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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生死(下)

拂晓边缘 离弦走板 3637 2024-11-14 18:32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安远锁门下楼。

  这栋楼只有五层,安远住在二楼靠左手的一户。也不知当时的设计人员到底怎么想的?这破楼竟然还被搞成了一梯两户的高档住宅模样。可惜两户的建筑面积均不足五十平米,算上楼梯间的公用面积,一层也不过百十余平米大小。亏了只盖了五层,要不然就这构型比例,妥妥的就是个大号墓碑。

  他下楼,正好赶上楼下这户两口子出门。

  先出门的是一个背身向外的女人,从安远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去,这女人身材瘦小,五官柔和,面皮白净,眼角挂着细密的皱纹,发量有些稀疏,在头顶粗粗的挽了个髻子,露出略显宽大的额头。

  她费力地拖出了一把轮椅。

  轮椅上是个瘫痪的男人,他身子无力,软踏踏地堆在了轮椅上,看不出身量高矮。

  这两口子的组合真是让人看不出,能在昨晚折腾出了偌大动静。安远沉吟了一下,止住了打招呼的想法,站在楼梯上没动,决定等这两口子出了楼门,自己再下楼。

  从一楼这家出户到室外的地坪,还差着三步台阶,女人先是搬了一把折叠椅子下去,撑开椅子,然后回身,想先把轮椅上的男人,扶到椅子上。

  “大姐,用帮忙吗?”见女人瘦小力弱,做这个动作分外吃力,安远一时没忍住,还是出了声。

  那女人听见安远的声音,大约想到了什么,神情滞了一下,猛的缩手,垂头,眼角的余光掠过轮椅上瘫痪的男人。

  男人嘴角留着涎水,拧着脖子,挑着眼角,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盯着身材高大的安远。

  他们听出了安远的声音,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其实,话一出口,安远就有点后悔,男人的目光让他明白,这事就和他想的一样。

  安远看得出男人目光中的含义。

  那目光中带着哀求,乞求这个高大的年轻人,不要说出关于昨晚情形的任何一个字眼。从安远的角度看去,这个男人瘫痪的身子,似乎跪在了烂泥深处。

  安远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从一个人的身上,感受他们最激烈的情绪。自从来了卫港,一头扎进丧葬行业,接触了生死之后更是这样。

  但他却从没有像这一次,在此刻,感知得如此清晰,那沉甸甸的哀求之色,带着化不开的卑微与痛苦扑面而来,进入身体,让人感同身受。

  这个男人要求的尊严如此的渺小。

  有人死得热闹,有人活着无声,人间悲欢,总是相似。

  他不说话,抢上一步,轻松地架起男人瘦弱的身体,那身体轻飘飘的不受力,像是要随风而去,那衣物柔软,浆洗得分外干净,在安远敏感的嗅觉中,只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离着这么近,竟然没有闻到一点的异味。要知道这种瘫痪在床的病人身上没有异味,是件多么难的事。

  把男人放在椅子上,然后是铁质的轮椅,又将男人轻轻地放回轮椅,帮他调整了一个轻松点的姿势。在这个过程里,安远始终埋着头,他不用看,就能感知到,那个缩在墙角的女人,她低着头,手指用力搅在一起,脸上皮肉纠结,似乎想礼貌地笑一下,却怎么也控制不了面部的神经,扯出那个该死的笑容。

  然后,男人的轮椅下面,流出了黄色的液体,一股尿骚味弥漫了整个楼道,他失禁了。

  他太紧张了。安远理解他,一个男人躺在床上,浑身不能动弹,他的妻子就在旁边的房间里,与他人苟合,甚至由于声音太大,与邻居发生争执,而这刻骨的耻辱感却又在这个陌生邻居面前暴露。

  他知道安远知道,却不想安远说他知道。

  于是,紧张,于是失禁,于是微薄的尊严被丢进了深坑,又填上了烂泥。

  安远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股气味,他又倒着重复了刚才的一番动作,推着轮椅将男人送回了他们家门口,语气淡漠又理所当然地说道:“今儿个,天儿不好,就别让大哥出门了……”

  楼洞光线暗淡,楼外阳光明媚,春风中,远远的传来人声,楼里一片寂静。

  女人用力点头,张嘴迟疑地想说点什么。她第一次抬起了头,面色苍白,眼睛却黑漆漆的,好像有光。

  这时,安远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

  上午九点三十分……

  “徐队,刚刚户籍科发来消息,他们再次仔细排查,还是没有找到张德发的任何直系亲属,这个人自幼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没有配偶子女……”

  “等一下,”徐洪斌脚步一顿,止住小李的汇报,疑惑地问道,“根据张德发的同事反应,他不是有妻子吗?还因为别人调戏他的妻子,屡次与人发生口角?……你知道,这极有可能是本案最大的突破口,能完美解释张德发杀人的动机。”

  小李神色古怪,迟疑了一下,递给徐洪斌一张照片,照片拍摄的是张德发的居所房间。房间摆设简单,没有一样像样的电器,唯一值点钱的还是一台陈旧的老式显像管电视,电视机支着两个带着锈迹的天线,天线指向一端,一个身穿绣花旗袍,身材窈窕的女人,垂首靠墙而立。

  “徐队你看,我们分析这可能就是传说中,张德发的美艳老婆……一个硅胶娃娃,市面售价高达两万八千八的硅胶娃娃……”小李指了指照片中足以以假乱真的娃娃,对徐洪斌说道。

  “这……这他娘的叫个什么事!”徐洪斌神色略显激动,手指用力戳了戳照片上的人形,“就为了个娃娃,可能就交代了五条人命?”

  小李诚恳地点了点头,一脸同情。

  徐洪斌张嘴,却不知该说点什么,紧走两步,很快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走廊尽端的接待室。

  接待室里,一个公鸭嗓正在大声说着什么,隔着房门,都能清晰地听到他愤怒的声音。

  徐洪斌在门口止住脚步,同时示意小李安静,两人隔着房门,屏息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我早就说过,这是个划时代的项目,不要裁撤资金,不要裁撤资金,有人听吗?董事会都是一群猪,为什么把持资金审批的会是一群狗屁专家?他们懂吗?居然,居然,呵呵,居然把我的钱挪去养猪,养猪?呵呵,他们想用猪肉来拯救世界吗?……”

  公鸭嗓气急败坏,说到后来居然被自己的话气到发笑。

  “孙博士,第一,我只是个小小的巡视员,并没有能力影响董事会的决议,你对我抱怨,并不能改变事实。第二,基金会现在的重点项目,并不是养猪,这个项目的全称叫做‘基因优化与物联网综合科学养殖工程’,并且项目投入资金也不是你的钱。第三,据我所了解的资料,你的项目资金后续投入,将以亿为单位,而至今你也没有拿出一个,具有实际投入价值的成果,如果我是董事会成员,也不会贸然把海量资金,投入这个看不见前景的项目之中。

  第四,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我,‘水晶兰’资本董事局下属二级巡视员,林若,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解决你的麻烦,是你,孙贤良博士,负责的实验室,出现了死亡五人的重大安全事故……”

  “还有吗?”孙贤良语气古怪。

  “哦,对了,还有一点,这是个私人提醒,博士,你最好不要再大量饮酒,我觉得酒精已经极大的损害了你的智力水平,你的语言组织能力甚至还不如肥皂剧里的怨妇。”二级巡视员林若语气淡淡的,虽是嘲讽,却听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但这种语气更气人,有木有?

  公鸭嗓孙贤良被她激怒了,声音愈发尖锐,像是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

  “哈?我的语言能力?你也配质疑我的语言能力?!你只不过是一个从精神病院里出来的怪物。怪物!你明白吗?你的稳定药剂,都是我开发的!

  那群白痴出了事情才想起我,嗯?……我告诉你,小心我把他们做的龌龊事情,都公之于众,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份细胞样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歇斯底里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门外,以为要吃到大瓜的徐、李二人对望一眼,急忙拧动把手,推门而入。

  一个不施粉黛的年轻姑娘,就站在门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两人。

  她外套和裙子是一身标准的OL制服,内穿一件蕾丝领口的衬衣。一头黑色长发挽起,用一支原木色铅笔簪成了乖巧的丸子头,显露出的额头光洁,脖颈修长。

  “你好,徐洪斌队长是吧?我是‘水晶兰’全权代表,关于本案需要我们承担的责任及义务,均由本人协调解决……”她侧身,伸手向身侧虚引——沙发上瘫着一个满身酒气,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皱巴巴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眼镜,一脸油腻,大睁着一双眼白多过眼仁的眼睛,神情木然中带着惊恐。

  “这位是实验室负责人,孙贤良博士……嗯,请见谅,博士刚刚参加了一场酒宴,还没有完全清醒……请问,您现在需要我们做什么?”

  这姑娘从容,干练,优雅,举止无可挑剔……

  可为什么孙贤良说她是一个神经病?

  小李面露惊艳,徐洪斌心存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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