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总是要醒的。
这世界并非像那些大人物口中所说的那般美好,这世上总有一些大人没给一些孩子成为好人的机会。
等孩子们犯错,便会有人指着他们鼻子叫骂。
上苍如何不公,赐予他们悲惨。
而往往悲惨,不能成为他们欺负别人的理由。
但你若要去区分对错……那往往是没有结果——好像都未做错什么,但什么事情都错了。
莫陆离不想与人打打杀杀,因为不想成为像莫归去那样的人。
世人惧他,所以他反而想要成为一个不伤害别人的普通人。
他心里有愧,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意义,总觉自己该死。
所以,他小心翼翼对待每一次他人的关心。
莫陆离欲用灵威离开此地,只是方踏左脚,吕福贵便紧跟一拳打在莫陆离的胸膛上!
脚腕一崴,莫陆离的身体失去重心,随着便吃痛向身后倒去。
吕福贵脸上挤出似是关怀的神情来,说:“哎呀,兄弟,你怎么了,让我来看看你。”
接着,他骑在了莫陆离身上,对着莫陆离的眼睛就是一拳!
“你怎么不说话啊。”
“噗!”
“说话!”
“噗!”
“说话啊!”
“噗!”
一拳又一拳!
乌泱泱的人哗啦啦涌入水房,有人关上门,有人对着莫陆离的四肢踹去,有的人不屑的叫喊着。
莫陆离嘴角溢出鲜血,想睁开双眼说话,却被吕福贵扣住脖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记住了,莫陆离。”吕福贵热切的语气褪去,脸上露出了冷意,他冷冽的眼光让莫陆离不睁眼都能感受到,“以后见到我都绕道走,别以为你是拾灵者我们就怕你。在你吕大爷这里,你,什么也不是。”
莫陆离强撑着睁开眼,漆黑如夜的双眸中闪着微弱的光……
灵威……光阴似箭……
此刻,只要莫陆离想,他就能从虚空中抽出一柄光枪,在瞬间贯穿吕福贵的小脑袋。
这群孩子,对拾灵者说力量一无所知。
但莫陆离不打算那么做,如果他那么做了,他和他那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莫陆离惨笑着要说话。
吕福贵察觉到莫陆离的意图,放下扣着莫陆离脖子的手,随后示意周围人停下。
“咳咳……”莫陆离咳嗽一声,将血沫咽进肚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大爷早夭。”
“……”
“……”
然后,水房里又热闹起来。
咣咣当当纷纷上手。
莫陆离漆黑双眼中闪过一丝金芒,在那一瞬间,他的双眼仿佛能洞察秋毫之末,看透人心。
他不知道那感觉是什么,那金芒稍纵即逝,那微妙的感觉也消失不见。
莫陆离周围人的行动忽然变缓,仿佛是谁按下了慢速键,莫陆离咳嗽着站起身,擦下嘴角血迹,踉踉跄跄的走出水房,并且猛地关上房门,从外部锁死。
水房内的人倒成一片,叫骂声,挑衅声莫陆离一时都听不到,此刻他大脑里是嗡鸣一片。
在相对论中,速度超越一个界限,便是时间也无法追上。
穿梭虚实只是莫陆离灵威的衍生能力,其实还是这跨越时间的力量。
这并非指他可以一步跨越到未来或者过去,而是灵威使时间有些追不上他本人,显得他周围的一切变缓了而已。
身为拾灵者,莫陆离的身体还受不得这种程度的灵威开发,即使是一分钟都不行。
疲倦感席卷全身,莫陆离强撑着没有倒下去,这时已经临近放学,走廊里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莫陆离来到老师办公室门前,抬起手臂敲响房门。
里面传了一声“进”,莫陆离便推开房门进来,在跨越门槛的时候,莫陆离险些栽倒,所幸平衡感不错,还是稳住了重心。
“老师……有人……”莫陆离想开口告状,可是……他又咽回去了。
怎么说。
他一个拾灵者被几个普通人欺负了?
莫陆离是不想伤害这些人不假。
莫陆离拥有远超常人的实力也不假。
可是。
莫陆离不是上过战场,有充足战斗经验的军人,在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不被别人欺负,那太难为莫陆离了。
就算他是拾灵者,再成熟他现在也才上小学。
就算他人熟知这点,难道莫陆离说出来这些他们会多同情莫陆离么?他们只是想这都是孩子间的争斗犯错,你一个拾灵者被人欺负也是你什么做的不好惹了人家,你自找的。
小孩子嘛,最单纯了。
别笑也别生气,每个大人面对类似的事情,大抵也是以上想法。
他们根本不在意或者没想到被欺负的孩子以后心里会蒙上怎样的阴影,或者说……
他们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就像先前所言,世界并非那么单纯,类似弊病还有很多。大人们见得太多了,对类似的事情早已力不从心。
可他们又忽视了一点,受害者是孩子,他们第一次面临世界的恶意,施害者也是孩子,他们到底是被谁影响,才产生如此大的恶意。
正是人们一次次自我欺骗与漠不关心,才导致一起起校园霸凌事件被埋藏。
莫陆离早就被网上的那群人才喷出经验了,对于人性的这一点,他很有数,只是现在才从被打的憋闷中反应过来。
“老师,有同学被困水房了。”莫陆离说。
老师看出莫陆离身上有伤,再联想到他们班级的情况,心里便有了底,但他什么也没说。
莫陆离领着老师到水房门口,老师从管理水房的班级那里取来钥匙,却发现打不开。
老师回头瞥了眼莫陆离。
莫陆离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后来有其他学校老师来了,一看门锁,发现铁块奇迹般地几乎和门框连在了一起,怎么撞门都纹丝不动,大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
莫陆离发现周围人都忙着开门,也没打算久留,和老师打声招呼,便左脚踏出,踏入虚实之间离开。
事后听闻那些人半夜凌晨才被救出来,一个个被吓得不轻,其中一些不要脸的甚至状告莫陆离仗着自己是拾灵者就随意欺负同学。
但由于老师知道莫陆离是受了伤的,心里也大抵知道是这群孩子想教训人,结果被人锁在水房。
爷爷奶奶看到孙子受伤,气的不轻,想要去讨个说法,却因为莫陆离确实用拾灵者的力量把那些人困了半天,双方都有告对方一次的理由,加上又都是孩子,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莫陆离风评被害,拾灵者困十数名学生的传闻在全校被传的沸沸扬扬,一时间学校恐慌。
更有不明事理的家长来学校闹事,要求将涉事者莫陆离开除,还学校一个安逸的教学环境。
上课时,莫陆离偶尔能听到有人在走廊里大喊大叫的声音。
那些人说话义正言辞,用词十分精炼。可话语内容却是尖酸刻薄。
吕福贵等人的目光就会投射过来,有幸灾乐祸,有得意忘形,更有忌惮。
“……”
“……”
今天莫陆离是走路回家的。
也是第一次观察路边风景。
莫陆离没背书包,他发现,路口有一栋还没盖成的烂尾楼,他询问路人那烂尾楼的情况。
路人一边诧异你这小孩子还好奇这些,一边耐说起那烂尾楼的来历。
莫陆离笑的很温和,他发现,熟人常常与他冷眼相对,陌生人却对他格外友好。
而烂尾楼的故事讲来讲去也是那一套,说那楼最近要拆啦,当初建的时候浩浩荡荡,谁想道老板竟卷钱跑路了。
一些老百姓的一生家当都砸在这破楼里,到现在都在租房子住。
也有三四十岁才攒一些钱的老夫妻不甘心自己辛苦半辈子的钱打水漂,带着被子住进屋。
夏天还好,一到冬天这楼就是一空壳,风一刮,雪一飘,人都只能进医院。
到最后,那一点不甘也被时间磨平,夫妻被事业有成说孩子接回家,并安慰他们“我已经买下新房子,放心吧,爸,妈,新的房子一定有窗户……”
倒这烂尾楼……北素政府一直说要拆迁,拆迁款也发下来了,但地区就是不拆,这项目一直被晾着没人动。
后来莫陆离才知,这拨款,多半是被当地区长吃了。
北素也分各个地区,共四十五区,莫陆离在第七区,名为“光辉区”。
外人不知,莫陆离却知——区长也是一名拾灵者,可能还是灵者。
而北素总统辖者,至少也是灵者。
拾灵者获得灵威。
灵者融合灵威,完全内敛,自由穿梭灵界中。不会轻易死亡,差不多与那些灵界的怪物是同类。
有人曾言:成为真正的灵者后,就不能视之为人,除了保持理智外,与那些怪物并无二致。
拾灵者与灵者之间天差地别,就像普通人与拾灵者之间的差异一般。
普通人对拾灵者有多无力,拾灵者面对灵者也就有多无力。
身为拾灵者,莫陆离不想去评判那位区长的作为。但他对这种行为很厌恶。
如果我是灵者……一定会去找区长聊聊天的……
莫陆离想。
别了陌生人,莫陆离回到家,吃饭,然后把自己锁进屋子,就像流水线作业一样自然。
……
……
糟糕的小学,糟糕的人生。
莫陆离仍然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直到他上六年级,还差一两周,他就要毕业……
想到能脱离这种生活,莫陆离就发自心底的高兴。
他刚回家就把书包扔到一边,想要去找爷爷奶奶。
喊了一遍。
无人应答。
莫陆离满心狐疑,拖下鞋。
客厅,
卧室,
厨房,
卫生间……
都没有人。
莫陆离呆呆站在客厅里,攥紧手中的钥匙,像个无依无靠的小鸟般……张开双翅,茫然四顾,举足无措。
桌上放置着一步手机。
莫陆离看到了。
于是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过去,
拿起手机。
手机背面是刺眼的红。
手机屏锁,是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合影。
对男人的面貌莫陆离有些印象,女人的脸莫陆离却难以认出。
是……我的父母?
莫陆离有些不敢确定。
划开屏锁,没有密码。
主页背景是一张合影,一张全家福,两位老人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头微微向旁边的年轻男人偏了过去。
年轻男人脸上挂着微笑,一双黑眸锐利有神,眉毛如剑锋直冲云霄,相貌挺俊,双手自然的搭在两位老人的肩膀上。
和谐,温馨。
这是莫陆离宕机的大脑运行很长时间后才从记忆里抽离出的两个形容词。
……
……
上方的状态栏显示有一段音频正处于待播放状态……
点开音频,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莫陆离,如果你听到了,就来警察局……你爸妈……他们……”
声音似是疲倦,似是抽泣,“你爸妈……死了……”
咣当。
手机从手上滑落。
体内灵威骤然沸腾!
眼前世界在瞬间失去了色彩,大脑也失去了重力的拖拽力,开始向上飘去。
物体没有棱角,直线弯曲,世界不断旋转,莫陆离眼珠疯狂上下颤动,微薄金色盖过眼白,爬上眼仁……
人之所以能瞥见世界色彩,正是因为光射入人的眼睛,物体也各有各的色彩,吸收不同颜色的光。
在眼前光线不断变化的同时,人的瞳色也在产生微妙的变化。
这是现实世界的法则。
而灵界,亦有其独立的法则。
莫陆离双眼的瞳色转为深棕色,又有棕色转为金色。
而他本人并不在乎这一变化,他心里不相信,不相信他的父母已经死了。
心里有无数次演习,无数次试量在此刻都无济于事,灾难降临头上时,莫陆离错愕,不可置信。
我……本心还是渴望有人爱我。
即使我的父母像那些不明事理就去楼道吼的家长一样也无所谓!
世上独一无二的爱,我渴望切身感受……
那声音平常很微弱很微弱。
但此刻在我的耳边异常响亮!
光芒四射,莫陆离瞬间遁入虚实。
不过这次虚实的世界与往常穿梭的虚实世界都不同。
以往在里面只能看到一些光影痕迹。
而此次,在虚实之间莫陆离见到了一些坍圮古城……以及一些接近现代风格的高楼。
那虚假世界,在向莫陆离招手……
不重要!
莫陆离死死压着暴动的灵威。
这都不重要!
莫陆离不知,那世界有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灵界。
一切霍乱之根源。
但莫陆离不想管那么多。
……
……
北素光辉区人民警察局。
自光影中越出的莫陆离四处环视,有警察见到莫陆离,走上前,问道:“是莫陆离吗。”
莫陆离转身看向那位说话的警察。
“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名拾灵者,我的姓名是林报辉,你也可以叫我林警官。”林警官犹豫了半晌,随后开始开口道:
“很遗憾的告知你,你的父亲……死了。”
莫陆离审视着林报辉,此刻眼中金芒已经褪去,剩下的只有深棕色的瞳孔。
林报辉能感觉出来这孩子是一位拾灵者,并且早就听闻过他父亲的事情,所以才在没有铺垫的情况下就把事情结果讲了出来。
沉默……
莫陆离低沉下头,二人竟都无言。
他是一个孩子不假,但他也是一个拾灵者。所以林报辉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来看。
天空阴沉下来,林报辉眉头缓缓紧缩起来。
这么应景吗……
乌黑天空银迹划过,随后而来的便是一声撼天动地的闷响。
灰沉沉的天空被那银迹撕裂,透明血液自空中洒落……
骤雨?
林报辉总觉气氛不太对,老天此刻都好像在为莫陆离一个人而悲鸣。
这不现实啊?!
莫陆离忽然开口道:“林警官……能带我去见见他们吗……”
“啊?啊……当然可以。”林报辉反应过来,努力挤出一丝温柔,“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
“轰隆隆……”又是一击雷鸣,将林报辉的话语打断。
貌似……是一场大雨……
“啊,我做好心理准备了。”莫陆离忽然抬起头来,嘴角曾含着一抹淡笑,五官舒展开来,脸上水如河流密布,分不清眼泪与雨水。
早在很多年前……
就做好了……
成为拾灵者怎么可能不死,想要追求这条路的极致怎么可能不死!
只是我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我有一天……真的成为那个没有父母的人……
我每想到有人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就觉得我的人生更加悲惨!
……
……
林警官将莫陆离带到一个宽阔的露天场地,林警官一直撑着伞,嘴里吐出一个个与他父母死亡相关的字。
莫陆离忘记那天他是怎么走到那露天场地的了。
期间林报辉建议先把尸体拉回屋再看。
可莫陆离当时就忽的冲出屋子了,奔向尸体,拦也拦不住,林报辉也只好暗骂一声,打着伞跟过去。
……
……
哗啦啦……
哗啦啦……
莫陆离呆立着。
面前是两张白布。
离他只有二三十厘米。
林报辉站在莫陆离身后,要将伞递给莫陆离,手却被莫陆离拍开,并且得了一句:
“林警官,伞你拿走吧……我想一个人淋会儿雨……”
小崽子!
林报辉只觉牙疼,但也没办法,心想反正你也是拾灵者淋雨也没什么大碍,我就不跟你奉陪了。
于是没多久,警官的身影在露天场地中消失了。
莫陆离的身后,那只伞默默躺着,似是在等待莫陆离将它拿起。
“别感冒了。你没事,你洗衣服也费劲不是。”耳畔是林警官似有若无的话。
……
……
大雨冲刷着莫陆离的身体与灵魂。
灵威在此刻安静下来。
莫陆离缓缓走近白布……缓缓走近,手颤颤巍巍的摸到白布的一角,却没有力气掀开。
……
……
哗啦啦。
大雨还在冲刷,将那些焦虑彷徨打的不知所措,莫陆离挤出全身力气,猛地掀开白布!然后,再紧接着,掀开另一张白布的一角!
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两张不甘又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那一天,莫陆离哭的撕心裂肺。
他一直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死了!
莫归去你为什么杀人!为什么让我活下去!
让我当你这个罪人的孩子!你知道我承受了多少白眼与嘲笑吗!
狂鸣。
暴雨。
嘶吼。
无力。
孤独!
孩子挣扎着,宣泄着,崩溃着!周围光影错乱,灵威扭曲,虚实世界的界限逐渐模糊。
身穿警服的大人目睹着这一切,他吸了一大口潮湿又阴冷的空气,又猛地吐出小口温暖又潮湿的气体。
只要活着,就会感到痛苦。
你问他这是什么,为了什么?
这是……
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