浅耸了耸肩，然后看了眼桌子上的早点。

　　“你们点这么少？“这家店的鲜虾锅贴不错，可以试试。”

　　“随便点了一点，早上吃太多也不太好。”冬岚一边说着，一边把蒸笼打开，夹出两个小笼包推到了茜莉亚脸前。

　　茜莉亚闻到香味，终于像被激活了一样抬起脑袋。

　　“哦，这个闻起来不错。”

　　她打起精神夹起一个，一口咬下。

　　滚烫的汤汁瞬间爆开。

　　“呜哇烫烫烫烫——！”

　　她捂着嘴拼命吸气。

　　冬岚默默把自己的冰红茶推了过去，叹气道：“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茜莉亚灌了两口冰红茶，这才活了过来。

　　“差点死了……魔都早点好危险，这么烫可以说是安全隐患了吧？”

　　“你才是安全隐患。”

　　王游浅看着两人的互动，脸上忍不住浮现出姨母笑，然后起身去点自己的早餐了。

　　几分钟后，吃着早餐的三人讨论起了今天的计划。

　　“鉴定结果今早已经出来了。”

　　王游浅放下勺子，长吐一口气：“死者身份确认就是杨桃了。”

　　茜莉亚“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那不就简单了？这样我们直接把她男朋友抓起来不就完事了？”

　　冬岚则夹了个烧卖，摇头道：

　　“很可惜，我们没法这么做。说到底，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决定性证据，最多只是怀疑。而且和污染体有关的事，普通的刑侦逻辑未必适用。”

　　王游浅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证据，所以我已经让风纪执法部门帮忙申请搜查令了。应该上午就能批下来，到时候我们就能正大光明去搜查他家。”

　　茜莉亚撑着下巴。

　　“还以为来到魔都我们开启的校园青春恋爱物语，现在怎么感觉变成刑侦剧了？我们是不是下一步还得学会写案件报告？”

　　“呃....确实得写。”王游浅摸了摸鼻子。

　　茜莉亚顿时露出惊恐表情。

　　“真的假的？！”

　　冬岚默默点头，添上一把火：“而且格式错了还得重写。”

　　“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王游浅笑着摇头道：“放心，报告我会写的，毕竟我才是名义上的领队。”

　　”不过说到刑侦，我倒是好奇一件事。“

　　冬岚咽下嘴里的食物，继续道：“军方那边的超凡者好像也不少，但警察和执法机构里却好像一个超凡者都没似的，遇到超自然事件就只能找异闻局解决，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王游浅咬着吸管想了想。

　　“其实我以前也问过队长，他的回答大概可以概括成两个问题。”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就是，超凡者的数量其实真的没那么多。如果按普通人口比例算，超凡者占比可能连0.01%都不到。所以但凡有资质的人，基本都会优先供给前线军方，毕竟边境战场那边是真会死人的，虽然现在战事平息，但那边仍然需要充足的兵力。”

　　“第二就是管理问题。”

　　王游浅继续道。

　　“超凡者本身就能算作人形武器，普通人拿菜刀都可能伤到自己，更别说有自己思想的人形炸弹了。”

　　“所以与其把超凡者分散进各地警局，不如纳入一个机构集中管理，如今警方和异闻局之间的合作关系其实就是基于这种理念。”

　　茜莉亚吸了口豆浆：“这么一听，好像魔都的超凡者要更自由一点？”

　　“我昨天就看到有个教导主任当街用能力教育问题学生，下面还有人给她鼓掌呢！”

　　王游浅却摇了摇头。

　　“也不尽然。”

　　“魔都没有猎魔协会这种半官方半私立并可以用于管理超凡者的特殊组织，所以魔都的超凡者都必须登记进入学院系统。”

　　“而且只要身在魔都，就只能以学生或者教职人员身份生活。”

　　“你可以当老师、研究员、导师、顾问，乃至学院的清洁工，但不能做任何学院外的职务。”

　　“真要说起来，魔都超凡者反而更加不自由。”

　　茜莉亚听完，整个人像融化一样趴在桌上。

　　“辽海那边没编制，只能打工养活自己，魔都这边倒是包饭，但直接卖身……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就在这时，王游浅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

　　“搜查令下来了。”

　　……

　　学院住宅区位于高等学院东南侧，靠近人工湖与轨道交通环线，和外面那些拥挤热闹、充满青春气息的学生宿舍不同，这里只对高年级优秀学生、教职人员以及重点研究项目成员开放，十分安静平和。

　　成排的白色联栋建筑沿湖而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浅淡冷光。道路两侧栽种着修剪整齐的银叶梧桐。

　　冬岚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对照了一下面前楼栋编号，略带感慨地叹了口气道：

　　“亏你居然真把住址问出来了。”

　　茜莉亚顿时露出得意的神情。

　　“怎么样，厉害吧？不过这也多亏了那个邓世玉在学院里也是风云人物的缘故。”

　　她伸出手指，一本正经地掰了起来。

　　“这人长得帅，成绩好，生物材料系重点培养对象，据说还拿过什么青年科研奖。”

　　“别说住址了，他的兴趣爱好、平时去哪吃饭、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甚至平时内裤穿什么颜色，都有人女粉丝知道。”

　　冬岚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现在的女生都这么奔放了么？”

　　“这算什么？”茜莉亚摆摆手，一脸见怪不怪，“我昨天混进女生堆里打听的时候，还有更劲爆的。”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据说他——”

　　“停。”

　　冬岚几乎条件反射般抬手捂住她的嘴。

　　“你闭嘴，别把案件调查现场搞成八卦论坛。”

　　茜莉亚被捂着嘴，仍不甘心地发出“唔唔唔”的抗议声，眼神象是在说“你根本不懂青春期女学生的情报网有多可怕”一样。

　　而另一边，王游浅已经停在了一栋灰白色复式住宅前，他确认门牌号后，朝两人招了招手：

　　“这边。”

　　三人很快来到门前。

　　这是一栋典型的学院高级住宅，两层结构，带有独立阳台与小型空中花园，门口还摆着几盆养护得相当不错的观赏植物。

　　“叮咚——”

　　王游浅按下门铃。

　　电子铃声在安静的走廊中回荡。片刻后，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缓缓打开。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男人。

　　他穿着黑色休闲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肤色偏白，五官俊秀而柔和。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让他的气质多出几分近乎病态的柔弱感。

　　若放在校园里，确实会是那种很容易让小女生心动的类型。

　　男人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露出些许疑惑。

　　“请问你们是……？”

　　王游浅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怀里取出证件与搜查令。

　　“风纪执法部特邀调查员。”

　　“邓世玉先生，我们怀疑您与杨桃女士的死亡案有关，需要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

　　邓世玉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他便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甚至还主动侧身让开了位置。

　　“原来如此，我一定会配合各位的调查，请进吧。”

　　他的态度自然得几乎挑不出毛病，然而也正因如此，才让三人都微微皱起了眉。

　　一个得知女友死讯的人，怎么可能是这么一个反应？太反常了。

　　进入屋内后，三人也没有废话，冬岚和茜莉亚直接走向更深处对各处展开了调查。

　　而王游浅则留在了客厅，对邓世玉开始问话。

　　他一边翻看着桌上的资料，一边语气平稳地开口：

　　“你和杨桃是什么关系？”

　　“情侣。”邓世玉轻声回答，“正式交往大概一个月左右。”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地点？”

　　“我家。”邓世玉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坦然道：“她那天来找我喝酒。”

　　“之后呢？”

　　“之后她离开了。”

　　“几点？”

　　“十一点左右。”

　　“你送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说有朋友来接她，而我那天也喝的有点多，就没有出去送了。”

　　他回答的没有丝毫犹豫。

　　王游浅看着他。

　　“那么那天晚上她离开后你在哪？”

　　“就在家里。”

　　“有人能证明么？”

　　“有。”

　　“我的房子外面有监控，证明那天晚上我没出门过，您可以去查。”

　　他说到这里时，甚至还笑了一下。

　　“需要我现在调给你们么？”

　　王游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默默看了他两秒。

　　这个男人，有点棘手。

　　…….

　　另一边，冬岚已经来到了邓世玉卧室。

　　房间十分整洁，书架上的专业书籍按高度排列，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就连桌上的钢笔都精准地平行摆放。

　　冬岚看了一圈，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直到，他抬望向了墙上的那个鹿头标本。

　　标本的做工十分精细，灰白色鹿骨被处理得异常干净，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冬岚，像是在凝视他的灵魂。

　　冬岚的脑海中，忽然响起莱克特医生当时那句平静的话：

　　“凶手可能是一位标本爱好者。”

　　“标本爱好者.....这倒是对上了。”

　　冬岚自语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下一秒，细密的晶丝自他袖口、指尖与后颈蔓延而出，像无形蛛网般扩散进整个房间。

　　桌面，墙壁，床底，柜体夹层。

　　所有细微结构，都开始在冬岚的脑海中逐渐构筑成模型。

　　然而几分钟的地毯式搜查过去，冬岚却硬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有血迹，没有污染残留，没有任何命案发生的迹象。

　　就在冬岚考虑换个房间调查的时候，莉莉的声音忽然从心灵链接中响起：

　　【阿岚....有股难闻的味道。】

　　接着，莎莎也加入了群聊。

　　【是，污染。】

　　冬岚眼神一凝。

　　“在哪？”

　　两根晶丝立刻飘起，指向了书桌旁的柜子。

　　冬岚立刻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些再普通不过的杂物。钢笔、胸卡、文件夹，还有一堆学院资料。

　　但当他伸手拨开最底层的文件时，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胸针。

　　胸针上绘制着一个小丑头像图案。

　　惨白的脸，夸张上扬的嘴角，鲜红得近乎刺眼的圆鼻子。

　　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仿佛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恶意，像是在无声嘲笑着什么。

　　而在头像下方，则印着一行粗红字体：

　　【欢乐园-荣誉道具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