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美术学院的自习教室。
这里总是有着一种带着油画味道的、被颜料和松节油浸透的静谧。
傍晚的光线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粉尘，它们就像悬停的时间碎屑，记录着这一刻的安宁。
教室的后方，一排画架排列得整整齐齐，白色画布在余晖下泛着微光。
几名学生站在画架后，一边涂抹着色块，一边低声闲聊。
“我说……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卷发男生压低声音，“最近那个都市传闻。”
“又来了。”有人笑了起来，“你这都市传说库存还挺丰富，说吧，这次又是什么？”
“这次可不是普通的传说。”卷发男生停下笔，故作神秘道，“你们听说过.....牵红气球的小丑手办么？”
旁边的女生画着素描，随口道：“牵什么的什么？小丑？还有人搞小丑的手办？谁这么无聊卖这种东西？”
“不是谁卖这东西。”卷发男生摇头，“而是它会随机出现在都市内各种奇怪的地方，比如小巷子的垃圾箱里，公园的草丛里，甚至听说有人在我们学校的泳池里见过。”
“哇~我们学校都有？”有人故作夸张。
画着素描的女生满不在乎道：“所以这东西到底是干啥的？”
角落里，一个长刘海的女孩始终没有插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安静地在给一幅水彩背景上色。橘黄色在纸面上晕开，层层叠叠，像天色将暗未暗时的天空。
而在画纸的右下角，有着一个用铅笔写着的，字迹很好看的名字：杨桃。
几人之间的交谈她都听在耳中。
她虽然不信什么都市传说，但听到素描女生的问题后，还是忍不住仔细聆听了起来。
“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卷发男生压低声音，“听说只要找到它，在红气球上写下喜欢的人的名字，然后把气球放飞——”
“....就能在一起？”另一个短发女生接话。
“对。”
教室里顿时响起笑声。
“不是，这也太土了吧？”
“这都啥年代了还整这种都市传说，感觉还不如去拜月老呢！”
“话说这种都市传说不都是什么大树下告白啥的么，为什么要加个小丑进去？难道那小丑还会跟你说‘祝你幸福’不成？”
“你们别笑啊，真的有人成功了。”卷发男生打断了众人的调侃。
“哈？谁？”画素描的女生扭头问道。
“上个月服装设计系的那对。”卷发男生说道，“在泳池里发现小丑手办的就是那个女生。”
几人楞了一瞬。
这么说来，那一对确实是突然就走到一起的。
短发女生停下笔，小声嘟囔道：“真有这么灵验？”
就在这个时候，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杨桃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她快速收拾好了东西，快步离开了教室。
回到宿舍楼时，夕阳已经下沉，走廊灯光一节一节亮起。空荡的楼道里回声清晰，脚步声被拉得很长。
关上宿舍的门后，杨桃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气。
宿舍里很安静。
这个时间她的舍友都还在社团活动，所以宿舍里此刻只有她一人在。
站在门口思索了一阵后，杨桃来到了自己的床边，蹲下身从床底阴影中掏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小丑手办。
白脸，红鼻子，嘴角夸张地向上扬起，看着有点莫名的瘆人。
它手里牵着一根细线，线的尽头，则是一枚手心大小的红气球。
这是她几天前整理书桌时发现的。
问了一圈舍友也没有人认领，她本来打算把这古怪的手办扔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间就留了下来。
此刻，在灯光下，小丑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古怪。
杨桃盯着那枚红气球，脑海里回响着刚才在教室里听到的话语。
“写下喜欢的人的名字……”
她确实有一个喜欢，或者说暗恋的人。
那是一位生物学专业的学长。
安静、优秀、话不多，但待人十分温柔。
只是，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两人走到一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嘛....只是试试的话...”
似乎是被自己的念头说服了，杨桃拿出黑色记号笔，在气球表面写下那个熟悉的名字——
邓世玉
笔尖落下的一瞬间，气球表面微微凹陷，触感比一般的橡胶更加厚实，柔顺，有种肌肤的触感。
不过她没有多想。
从小丑的手中摘下气球后，她走到阳台，推开窗。
凉爽的晚间微风吹了进来，让她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她最后又看了一眼迷你红气球上的名字。
“去吧！”
然后松开了手。
红气球缓慢上升，最终消失在黄昏的天空中。
杨桃呆呆看着小气球消失的位置好久，直到被一阵冷风吹的打了个喷嚏才终于回过神，关上了窗户，匆匆从窗边离去。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中，一切却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学长仍然和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样，没有产生任何交集。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但都市传说什么的果然是胡扯啊。”
杨桃失望地嘟囔着。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
然而就在杨桃即将把这件事遗忘的时候，事情却忽然发生了转机。
这天晚上，宿舍中的几人围坐在一起聊天。
“诶对了，小桃。”一位舍友忽然说，“邓世玉学长今天找我问你生日唉！”
“啊？”杨桃一愣。
“小桃喜欢的那个邓学长？”另一位舍友接话，“哦说起来，昨天他也问我了关于小桃的事呢！”
“唉，我也是！我也是！那天他还问杨桃平时喜欢吃什么。”
宿舍一下子热闹起来。
“真的假的？”
“天啊他肯定对你有意思！”几位室友兴奋地排起了手。
“小桃你要脱单了！”
“单相思终于要转正了嘛？”
杨桃脸颊有些发热。
她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是忍不住开心地弯起了嘴角。
“其实他也问我了……只是问题有点奇怪。”
一位短发女生忽然说道，语气却有些犹豫。
“奇怪？”
其他舍友好奇地看向她。
“他问我就是那个，小桃有没有皮肤病还是疤痕什么的。”
几位舍友面面相觑。
“皮肤病？这算什么问题......难不成他讨厌皮肤不好的人？”
“嗯……也许是关心小桃吧？”
“学生物的嘛，说不定是什么职业病？”
杨桃倒不是很在意：
“好啦，我皮肤不是一直挺好吗？”
“哎哟，还给你得意起来了！”
“好呀你个小桃，找打！”
……
果然就在几天后，学长真的告白了。
那是一个周三的夜晚，在校舍旁的路灯下，学长说话时还有些紧张。
同样紧张的还有站在灯光下的杨桃，怦怦的心跳声让她连学长究竟在说些什么都没听清。
脑海中乱糟糟的宛如一团毛线。
某一刻她脑海里甚至感谢起了那个红气球小丑手办的都市传说。
稀里糊涂间，她就这么和学长开始了交往。
最开始的几周，两人之间的相处就像是一场棉花糖之梦，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他们一同出游，约会，逛街。
学长喜欢牵她的手，喜欢轻轻抚摸她的手腕。
虽然偶尔还会对她毛手毛脚的，但她倒并不反对这种亲密，反而有种享受这种被心上人渴求的感觉。
两人就这样相处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就在杨桃思索是否该和学长关系更进一步时，这一天，学长忽然邀请她去家里一起进行品酒。
杨桃没有拒绝，带着紧张又有些期待的心情来到了学长家中。
学长热情地欢迎了她，并把她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里给杨桃第一印象便是，整齐和干净。
书本和杂物都被仔细地分类收拾了起来，衣物也没有随便乱丢。
墙上挂满的奖章，以及各种精心制作的昆虫，动物标本皆像是在证明房间主人的优秀。
唯独有一个鹿头标本的眼睛看的她有些不太舒服。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只是一会的闲聊，再加上几杯红酒的助兴，暧昧的气氛便逐渐开始在房间中发酵。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不出一会，两人就拥吻在了一起。
就在两人即将更进一步之时，学长却忽然起身，摸着她的脸庞道：“等我一会，让我准备一下东西。”
杨桃乖巧地点点头，坐在床边，羞红着脸目送学长离开了房间。
这时，她放在枕头旁的手忽然摸到了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把那样物品抽出来。
然而，那竟是一件女性内衣。
杨桃瞬间愣住了。
那熟悉的花纹，眼熟的污渍.....
这竟是她前些天被偷走的那件!
学长居然是内衣小偷？
她的脑子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发现。
但下一刻，她发现滑开的枕头下竟然又露出了一张照片的一角。
她连忙将照片拿了起来。
照片上是她昨天在宿舍里看书的画面。
只是.....这画面居然是从窗户外往内拍的，像是偷摄。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枕头下居然还有别的照片。
她颤抖地伸手掀开整个枕头，下一秒，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在那并不算大的枕头之下，竟然密密麻麻堆叠了数百张，全部属于她的照片！
她走在校园里的。
她在食堂排队的。
她站在阳台晾衣服的。
她低头换鞋的。
甚至包括一些她羞耻的私密照片。
每一张照片角落都用油性笔写着小字。
露骨，扭曲的黑暗欲望毫不掩饰地从中透出，每一行字迹都看得杨桃一阵头皮发麻。
然后，她翻到了埋在最下面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她躺在宿舍床上的睡颜。
镜头离得非常近，绝不可能是从远处拍摄的。
唯一的解释便是，学长曾经在某天晚上潜入了她的寝室当中拍下了这张照片。
而在照片上只写着一句话：
“我会把你变成我最完美的杰作。”
杨桃感到大脑一阵嗡鸣。
杰作？学长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究竟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
恰好此时，她的目光再次对上了墙上的那只鹿头标本。
毫无生机的双眸回望着她。
这一瞬，她似乎明白了。
学长为何会问她的舍友那些古怪地问题。
为何会贪恋地抚摸着她的皮肤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
原来从最开始，自己就只不过是一只陷入猎人陷阱的猎物。
恐惧爬上她的背脊，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她再也坐不住，一个箭步冲向了门口。
“咔哒！”
就在杨桃触碰到门把手之前，门从外侧被打开了。
学长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抱歉小桃。”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中握着的一把血迹斑斑的剃骨刀，继续道：
“没有让你久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