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记忆的分流中,拥有更多权限的莫陆离听到了记忆里更多的声音:
“这是药方,我说你们可不能断药。不然的话……我没办法。”
“嘿!兄弟,你刚才好酷啊。”
“你有病,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吗。”
“我没有病。”
“你就是有病!我们每天回家的时候,只有你坐在另一边看着我们,写着自己的东西,好像我们是两家人。”
“和我们谈,好吗。”
“你是不是对自己不满意,你很自卑?喂!怎么你……庄掩抑!真是的,我不就问问吗,你生气干什么。”
“以前那个你去哪了?为什么你现在这么难受,每次我们回家的时候看见你一脸哀伤,我们真的很无奈!”
“加药了,一顿吃三片,不要再延迟吃药了。”
“别死,好吗……不要自杀……求求你了,不管因为什么,为了我,为了我们,活下去好吗?”
“……”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爸!”
“你再这样,离婚吧。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如果……你愿意?”
……
莫陆离咬着牙,努力不去听那些话。
不知为何,她进入庄掩抑的记忆就会烦闷抑郁——这很不正常。
实际上庄掩抑和他有相似的地方。
比如他们都有不负责任的父母。
可庄掩抑好像真的很痛苦,在这些记忆里,他很煎熬的活着。
晚年的孤独就像附骨之蛆啃食着他的灵魂,莫陆离不知他为何孤独,这也是他想从庄固哪里得到答案的问题。
没有父母指导,从小寂寞到大的孩子,对他影响最大的,就是那个老头。
庄掩抑的一生何其糟糕!
糟糕透顶!
“我的儿子是不是傻啊。”
“你看,他有些傻乎乎的。”
“还给你?哈哈哈,有本事自己拿回来啊?哈哈哈哈哈。”
“那是我爸爸送给我的!还给我!!!”
“哭了……哭了!哈哈哈哈哈哈!”
“爱哭鬼~”
“闭嘴。”
“闭嘴。”
“闭嘴……”
“求你们了。”
“不要再说了……”
慢慢的,江穗白也感觉到了压抑,莫陆离就更不用提了。
“还有事情被隐瞒了。”莫陆离沉着脸。
一个半神始终没办法拿下一个普通人……
这件事本身就透露着蹊跷。
似乎是灵威越强的人就越会受到压制,身后的王半笙行动路线已经不再是直线,而是弯弯绕绕的曲线,似是醉酒驾车,眼眶红着,拳头紧握,似是癫狂。
到底……
被隐瞒了……
什么!
无穷无尽的记忆海洋里。
莫陆离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有了种烦躁感。
有时想撕碎周遭的一切。
有时胸膛沉闷,想挖掉自己的心脏,结束这段痛苦。
有时血肉模糊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刺激的金纹流转,真理之眼被迫打开,但也只是略微镇压那股意向。
不知逃亡了多久。
莫陆离隐隐约约看到一棵银色的树。
莫陆离扔出光锚,将自己拉入那段记忆。
……
……
鸟儿叽叽喳喳的叫着,这处小村庄终于迎来短暂的温暖。
少年穿着短衫,此时冰雪初化,虽是感觉上温暖宜人,但实际上一阵又一阵的凉风会让无知的少年感冒卧床。
少年显然没有这样的顾忌,这坐村庄里的人大抵也没时间去管这个少年的琐事。
应该说,在那两个老人死后,就没有人关心他了。
少年坐在土地上,凝视着将化未化的湖面,一言不发,眉宇间透露忧伤的气息。
他叫庄掩抑。
今年十岁,上四年级。
说是四年级,无人看管,却比同龄人“懂事”不少。
至少老师是喜欢这类人的,但庄掩抑有个致命的缺点——爱哭。
他是那种周遭有些微妙变化就会感伤的人,他的泪腺比很多人都脆弱,因此也曾经有人笑他不是个男生,是个小女生。
而他呢,则是感到委屈。
男生怎么了,男生不能哭吗?难道只有女生爱哭?女生都爱哭?爱哭的都是女生?
这种刻板印象和要求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不过,时间长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问题。
他太脆弱,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去宣泄那些情绪,偏偏又不善于交际表达,唯一的朋友是村口的一个小哥,结果小哥嫌弃他……不和他玩。
但他们都不说。
大人都骗小孩子。
说一会儿回来找你玩。
笑眯眯的走了,三天也不回来。
父母说我不走,结果一天没见到人影……
……
我,是没人要吗?
我要做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想到这里,庄掩抑又想哭了。
不能哭……
我要坚强……
我长大了!
“憋住!庄掩抑……”
庄掩抑捡起一颗小石子,干裂的嘴唇磨擦着,手指捏的石子咔咔作响,磨的手指血肉模糊……
手颤抖着,身体连带着颤抖着,庄掩抑一下没绷住,一滴眼泪就像流星一样,划过庄掩抑的脸颊,滴在手上。
“我……我……”庄掩抑委屈了,用最大的力气把石子扔了出去,扔进河里!
紧接着,泪水如喷泄的瀑布,横蔓双颊。
他无声的哭泣……
无声的颤抖,凉风吹得他的熏红的双眼刺痛,但这只会让他更想哭。
别吹了,别吹了!
我……已经是一个没有人爱的孩子了。
我废物,我傻。
我废物,我傻!
庄掩抑哭着,扔石子,哭着,扔石子!
然后全身没有气力,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着,鼻血染红了冻土……
如果没有人要我的话……
能让我离开这里吗。
我以后该怎么办,该怎么活下去啊。
……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庄掩抑连忙抠出一把冻土,胡乱擦了擦下半张染红的脸,稍微端正坐姿,却低着头,不敢回首去看来人。
不敢让别人看到他哭了,看到他还是那么爱哭,还是那么窝囊。
“你好,请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平缓的男声在庄掩抑耳畔响起,庄掩抑的眼瞳颤抖了,他的余光看到,一个年轻男人附身笑眯眯的注视着他。
“我在……抓鱼……嗯……蝌蚪。”
好吧,他自己都不信。
“这样啊。”年轻人笑了笑,他穿着一身黑袍,不过那黑袍细看能看到诡谲花纹,是它们编织成了这衫衣裳。
这黑袍很珍贵——庄掩抑想到。
可年轻人直接盘腿坐在庄掩抑身侧,含笑道:“是吗,不过我看了眼,这条河里只会养出蟾……癞蛤蟆吧。”
“他们都这么说……”
“是吗?不过如果你坚信他们是青蛙的话,他们就是青蛙吧!”年轻人说的很笃定。
庄掩抑想抬头正眼去看这个年轻男人,但理智又让他保持低头,并且还把头埋的更深了。
年轻人见庄掩抑低头不语,轻笑了一声,拿衣襟擦拭着庄掩抑的花脸。
庄掩抑身体连颤两下,可年轻人让他别动,庄掩抑不敢动了。
“好了。”年轻人笑道,“现在,可以认真和我说话了吧。”
“你的……”
“不碍事,洗一遍就是。”年轻人哈哈笑着,“我叫寻云,你呢。”
庄掩抑弱声道:“庄掩抑……”
“好小声,像小女生一样。”寻云笑言。
庄掩抑眼皮耷拉下来,有些失落:“果然谁都这么觉得。”
“嗨,这就泄气了?你可真是个小受气包啊。不管是谁都比你坚强吧!”寻云说,“你确实很脆弱。”
“……”
正中软肋。
“不过……只是没有人教你去适应罢了,不过,为什么非要适应他们呢。如果你不去适应也可以。如果有一天你活成自己想要活成的模样,那就什么都不重要了。你既然哭了,肯定就是茫然无措咯,大人们也会因为这个哭泣的。话说,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庄掩抑把头埋得更深,恨不得伸进土地,让别人看不到他的脸,“我就想别人喜欢我,我不想当废物……我也想让别人……和我成为朋友,可我不知道怎么样成为那样的人。”
“这样啊……”寻云笑着笑着,软声道,“真是卑微却也普遍的志向……”
只是在他看来,这并不值得。
为了别人,变成另一个自己?
寻云觉得现在的庄掩抑就不错。
“不一定要变成另一个模样啊,你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没有生出别的什么情绪,就证明你还是一个善良的人,如果你能让大家感受到的话……他们会很容易就接受你的。”寻云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手指轻巧的在纸上做着功夫,片刻间,一张纸被折成只栩栩如生的羊。
庄掩抑侧眼看去,就见到寻云手里那只可爱的小白羊了。
“是……什么?”寻云挑了挑眉,问道。
“是羊!”
寻云摇了摇头,接着俯头对着白羊缓吹口气……嗖~~呼呼呼~~
白羊飞啊飞啊,蓬松的白毛被卷成线条啦,飞啊飞啊,头和脚都没啦……
少年掩抑痴痴的看着,失了神,依稀呢喃着:
“是云啊……”
“这是灵威。”寻云说,“看似美好,但他却产自生物的痛苦,他们与我们共存,却只在我们死后才能增生。人类因此……痛苦不堪……”
“嗯……”
“我……希望……”寻云说着,迟疑了一下,他看向痴傻的庄掩抑,意识到他是个孩子,他也只是个孩子!
“我希望世上再也不存在灵威!而你,也有自己的愿望,你一定有,只是你没有发现,生活和经验欺骗着你,让你忘记了自己的本心。”寻云从空中抓出一本厚厚的书,塞进掩抑的怀里。
庄掩抑看去,那书上赫然写着“《此生》”。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里面……有我过去发表过的文章,也有我最近写的……哈哈哈哈,不要和别人提起这本书哦,这是我们的秘密。”
庄掩抑不知道这份礼物有多珍贵,也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在他接触这本书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暖流冲入胸膛,让身体再也感受不到周遭凉意。
嘀嗒,嘀嗒。
寻云茫然的看着庄掩抑。
他……哭了?
为什么。
“你为什么哭啊。”寻云不解的问。
庄掩抑抬起头,拿衣袖擦着眼睛,却把眼睛磨的通红,他哽咽着说:“谢……谢谢。”
寻云无奈。
庄掩抑找了个地方,拿块布将书缠了,然后抱在怀里,跑了。
寻云张嘴……闭嘴……无言……笑了。
“真是一个爱哭的孩子。”
庄掩抑找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兀自看起书。
到黄昏的时候,他就把书埋进土里,第二天过来再挖出,接着看。
这是他的秘密。
当某一天,他知道寻云是谁。
当某一天,他发现那本书新添的诗确实无人发表。
当某一天,他站在寻云的纪念碑前。
当某一天,那日的场景……飘渺的不像在现实中存在。
当他上初中,一个种子埋下。
他说,他要成为一名作家。
像那个叫寻云的人一样伟大……
改变他的人确实是一个顽固的老头子。
无姓,名寻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