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阳台上,阳光透过窗口斜斜而至,用它金黄的手臂毫无保留地将这块九尺之地揽入怀中。
阳光很有礼貌,它无声地来,无声地待着,就像只小猫,卷缩在主人身边,只是给予温暖,而不吵闹。
“叮铃铃——”
“亲爱的老公,下午两点了,请起来吧,麻衣想和老公一起看动漫呢。”
悦耳的女声响起,惊扰惬意的午后氛围,却不会使人生出一丝烦闷之意,因为这道女声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体贴。
可谁这么不解风情?竟没有去回应这道女声。
“老公大懒猪~快起来咯,太阳晒屁股啦!”
女声的主人一定是个贤惠的妻子吧,面对某家伙散漫的态度,仍是毫不在意地释放温柔。
“嗯……”
孟随醒来,迷糊的他含糊不清地做出敷衍回应。
他躺在舒适的摇椅上,怀中有橘色的阳光猫咪,给他暖意;发梢有轻柔的徐徐微风,给他揉捏;身边还有悦耳的女声,喊他起床。
——人生至上美好,不过如此吧。
孟随眯着眼,慵懒地躺在摇椅上,缓了一会。
然后他弯缩着的身子舒展开来,蹬着腿,伸直着双手打了个哈欠。
“这一觉睡得不错。”
孟随睁开眼,阳光有些热烈,他边说边收回手,遮了遮眼。
“叮铃铃铃——”
“哼!老公大人,你再不起床,我就要生——”
悦耳女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完全温柔,语气有些责怪的恼怒,但更多是一种撒娇意味。
可女声的主人娇还没撒完,孟随已经适应好,他侧过头,对着女声来源方向露出宠溺的微笑,他伸出手,是要好好的摸摸妻子那拥有一头秀发的脑袋吧。
啪!
原来他是给出了一巴掌!
女声就是因为这巴掌而中断的,因为她已经被关掉了。
顺着孟随的视线看去,并没有什么贤惠的娇妻。
那只是一个正方体的小铁盒,白色的外表上映现着蓝光,蓝光形组成一个个图纹,阳光下看不太真切,但想来是数字和长针。
声音的主人就是这个白色小铁盒,不是什么娇妻,只是一个闹钟。
把闹钟设置出这种花样,想来这个孟随定是个奇人吧。
“唔,可惜啊,多好的梦啊,那头猪明明都要被我打败了啊!”
“唉,今天午睡又睡过头了,居然差点让麻衣把‘撒娇’闹完。”
“还好我手快,要是再拖下去就不妙了,接下来可是‘警告’啊,‘警告’完,麻衣姐姐就要骂人了。”
“嗯……‘辱骂’的话……很久没听到了吧,要不明天故意睡晚会,体验一下?
“毕竟好久没被人骂,有些想念啊……”
把闹钟关掉后,孟随熟悉地自言自语起来。
“麻衣”,是他给那个白色铁盒闹钟取的名字,负责喊他起床和一些日常事务的提醒。
诸如“撒娇”、“辱骂”这些就是他给闹钟设置的程度。
如午睡,他设置的是下午两点开始闹铃,每五分钟闹一次,每次都是几声“叮铃铃”,和一声“麻衣”的喊床,如果不即时关闭,“麻衣”的语气和方式会随之变化,变得剧烈和粗鲁。
自言自语着,孟随心情不错,但他意识到起晚了,于是他猛地坐起身,可他忘记了他这是在摇椅上,他这一发力,摇椅瞬间失去平衡,重心偏移,椅头高高翘起,就要倾翻。
孟随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扶住摇椅两端,双脚撑住地面,这才堪堪稳住局面。
小心翼翼地离开摇椅,孟随遭这一下算是彻底清醒了。
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还睡眼惺忪的眼,孟随立着身子,目光透过窗口,看向外面金色的世界,他身后的摇椅还在惯性的摇晃。
之前说他是奇人,若从外表上看,确实没冤枉了他。
他应该是个男的。
他一头黑发像女孩子一样留长,长度及肩。
一般男生留长发,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是充满文艺气息的浪漫才子,要么弹得一手好吉他,要么作得一手好文章。
这第一种可以排除了,要问我为什么?如果你此时能看到他凭窗抠鼻屎的样子,就不会有疑惑了。
第二种就是古时那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留着长发在月下独酌的翩翩美少年。
这第二种也可以排除了,因为他那头黑色长发很明显就是多天没洗,不仅油,且脏,且乱!简直就是一把破笤帚。
再说他的脸,眼窝里蕴藏的眼屎堆积成山,估摸着愚公老先生看到都会心生绝望。
长相吧,也就马马虎虎,怎么说呢,不算丑,甚至细看五官还不错,但也绝对和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扯不上半点关系。
只能用另八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比下有余,比上不足。
或者说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的身高也马马虎虎,虽然在南方,175的个子不算矮,但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人都早就踏入小康的时代,每人家中都算得上是人均“营养快线”。不像几十年前,如今的国人,平均身高都快赶上欧洲某些“身高大国”的平均线了。
那他就只能是第三种了,没错,街上流浪的独行者。
他蓬头垢面的形象,以及那和头发一样懒得修剪的胡须,我敢说,他再换身行头,就可以直接拿个破碗去大街上就业。
综上,除去他出奇的蓬乱长发和邋遢胡须。他就是那种走在大街上,没人会专门多看他两眼的男生。
哦,忘了说了,如今这个时代,究竟是个怎样的时代。
“无聊啊。”
孟随茫然的目光呆滞,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这是他的日常操作,每天午后睡醒,他都要感慨和抒发他的情绪,然后自我安慰。如果不这样,他极有可能抑郁。
这是个无聊的时代。
“枯燥啊。”
孟随继续咕嚷,声音不大,他也不敢大,但四周寂静异常,他的声音还是显得清晰,窗外到处都是房屋街道,树叶在沙沙作响,却没有半点生气。
这是个枯燥的时代。
“唉,我该何去何从,难道这辈子都要待着家里?我倒是愿意,可楼下小卖部的食物也不够吃多久,以后该怎么办,啊!我好迷茫!”
孟随长叹息以掩涕兮,他为前景而忧虑惆怅。
这是个迷茫的时代。
“外面到处都是那种凶巴巴的怪物,唉,能活着就不错了。别想太多啊孟随,全世界不知道多少人丢了姓命,你还能侥幸躲过一劫,天天去楼下免费吃喝,没人管你,宅在家天天打游戏看番,多舒服啊!”
孟随自言自语,是在劝说自己。
这是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2049年,8月8日,星期三,14:19。
如果阳光不是那么耀眼,那么那个白色小铁盒上的蓝光映闪着的时间就能看清。
“对啊,管那么多干吗,活在当下就好,现在有吃有喝应该满足。”
孟随视线离开窗外,转身向房内走去。
“第几天来着……”
经过一盏小桌旁,孟随顺手拿起他的“麻衣姐姐”。
推开半关玻璃门,孟随迈入较昏暗的客厅,闹钟上跳跃着的蓝光亮起来,能清楚的看见是什么数字和图案了。
“八月八了啊,嗯……算算,还有两个月就满一年啦,”孟随捧着闹钟,靠近沙发,“时间过得真快啊!”
“丽萨,打开电视,播放‘海贼王’989集。”孟随屁股往沙发上一坐,把闹钟往面前茶几一丢,出声。
客厅四下无人,他又是在自言自语吗?
『好的』
不知声音来源,就像是凭空响起,一声动听的女声响起,语气听着有些机械。
“嘀——”
孟随正前方墙壁上的电视屏幕亮起,随后便是日番“海贼王”的播放画面。
孟随拿起茶几上的一包辣条,调整个舒服的姿势,边吃边看起来……
孟随,22岁,未婚,如果不是去年国庆期间发生的异变,此时他是正在本地一所三流医科大学上大三的一名大学生。
可他如今的身份,是一名三百多天都没离开这栋楼半步的宅男!
兴趣爱好是看动画,听歌,为人有个怪癖,喜欢一些旧时代的作品。
因此,经常被关系要好的同学诟病说,“老孟,怎么又是这些过时的东西?你也太out了吧,这些几十年前的电影特效那么烂,有啥好看的,动画也是,一点都不真实立体,歌曲更是风格土到掉渣。”
对此,孟随总是耸耸肩,表示他觉得好听,好看就行了。
比如他现在歌单里还存着不少现今已经过世或是老态龙钟的老一辈歌手的专辑。
他尤爱看动画,尤其是四五十年前的动画,那段时间国漫还没现今这么百花齐放,大多数好番都是来自那个已经没落的岛国。
他这300多天来,整天无所事事。
幸好他打小就表现出天赋异禀的宅属性,所以经过起初时的负面状态,一个人倒也熬过来,每天能追追老番,打打一些还能玩的单机游戏,也将就熬的下去,过得也还自得其乐。
尽管整栋楼,整栋小区,也许整座城市,如今恐怕只有他一个活人!
只有他一个宅男,像被上天抛弃似的,苟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没有方向,没有规划,看似没有约束,没有人再管他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没人再管他吃不吃早饭,没人管他是不是整天都在看番打游戏……
但他知道,其实是有约束的,更大更无形的约束,在这栋楼的大门前。
因为他同样没有勇气,没有胆量去跨出这栋楼;自从去年年末第一次看见那怪物、死里逃生后,他就再不敢迈出“安全圈”半步。
所以,他没有真正的自由。
他如今表面的自由,其实是一种妥协和无能,是牺牲大自由来换取的;安全圈内有限的所谓自由。
他有的,只是孤独。
他叫孟随,以他父亲所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随心所欲活着,他看似做到了。
灾难降临后,他是宅男,如今这个末日时代的宅男,也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