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该停止你那没有意义的幻想,接受现实。”面前的少年叉着腰,气鼓鼓的说。
“我知道,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如今我已经接受了。”庄掩抑回以无奈的笑,“我们都活在现实里不是吗,我从没有一刻是活在梦里的。”
少年叫刘子昂,是他的好友。
“要我说,你啊……”刘子昂指着庄掩抑,可当他看到庄掩抑那双眼睛湿润到几乎要泛起泪光……他停嘴了,“你的成绩在退步,这是最后的期限。”
庄掩抑兀自叹了口气。
刘子昂扭头看向教室的窗外,眼神闪躲了下,随后将一本书塞进庄掩抑的怀里,庄掩抑诧异的看向他,刘子昂气笑道:“怎么了,我们的大幻想家,虽然不是你的那本,但也是我去书店淘来你那版本《此生》了,也是四五十年前的老古董,市场上可不少见……”
庄掩抑手在书的封面上摩挲,感受着书厚实的重力,听到刘子昂的话后惊慌道:“不行,我不能收……”
说着,把书往刘子昂怀里推。
刘子昂捂着耳朵,跑了,跨出班级门的时候还说:“不听不听,类似金钱的亏欠会改变友谊什么的早就听腻了。”
“……”
庄掩抑呆立在原地,回想起自己那本被没收的《此生》,又看了看手里这本保管的算是完整的《此生》,封面上看得出与他那本有些想像。
封面上,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甚至说的上算是奇特的男子靠在树干上瞭望远方。
瞭望什么不知道,庄掩抑想这男子必定不是寻云本人,因为在他的审美里,寻云算不上丑。
不过又怎么样啊,不是我的那本……
庄掩抑又哭了。
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
他觉得他那本书这辈子都难再拿回来了。
那是那个人送给他的书。
眼泪吧嗒吧嗒落在书的封面上,庄掩抑心里又有些温暖,他觉得他本人不该哭,刘子昂一定是花了很长时间去找这种版面的书,他又该有什么不满呢。
但他就是想哭,既是感动又是谴责。
谴责自己的脆弱,感动挚友的一举。
可那没什么,他已经把书上的诗都背下来了……不是吗。
把那几首诗补上去就行……
庄掩抑抹干眼泪,吸了吸鼻涕,坐在长凳上,从书页中抽出一支硬笔,在《此生》的空页上留下了深黑的字迹。
他写的第一首也是他最喜欢的那几首诗之一。
写着写着,他感到疲倦了,睡在了桌子上。
那节课是体育课。
老师和同学都没发现班级里少了一个人。
他依稀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回到那个不用上学的年纪,他开始怀念了……
他是幸运的,没有人告诉他前路坎坷,生活没有对他展示太多恶意。
在他面前的,都是纯粹的,干净的,没有被大人们加工过的现实,他自由,他也乐得如此,适应了如此活着。
同时他也是悲惨的,他的家人未在他的童年留下太多痕迹,让这个孩子在起步就落后其他孩子一大截。
他在竞争中步步落后,他发现四周的环境变化了,在消失了。
他却无能为力……
“适者生存”,从来如此。
这世道不允许他这么一个空想主义者在那里凭借动物的本能变化喜怒,所以他必须适应。
他在初中才交了朋友,这让他窥见第一缕希望。
而在他小学时光里,尽是阴霾。
委屈无用,他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习惯竞争,学会撒谎,学会虚伪。比如欺骗老师我写完作业啦,比如虚伪的答应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
这只是最小最微薄的开端,实际上,庄掩抑本人心里不想这么做。
只是在小学领导例行检查时回答真心话的后果历历在目,庄掩抑不能任性。
正常人活着就很累了,就不能乱给自己找麻烦。
因为这世界麻烦太多,谁也惹不起。
人生短暂,只能守护一颗初心,其余皆可抛。
接下来的路,就不能再把这颗心丢了……
这些话庄掩抑跌跌撞撞的践行,这些道理通过现实铭刻于血肉。
梦中,他又回到那个没有忧愁的日子。
……
……
记忆总被人晕上一层昏黄,不断提醒看的人此般诸事已成过往,还需回首向前。
莫陆离与江穗白站在庄掩抑家乡那条狭窄的小路上,面前是长长的送葬队,像蛇一样吐着信子,摇摆着躯干朝前行进。
白纱盖过头,亲属哭干泪,胸前挂上白花的跟在送葬队后,严肃悲寂。
小孩子被拉回房,庄掩抑也不例外。
但他想再见他一面。
那个老人……
过去太长,记不得多少情感。
感恩太多,不能回报多少。
……
……
前几天,他还躺在火炕上,撑开一条眼缝,悲哀瞧着我,眼中血丝被湿润透烂了,一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忽然很惊慌,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临死之人如此悲伤,他浑身没有多少气力了,双手也冰凉透骨,从我的手里汲取热量……
但他粗糙的手皮紧贴着我的,那种渴望,那种难以言明,还有那种激烈而又低落的情感……不用眼睛就能看到。
似乎对他而言我很重要,而我害怕了。
我害怕见到这样的他。
我也很长时间不曾见过他了,是,这一两年他都躺在床上,除此之外就是去各地的医院东奔西走,我以为我们的情感随着时间流逝,也像很多情感一样,隔着一堵不高,却也阻隔我们的墙了。
现实呢?
那个顽强固执的老头变成了这样,让人不由发问:你的儿子呢?你的女儿呢?你的老伴呢?
我想问他,仔细看向他,发现他也仔细看着我。
可能因为我是一个小孩儿。
所以他对我格外关照?
我觉得不仅如此……
他张着嘴,我听不懂他的话,这个叫庄固的老顽固在问我吗?
在问什么呢?
还是在回答我心里的问题?
还是在吩咐着什么?
可他握着我的手都有些勉强了!
他呢,他说不出来一个清晰的字了。
你一定在回答我的问题对吧?
你的儿子女儿在外地,不是他们不孝顺……是你想留在这里……留在你的故乡。
他们要回来了,你很想在最后见他们一面……
你的老伴儿死了,不过,你马上就能去地下找她了……
是的了。
你有多爱她啊?
我想起那位老婆子还健全的日子。
我想走了。
我心里一片死寂,难受,痛苦。
甚至是害怕。
到最后难以呼吸了。
庄固,是在吸收我体内的生命吗?
就像电视里演得那样?借着我的身体重回年轻!
我开始胡思乱想,脑海里涌出无数念头,我一边掐灭他们一边谴责自己为何会如此想。
但他们还是继续冒出来。
我不是第一次这样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一个人,事实上,我幻想过无数次我的父母,我的爷爷奶奶用不同的方式掐死我。
我害怕,我惊恐。
可我还在等他抽开手。
大人们都在,我不能自己离开,否则这相当于冒犯这位长者。
我的目光露出乞求来,再次与他对视。
求你了。
放我走吧。
我想离开……
仅限这次……
不知道多长时间了。
大人们还在说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题。
而他的目光变得错愕,最终,眸中那抹微弱的神采开始黯淡。
握着我的手慢慢失去了气力。
大人们以为是老人太累没有了力气,重新把我们的手捏成一团。
可是,还没等我抽出手,这个老人就用力抽回手,那力气微弱到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到。
细心的大人也发现了,便找个油头,放我走了。
我下了火炕,低头穿上自己的鞋,已经没有再去看那个老人的胆子。
可心里最后的好奇最后却促使我看那个老人一眼。
没看见,只看到包围他的人群。
我离开隔壁这间房,快走着孤身回家。
……
……
原来那次见面,只有十分钟。
那次见面,距今有一周了,他的孩子也在两天前回来看望他。
他人是在昨天早上发现死亡的。
据说是在睡梦中死去,几乎没有痛苦。
想必……他睡的非常安稳。
只是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机会。
花圈是大人们带领着我挑选的。
他们说,这也是那位老人的心意。
我几乎见过送葬队所有的装备。
可我却无法在最后看他一眼。
原来那一别就是永别。
这就是死吗?
真可怕啊。
……
……
“为什么啊……”
听着屋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庄掩抑靠在墙上,双眼湿润。
这间房又只有他孤身一个人。
另一间屋子少了一个每次放假都会坐在石凳上等着一个爱哭鬼倾诉好奇的老顽固。
老顽固走了。
送葬队载着生者对他的哀思与悼念,送他入土为安。
庸人始龀幼未觉,母生地葬死方悟。
在之前,庄掩抑不愿意去见这位老人。
可他拥有去向这位老人倾诉的选择。
之后,就再也没有这种人了。
他走了。
之后,他遇到寻云。
寻云本想选择他作为下一位唯一真神培养。
但寻云最后又不知道为什么后悔了。
只留给他一本书,以及一些灵威……
也因为这些灵威,庄掩抑没有被王半笙夺取身体的控制权,莫陆离没能在进来时就取得记忆权限。
所以在莫陆离第一次进入记忆时就被王半笙盯上。
只是莫陆离疑心重,早些退了出去,王半笙没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在莫陆离再一次通过锚点进入记忆时,准备好的王半笙就对莫陆离与江穗白进行了伏击。
“你好。”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出现在莫陆离身后。
莫陆离转头看去——情绪有短暂的失控。
良久后,莫陆离才记得重新开始呼吸。
莫陆离长长吐出一口气,回道:
“你好,庄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