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三十二分……
菊花苑,王团长家楼下……
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乱乱哄哄地聚了一大帮人。安远凑近一看,大都是熟悉的老街坊。有赋闲在家的老头老太太,家庭主妇,无业游民……里面还挤着,街口卖早点的老韩夫妇……也不知道这两口子不说赶紧炸果子去,跟一帮闲人在一块起什么哄?
被围在人群之中的是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年纪不小,脸上皱纹堆垒,头发花白而稀疏,在头顶挽了个小小的发髻,大约是谢了顶的缘故,那发髻软踏踏的堆在他的脑瓜顶上,上面还插着一个黑乎乎的木簪子,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带着活泼泼顽童一般的光润。
正是王幼泽的小表叔,姜不垢姜道长。老道士人挺好,爱开玩笑,还是个热心肠,没事爱给人测个字算个卦,还能看个星座啥的,现在的小姑娘可爱这东西了。
老道算卦不要钱,纯就是个爱好,别说人家算的还挺准,能把事情测个八、九不离十。是以每逢老道开卦,都能围上一大帮子闲人,算不算放一边,能看个热闹也是好的啊。
老道眼尖,一眼就瞧到了人堆后面的安远,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打招呼道:“小子,来啦!你先找幼泽去,等大爷算完这几卦,再找你玩儿啊。”
还没等安远回话,周围就有人急着问姜老道。
“道长,你给我看看,今年我的公司生意怎么样啊?能不能发财……”
“道长,道长,我们家老大今年高考,麻烦您算算,能考上好大学吗?”
“还有我呢,道长,我那股票今年能解套了吧?”
“我,我,道长,我们当家的,开春就去南方打工了,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
看来免费的东西就是好,这男女老少,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生怕把自己落下,也真难为姜不垢偌大年纪,还真能分清、记住谁问的什么。
问的人快,老道回答的也快,只见他拿着几枚铜钱,别人问一句,就撒上一把,待周围动静小了,这才不慌不忙地挨个解答。
“你,你那公司不用出今年,下半年就得破产……”
“你,你们家老大……唉,算了,你们还是建个小号吧……”
“你,听我的,趁早割了吧……”
“哦,还有你,回去听听孙燕姿的歌,她有一首什么什么光唱得挺好……”
……
安远准备动手救人了。
…………
水蓝星东八区时间,上午十点三十三分……
大洋彼岸,酒店,走廊内……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要不要通知华夏方面?”格里斯曼跟在痴肥局长的屁股后面,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问道。
“通知什么?格里斯曼先生,你已经浪费了我很长的时间了,你知道吗?
上帝啊!我正在参加一个重要的慈善晚宴,你却告诉我,一个大火球就要落在华夏人的脑袋上,我管那些黄皮猴子去死,那是上帝对异教徒的惩罚……听着,小子,我是个美国人,你也是个美国人,维罗妮卡同样也是,我们只需要对自己的国家负责。你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威尔逊努力仰着头,让金发助理帮他整理好领结。
可怜的维罗妮卡艰难地寻找着局长大人的脖子。这真的是一件困难的工作,凭胸而论,金发助理对得起财政部支付给她的薪水。
格里斯曼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小心地措辞:“可是,先生……那里足有一千多万人,而且……”
“够了,我说,够了!格里斯曼.内维尔先生,……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听到关于那个大石头的任何一个字,如果你不想被解职的话。”威尔逊不耐烦地打断了格里斯曼。
接着他露出微笑,轻轻抬起胳膊,维罗妮卡甜笑着挎了上去。
格里斯曼望着两人的背影,颓然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嘴里喃喃道:“愿上帝保佑……”
他没办法,他放弃了……
…………
上午十点三十四分……
没等安远动手,救场的人已经到了。
居委会张主任闪现进场。
“散喽,都散喽!姜老头,不是我说你啊,咱们这小区今年要评文明模范奖,你怎么还聚众搞这一套呢?你这叫封建迷信,懂吗?甭让我废话,赶紧收喽,不然我叫人全给你扔垃圾堆里。”
张彬张主任一身灰格夹克衫,白衬衣,搭上一条露脚脖子的黑西裤,小皮鞋擦得锃亮,衬衫下摆塞到裤腰里面,一身国家干部的标准装束,威严满满,三言两语间就把人群驱散了开来。
其实,张彬这话就是胡扯,明显就是没事找事。
“四大头牌苑”建设年代早,房型老旧,设备老化严重,更兼之远离市中心繁华地段,周边除了几所野鸡专科大学,连一个像点样子的小学都没有,所以,这房价始终冲不起来。这破地方,三教九流混杂,合法的,不合法的,擦着法律边儿的,甭管什么瘾君子,半掩门,连个梳子都没有的小发廊,还是实在没地儿住的穷光蛋,占便宜没够的破落户,都能在这找到一个容身之处。
一直以来,这地方都是藏污纳垢,治理困难的代名词。就这鬼地方,还有脸评文明模范呐!您先把外面那“平康坊”牌子摘了再说吧。
这位张彬张主任,为人深得“奸懒油滑”四字精髓,遇到事情,能躲就躲,不能躲就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他这个位置上,虽是做不出大恶,但却足够让人恶心。
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放着茶水不喝,报纸不看,跑这么老远,亲自视察文明示范建设情况?这分明就是趁着安远走了,过来找老道的麻烦,公报私仇来了。
不过,张彬这次找的理由倒是不错,打击封建迷信活动,这借口合理合法,任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所以,安远缩到一边,打算先看看再说。
姜老道扫了一眼张主任,随手又撒了一把铜钱。这才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打了个稽首,但见微风习习,白须浮动,老头子这仙风道骨的卖相,活脱脱一副老神仙的架势。
“福生无量天尊,张大官人请了……”
张主任被唬得一愣。
“老道刚刚起了一卦,卦象大过,乃枯木生花之象,依卦象所示,官爷应时时自省,退思补过,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
张主任眨巴眨巴眼,一时没听明白。他没明白,安远可明白,这老道是真能作啊,也不知他今天是受了刺激,还是小姑娘们没找到推算星座?
这哪是算卦啊?纯是过怼人的瘾来了。怼起来也不挑人,下至民上至官,有一个算一个,在他嘴里,全没好结果。虽说你怼的这几位里面,不是骂闲街能骂一天不重样的泼妇,就是占便宜没够的无赖,一个好人都没有。但您老这么大的岁数,这又是何苦呢?
主任反应过来了,主任怒了,不拿豆包当干粮是吧?他哆嗦着嘴唇,掏手机就要报警,侮辱国家工作人员,这妥妥的扰乱社会秩序啊。
一只大手突然伸出,从旁边把他的手按了下去,扭头一看,一大个子,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这祖宗不是搬走了吗?张彬心里一哆嗦,老老实实地把手机装进了兜里。
安远手里可捏着他的短呢。
“张主任,先别忙着报警,”安远揽住张彬的肩膀,满脸堆笑地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我觉着吧,姜道长算的挺准。你说是吧?
你也知道,我虽然是搬走了,但老王就和我亲哥一样,这么一论,他叔叔就是我亲大爷。我又是没家没业的光棍一条,以后肯定也短不了往来。主任你呢,一时半会也挪不了位置,这以后,咱们之间也少不了相互照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所以啊,要是没什么大事,就这么算了吧。您考虑考虑?要不我晚上上您家给您赔罪……欸?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嫂子包的饺子了。”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张彬压低嗓子悻悻地答道:“行,今天就算了,不过,你跟老王说一声,让他以后看着点他叔叔,别没事就出来胡搞,这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搞封建迷信,是与市里‘建设文明模范小区’的活动精神相违背的,是……”
“得得得,这话您得亲自跟他说,”安远懒得听他打官腔,直接打断他的胡话,“你们哥俩没事也好好聊聊,您跟我打交道多,跟他还不熟,还不太清楚他脾气秉性。接触接触,您就知道他跟我的性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模一样,都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大好人。”
张彬一惊,品出了安远话里的意思,合着那个不声不响的王胖子也不是善茬啊。他不说话了,眯着眼,冲安远点了点头,阴着脸迈着方步走了。
老道笑眯眯地,在旁边看了半天,见张彬要走,在后边不依不饶地喊道:“官爷,举头三尺有神明,要积阴……欸?你小子干嘛?”
“德”字还没出口,人已经被安远架了起来。
安远一边架他上楼,一边嘴里央道:“姜大爷,快收了神通吧!我这也总不能在您身边,这眼前亏咱就别抢着吃了,行吧?”
老道不理他,挣扎着要下地,嘴里还含糊地喊着:“欸,欸!铜钱,我的铜钱!”
安远夹着老道,转身把破桌子上的铜钱抓起来,顺手装进了自己兜里。
…………
水蓝星东八区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三分……
大洋彼岸,酒店……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稳定,从容,紧接着,卫生间前室的镜子中,映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金发,碧眼,嘴唇丰满,鼻梁高挺,身着宝蓝色鱼尾晚礼服,身材曲线夸张。这是一个西方世界标准的性感尤物。
她在这里的名字叫做维罗妮卡.罗.贝克,美国航空航天局局长的私人助理。
卫生间内传出马桶冲水的声音,一个棕色头发的老女人整理着衣服走了出来,与维罗妮卡擦肩而过,维罗妮卡礼貌地对她笑了一下,笑容优雅矜持。
老女人回以微笑,转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单词,“碧池。”
她在嫉妒。
维罗妮卡泛起一丝怜悯的微笑。
人类的负面情绪真是可悲。
她脚步不停,走进一个隔间,放下马桶盖,修长的双腿并拢侧坐,用两根手指,从格里斯曼觊觎的大宝贝中间,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厚度只有一两毫米的薄片。
薄片仿若折叠起来塑料薄膜,展开足有一平米见方。薄膜表面似有张力,被维罗妮卡贴在了隔间的木门上,紧接着她又从中抽出一根半透明的细丝。
维罗妮卡纤细白皙的手指轻巧地捻起细丝,将其中一端插进了自己的后脑之中。在她浓密的金发掩盖下,那里有一块芯片被植入在了皮肤之下,与她的大脑连接在了一起。
薄膜在连接的瞬间亮了起来,泛着幽绿的光,维罗妮卡美艳动人的面容,倒映在光幕之上,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光幕镜子里,维罗妮卡露出清浅甜美的微笑,转头向深处走去,那身影渐行渐远,在幽光中隐没。
镜子外,她的身体依旧端庄地坐在那里,表情呆滞木然,恍若精致的玩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