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们相处了四年，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你们。但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这么想真是大错特错。”
凯瑟猛地一拍桌子。
“我特么……”
然而没有人理他。
胡仔正戴着拳套，反复击打着沉重的沙袋，别看他身形魁梧，移动丝毫没有笨重的痕迹，脚步异常灵活，进退之间，攻防转换极其流畅，显然是练过的。楚嗣则从书架上抱下来一大堆书，不知道在翻找什么。
“算了，事情都这样了，说这些也没用。”
凯瑟叹了口气，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按照法律，内城里严禁发生斗殴、谋杀，这些放在帝国内城法律里都是重罪。那么如果发生矛盾该怎么处理呢，这时就要用上帝国决斗了。
帝国决斗，分为生斗与死斗两种。
生斗有点更偏向于打赌，双方赌上价值相同的筹码，在血色角斗场进行一场非致命性的决斗，一方认输或失去意识，则分出胜负，胡仔所提出的也正是生斗。生斗中严禁出现谋杀行为，如果对手在决斗中被打死，那赢家也会被判处谋杀罪。所以生斗是北部帝国居民发生矛盾时最常用的解决方式之一，有时甚至没有筹码，双方只是为了能合法地痛快揍对方一顿。
而死斗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一般只有出现深仇大恨才会进行这种决斗。只要入场，只有一方能活着离开，是足以堪比血色角斗的残忍决斗。无论是生斗还是死斗，只要决斗契约成立，双方就绝无后悔的可能，哪怕是硬着头皮也要进行下去。
不过按规矩，己方提出决斗请求，对方是有权拒绝的。只是像胡仔这种，以外来平民身份向阿霍甘这样的本地一级公民发起挑战的情况，估计几千次决斗中都不可能发生一次。阿霍甘基本没有拒绝的可能，单单从面子上来讲，若是不敢接受，那怂卵的标签不仅以后要一直挂在他身上，甚至还有可能影响到家族形象！
凯瑟的心情很是烦闷。
原本他还打算借助自己一级公民的身份斡旋一下，没想到胡仔直接来发起决斗这一手，也就意味着断绝了一切商量的余地。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作为最低阶级的奴隶，被打骂在整个马斯曼帕克帝国的任何地方来说不都是很常见的么，哪怕是过去四年里也没少见过，今天那少女不就是被打的惨了点，胡仔怎么就突然跳出来强出头。这种毫无逻辑可言的行为……南部行省的人脑回路实在是难以理解。
“我说，你小子别硬撑，规则里虽然不允许杀人，却是允许废人的，实在撑不住了投降就好。”
凯瑟狠狠地嘬了一口烟，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
如果单纯比较格斗能力，南部行省的人反而更占优势，毕竟北部行省的内城管理相当严格，而南部则十分松散，与从小打到大的南部行省人相比，北部行省人在格斗经验上确实要少上那么一截。
但对方可是一级公民。这个阶级的人大多已经进行过人体机械改造，比如凯瑟自己的右臂就是通用动力型机械义肢。改造后的机械肢体与原本的血肉之躯相比而言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抗击打能力都可谓天上地下的差距。所以只要阿霍甘有进行过人体机械改造，哪怕只是一条胳膊，胡仔也绝无赢的可能！
凯瑟实在想不出胡仔赢的概率。
……………………
“老大，揍死那个狗日的！”
“老大加油！”
“给他牙干碎！”
候场室里，几个小弟正围在阿霍甘的身边忙前忙后，不住地给他加油打气。阿霍甘面色阴沉，一边活动着双臂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整个血色角斗场里欢声雷动，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德雷特恩学院的学生，毕竟决斗双方一方是二年级的一级公民，一方是四年级的平民，学院城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出现阶级相差如此巨大的决斗，着实话题度爆表，很多人都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期待一场碾压表演。
“他的改造方案只可能是这两种，你想赢一定……”
楚嗣拿着一张设计图，最后叮嘱了胡仔一遍，仔细地交代其中的优劣处。凯瑟坐在一旁，闷闷不乐地抽着烟，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从来到候场室起，两人就在不停地讨论着什么，但自己的机械课成绩实在太烂，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
“决斗发起方，来自第十行省的塔普费尔·马赫特，入场！”
“一定冷静！你只有一次机会！”
楚嗣拍了拍胡仔肩膀。
胡仔深吸一口气，脱掉外套，从通道中一路小跑出来，走上角斗台。他上身穿着件露肩背心，露出的双臂肌肉结实的吓人。
看到他的出现，看台上立刻响起一片此起披伏的嘘声，其中掺杂着不少辱骂。
“南部狗！南部狗！”
“快投降吧狗杂种！”
“你的小姘头还好么？哈哈哈……”
弗莱赫酒馆的事传来传去，最后就变成了胡仔和那个奴隶少女有一腿，为了姘头硬出头挑战阿霍甘少爷。毕竟对于北部行省的人来说，有人会为了个奴隶敢挑战一级公民是件绝对无法相信的事，更何况人家还是本地大家族子弟，以后不想在这儿混了？
胡仔面如止水，丝毫不受漫天辱骂声的影响，跳上角斗台后不停地原地小跳着，保持身体的灵活性。
“决斗接收方，来自第六行省的阿霍甘·哈里斯赫，入场！”
阿霍甘从通道中小跑出来，随后满面春风从容地走上角斗台，一路冲观众频频招手致意。整个场内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欢呼声和口哨声响彻半空。
“揍死那条南部狗！”
“打死他！打死他！”
“阿霍甘大人万岁！”
一个身着西装，身高两米的光头壮汉跳上角斗台，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二人，随后瓮声瓮气地说道。
“塔普费尔·马赫特的筹码是一千帝国币，阿霍甘·哈里斯赫的筹码是奴隶萝拉·布朗的所有权。生斗禁止使用武器，禁止致命攻击，除此之外一切战斗手段皆为允许。一方投降或失去意识则视为分出胜负。如果有人想要反悔现在是最后机会，是否继续进行决斗？”
“进行决斗。”
胡仔一边保持着小跳一边说道。
“进行决斗。”
阿霍甘微笑着说道，眼中却是不带一丝温度。
“决斗确认！”壮汉点了点头，转身跳下了角斗台，“升起笼墙！”
四道伤痕累累的金属围笼墙从角斗台边升起，手腕粗细的铁柱上不少地方都沾着黑色污渍，显然是笼内曾经的血腥角斗所留下的痕迹。
“你听到了么，所有人都在为我欢呼，他们都在期待着我痛打你一顿。”
阿霍甘微笑着环顾全场。
“你犯下大错了，小子。”
胡仔完全没有回应的意思，只是小跳着连续后退，一直退到了笼墙下。
随后整个人放低姿态，屈膝半蹲。
“哼，现在知道害怕了么，就算你跪下求我也来不及了。”
阿霍甘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整个角斗台就这么大，若是全速冲刺，二十米的距离不过就在触手之间，再后退又能躲到哪里去。
高达十米的金属围笼墙终于升到了顶端，整个血色角斗场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
“决斗开始！”
西装壮汉那瓮声瓮气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全场。
“铿……”
几乎在“始”字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胡仔猛地踹击身后金属围栏，整个人爆射而出，巨力打击之下的那根铁柱剧烈地颤动着，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全速突袭中的胡仔像是一头发狂的公牛，踏步之间连地面都微微震颤起来。
“哼。”
阿霍甘咬了咬牙，强行压住从心底涌上的恐惧感。身高一米九、满身肌肉的胡仔全力奔袭过来的场面着实太有冲击力了，他还是头一次面对体型相差如此之大的对手，第一时间不免有些本能上的恐惧。
但也仅仅如此，毕竟身为哈里斯赫家族的少爷，阿霍甘从小到大也没少进行格斗训练。他立刻就稳定住了情绪。微微半转身体，收在身侧的右臂逐渐温热起来。
PE-3型战斗式右臂机械义肢，驻守军团中普通士兵的标准配置，运行功率与R-4型外骨骼装甲相当，连普通变异兽挨一拳都得晕上半天，不用说更脆弱的人体了。
阿霍甘盯着越发接近的胡仔，嘴角划过一个冷酷的弧度。
居然想要和自己硬碰硬？南部行省人的脑子果然不太好使，既然如此那就抓住机会，一拳，解除对方战斗力！
“对，再近点，再近点……就是现在！”
就在二人间只剩下两米的距离时，一直蓄势待发的阿霍甘突然拧转身体，收在身侧的右拳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瞬间朝着胡仔的胸口直冲过去，力度之大、拳速之快甚至在空中打出一道刺耳的破风声！
只要这一拳只要打实了，绝对能打的胡仔胸骨塌陷，口吐鲜血！
看台上眼力好的观众已经开始叫好，他们已经确信接下来的形势走向！大局已定，无论胡仔左右横移还是拧身偏转，都已经来不及躲不开阿霍甘如此势大力沉的一击，除非他立刻弯腰扑倒在地，从阿霍甘胯下滑行过去，否则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败局。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胡仔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反而扬起左肘，朝着阿霍甘那带着破风声的拳头迎了上去。
他这一举动瞬间引发了看台上一片惊呼。
“完了！”
场下的凯瑟心底猛地一沉，忍不住跳了起来，狠狠地把手中烟砸在地上。
一旁的楚嗣虽然面色坦然，但眼中却也多了几分紧张之色。
“愚蠢！”
阿霍甘暗暗冷笑。
正常而言以肘迎拳在对抗中确实是明智选择，出拳一方力量过大甚至还有可能直接打断自己的指关节，但那仅限于双方都是肉体的情况下。在PE-3型战斗式机械义肢的绝对力量面前，无论任何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这是质的绝对差距。胡仔这一选择只会有一个下场——
“咔擦！”
空气中响起一声如枯木被踩断般的清澈回响。
胡仔的整条左臂以清晰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内弯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断骨甚至直接穿透肌肉，划破皮肤，从表面斜斜地支了出来，伤口清晰可见！
观众席上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这场面看着实在是太痛了！但立刻紧跟着的便是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干得漂亮！”
“卧槽厉害啊！”
“干死南部狗！”
凯瑟无力地跌坐回座位上。
完了，全完了。
想要以肉体对抗机械，从理论上就根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原本就希望渺茫，现在胡仔还直接被废了一条胳膊，只要阿霍甘的再出一拳，这场决斗就会立马划下句号，而下一拳——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抵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