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落山一段时间了,周遭的警报声依旧围绕着亥雪所藏之处来回搜查,这一带有狮王手下的直升机也有跨区前来的监视者车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她摩擦着手心无助的走进了一间已经荒废了很久的工厂,这里唯一的热源就是自己。她躲到了第三个车间,这里可以让她感觉到一丝的安全,这里是家园被毁灭时她与润苏、铸歌三人一起躲避的地方,那时的他们刚来到城市,无依无靠,只能把这废弃的工厂作为当时的栖身之所,使姐弟三人度过了他们在这里经历的第一个严冬。
亥雪找到一阶楼梯坐下,她依然感到意识模糊,但是要比刚发作时清醒许多。她弯下腰,双手捂着眼睛,回忆起自己一路上的暴行:先是一个受害者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他很虚弱,当时正在颤颤巍巍的过马路,被失去理性的自己撞向了一辆从另一个方向驶来的越野车。第二三个受害者是一对弯着彼此手臂的恩爱情侣,被失去理性的她拖入昏暗的小巷撕了个粉碎。最后一位受害者就是那个在路边玩耍小孩。她在遇到那个小孩的时候,小孩对着她笑,还将手中的玩具递给她,与她分享着自己手中的玩具...想到这里她的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她低声怒吼,眼泪划过了早已赤红粗糙的脸庞,又经过下颚突出的獠牙,然后低落在地面上,微微溅起一缕灰尘。
“自己温柔待人,这个世界也会同样温柔的对待自己。”这是她曾经的信条,曾经世界背叛过她一次,而现在,她感觉自己已经被这个无情的世界彻底的抛弃了。现在精神她已经完全崩溃了,她害怕着死亡,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儿时的亲人与挚友都被杀死在了自己的面前的场景,她太清楚死亡时的恐惧了,那种无力感,痛苦却又无可奈何。她弯曲着身体蜷缩在楼梯的一角回忆起曾经的时光,那段令她魂牵梦绕的美好过往。
那时的她只有15岁,是家园里的大姐,成绩优异,温柔知性,相貌出众又做着一手好菜,再加上自己拥有着幸福的家庭,那时的她是家园中男孩们的理想,女孩们的榜样。她原本以为她那幸福的生活可以延续至自己生老病死,直到那一天的到来:那是一个燥热夏天,从竹林外来了一群陌生人,每个人都长得凶神恶煞,老师对着她说这些人是他外面的一些朋友,今天就因为朋友的到来给全体学生放一天假后,她便带领着弟弟妹妹们到竹林中捉那毫不安分的竹知了。
他们玩到很晚,走的距离家园也很远,要不是当时的润苏用记号标记着回去的路,他们可能就要迷失在这偌大的竹林中了。在回去的路上,年纪最小的开阳拿着一袋竹知了向大家炫耀着自己的成果,顺便还嘲讽没有一点收获的润苏,那时的润苏对捉知了并没有兴趣,所以只是在大家旁边静静看着,当然不会没有收获。一路上一群少年欢声笑语,有说笑话的也有唱歌的,热情的开阳最后还是将自己的收获分享给众人,每个人都分到一只,亥雪的那一只叫的最响,这是开阳专门送给她即将到来的生日费力捉到的“礼物”,那时的她心情是多么的愉悦,怎么也不会想到回去时家园的那片景象。
燃烧着的茅草屋,将那片空地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被巨大机器砍到的竹林,那里面再也没有了竹知了停留过的痕迹,家园在那时变成了一片肆意燃烧火海,现场也只有那干草燃烧时的噼啪声和那钢铁怪物运作的噪音,眼前的这幅场景像极了曾经老师在神话课堂上描述过的“地狱”。
在看到这片景象时大家都害怕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每个人的眼角都流着泪,润苏先反应了过来,他大喊着老师的名字,回应他的依然只有燃烧的干草发出的噼啪声,她努力保持着冷静,号召大家前往自己在附近不远处的家。
看到家的那一刹那亥雪顿住了,她所居住的房子正在被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机器拆卸,屋顶已经被那个“怪物”用手臂无情的揭开,旁边种植农作物的农田也被路过的机器碾压成一片狼藉。她从狭窄的小路奔跑过去,趴在窗前看着屋内,此时的客厅处并没有人,她稍微松了一口气,直到将自己的视线移到屋内厨房,她从厨房的没有关闭的门口看到了露出的半只手,那只手属于她的母亲,她看到了那枚戒指,他父亲送给她代表着挚爱的戒指。亥雪情绪失控了,她拼命的想往家冲,但是却被铸歌与萱草两个人拦下,安置在了屋外摆放的摇椅上,在润苏与开阳处理完操作机器的人时他们才将亥雪放开。亥雪推开门直奔厨房,抱起在厨房已经死去的父母嚎啕大哭,直到失去了意识昏迷过去。
亥雪每次回忆起这段痛苦的经历都会迷离好一阵,这次不同的是没有人可以在她抽泣时递给纸巾。
“纸巾倒是没拿,不过我拿了些糖果,应该是甜的吧。”
一只手伸到了亥雪面前,这只手她很熟悉,这特殊的指头属于她那猫科的弟弟。
亥雪抬起头,看到了眼前的润苏和铸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眼睛如同了看到带来希望的英雄般清澈,搭配上仍然在流出的泪水是那么的让人动容。
“铸哥想到这里碰碰运气,还真碰到了。”润苏在把手中的糖果递给亥雪后,靠着身后的破旧机器接着说道。
“雪姐,我们一起回家吧。”在润苏身后的铸歌说道。这几句话就像经历了漫漫长夜的破晓一般,温暖又充满希望,亥雪露出了被拯救般的微笑,轻轻地拨开了糖纸,那是一块草莓味的水果糖,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这糖...确实是甜的。”亥雪对着二人憨笑着。这个笑容是那么的单纯。
铸歌和润苏也发自内心的笑了,他们好久没有看到自己姐姐的能如此放松的微笑了,但是当他们在看到她此时的模样后眼里的泪水也随着嘴角的上扬缓缓地流了出来。
“但是...我想...我已经回不去了,对...对不起...你们。”亥雪用早已被自己撕扯地破烂不堪的衣袖擦试着再次流下的眼泪,低下头对着二人说道。
“我们可以把你藏起来,就像你藏我那样。”铸歌向着亥雪走了两步,摊开双手说道,语气十分温柔,像是在和一个小孩说话那样。
“不...现在不一样了...”
亥雪将刚才舒展的身体再次蜷缩起来。
铸歌蹲在了亥雪的前面,将双手放在亥雪的肩膀,说道:“雪姐...我们没有人害怕现在的你...相信我,我们不能没有你,我们不应该分开。”铸歌的眼睛也流下了泪珠,他拼命的想要挽留眼前的亥雪,他无法想象失去她之后的生活。
“阿铸,你该长大了...”亥雪直视着他面前铸歌的眼睛,那是一种期盼的目光,像是姐姐看着自己将要长大的弟弟,她很清楚,铸歌所拥有的那种能量。亥雪将手放在了铸歌的手臂上继续补充道:“老师曾经教导过我们,没有谁失去谁是无法生存的,每个人都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我们自己就是自己最强的坚盾,你...还记得吗?”
铸歌陷入了思考,回头看着靠在早已报废机器边上的润苏。润苏是那么的理性,这并不是所谓的种族优势,种族优势只不过是一些“贵族”用来打压他人而创造出的一个词语罢了。相反那是他的经历,这个男孩在被老师捡到后直到现在都没有向着大家说明过自己的身世,他理性而神秘,但是面对一些问题是又是拿捏的那么漂亮,这是让自己无比羡慕的特质,曾经的他对润苏甚至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愚蠢错觉,之所以是愚蠢错觉就是因为他听到了老师的那番话: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非常的特殊,独一无二。
铸歌站起身来,向润苏问道:“阿润,你有什么想法吗?”铸歌在和润苏说话的时候会努力保持理性,尽量让自己与这个男人保持可以不让自己自卑的距离。
“我会...尊重雪姐的想法。”润苏语气稍抖的回答道,回答完就将双手插进裤兜里,躲避着铸歌的眼睛。
“雪姐会死的...”铸歌咬着牙,低头对润苏说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铸歌抬起头看到回避自己眼神的润苏,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也在改变,以他们极其薄弱的力量怎么可能同时对付狮王和监视者们,这简直是就在痴人说梦。
三人沉默了许久,没有人说话,但是随着警笛声的逐步靠近,监视者搜查到了这里。
亥雪率先开了口,说道:“你们可以来我真的很开心,现在的我也该走了...”说完她便站起身,向着传来警笛声的那个方向,此时的她早已想通,没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一瞬间的死亡,自己早就想逃离这冰冷的世界不是吗。
亥雪走到了门口,回过头看着靠在机器上的润苏,又看着依然蹲在刚才那里的铸歌,他们也在看她,她看得到在月光的映射下他们流出眼角的泪水也看到地上被溅起的缕缕灰尘。
“你们两个给我好好的活着,也麻烦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温暖,如果它存在的话。我在最后的时光能与你们渡过,我真的很开心。”亥雪安慰着二人。
润苏想要对亥雪说什么,但是没能开口。
“对了,狐狸以后就叫流苏吧,这个名字我也想了好久,咱们老是叫人家狐狸也不太好,这名字行吗...”她向着润苏说道,润苏向她走来,紧紧的拥抱着她,并没有回答。“阿铸,你揍监视者的时候我真的为你感到自豪。”铸歌也走了过来将相拥的二人抱住。
三个人互相拥抱着,但是愈发强烈的警笛声压过了三人的啜泣声,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拉开。亥雪释然地走出了藏身的车间,润苏拉着泣不成声想要拉住亥雪的铸歌,直到视线里看不到亥雪的背影,铸歌跪在了地上,双眼里失去了光泽。
随着不远处的枪声的响起,二人跪在那里,就像刚才那绝望的亥雪他们明白自己又没有守护住自己的家人,回忆里的众人身影再次减少了一个,只是这次消失的影子是一直站在大家的中间的那个。
亥雪走了,这一路她把腰挺的笔直,闭着眼睛,眼角出还残留着眼泪划过的痕迹。她背着双手走在这钢铁工厂时的气场就像少女漫步在乡间小路一般,抬起头感受轻轻拂过脸颊的微风,细嗅着丰收时浓浓的麦香,倾听着动听的鸟鸣与潺潺流动的溪流,那一刻她回到了家园,回到了她人生开始的地方,那里有她在乡间的小屋,她看到了屋前等待她的父母,那笑容是多么的慈祥,她跑了过去,扑在父母的怀抱,这是她好久没有感受到的温暖。
枪声响起,少女倒在了小路上,流出的鲜血经过了路上纯白的积雪,流进了小溪随着溪流向远方漂去。少女再也听不到远处的虫鸣,也看不到那梦中出现的小屋,皎洁的月光洒在了她无暇的脸上。
草莓味的糖果也在少女的嘴里悄悄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