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听了一阵,发现是老猴醒来,他应该是恢复了意识,正在与陈思争吵不休,埋怨他缝合的手艺太差。
而木琪左右为难,正在柔声劝止双方,却是收效甚微。
周衍摇了摇头,下意识嘲讽道:“缝人不是缝衣服,连这点道理也不懂吗……”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似乎才听到过,便沉默下来。
接下来他挖开一个个坟堆,但见土中的骸骨全都破碎,当他触碰的时候,并没有引动他的心弦颤动。
你们的余震终于平复了,营造一场梦境……周衍默默将这些骸骨碎片分别收起,他很是用心,动作轻柔,在收殓杨馥骨殖的时候更是如此。
“我带你们回家。”
临走之前,周衍将那块石碑劈碎,石屋打成了碎块。
“无论是允坚,还是玉厚,你们都死定了,诸位,且看小洲为你们复仇!”
周衍背着大大的行囊,大踏步出了山谷,再次来到湖边,只见陈思和老猴还在争执不休。
老猴眼眸发红,身上满是鲜血,脾气暴躁,揪着陈思的衣领问罪:
“你救人就救人,缝线就缝线,为何还要在我的伤口上绣花?你知不知道,我是被疼醒的!”
陈思年幼,身材矮小,仰着脖子大声驳斥:“不识好歹!没有小爷,你早就死了,这是一种新的缝合法,不仅能够最好地修复破口,还能让破口更加美观!亏你活了这么久,救命之恩置之不顾,竟然跟我嚷嚷怕疼!”
“但我不是衣服,我一大把年纪,伤口上绣花,你让我以后如何见人?”老猴怒不可遏,举起了拳头。
可惜,他实在是太虚弱了,陈思轻轻一动就把他掀翻在地,按住之后,便开始穿针引线,恶狠狠地道:
“还敢嫌丑?你个脑子都空了的妖猴,懂什么艺术,今天小爷我非给你满身绣个龙争虎斗不可!”
木琪无力地坐到一边,这两位她谁也劝不动,索性放弃。
老猴见陈思取出短刀开始给他剃毛,终于慌了,这个少年人心狠手辣,说到做到,发起狠来只怕自己真要吃大亏。
他惊恐求饶,双手使劲拍着地上的泥水,眼眶里泪珠哗啦啦的滚落,陈思却是无动于衷。
木琪看了他这幅样子,心中着实有些不忍,她忽然心中一动,向着一边看去,但见周衍背着一只大行囊,慢慢悠悠地来到身边。
她感受着周衍的气息,神色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道:“我怎么感觉,以前见过您?感觉很熟悉,很安心……”
周衍闻言也是一愣,心道:如果有前世,那我们应该在梦中见过。不过那只是一场余震死难者的集体记忆,怎么也干涉不到过去吧?难道是他们的骸骨在身边的原因。
木琪仔细端详着周衍的脸,解不开疑惑,转而看向地面的一人一猴,皱着眉头道:
“您快劝劝他们,老猴的状态不对劲,他的感情太丰富了,克制不住自己,您说过他是一只稳重的老猴子,但现在表现的一点都不像。陈思也是的,我之前和他相处的太少,不知道他脾气竟然这么大!”
这脾气何止是大,简直就是恶劣,典型的混世小魔王,陈老太强,无心之间带坏他了……周衍蹲下,拦住正要下刀剃毛的陈思,扳正老猴的脸,笑道:
“猴老先生,好久不见,您怎么混的,连脑子都给混没了?”
老猴看到这幅熟悉的面孔,顿时一愣,丰富的感情渐渐平复下来,他仿佛实在回想,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问道:
“周衍?韩非的那个信使?”
“是啊。我还为你送过信,作为感谢,你把自己的脑子切了一片,当做邮费,你还记得吗?”
木琪和陈思闻言一愣,切脑子作为邮费?
“抱歉,我忘记了好多……”老猴在漫长的回想后,谦然回道。
周衍从衣袋中掏出那块有了裂缝的玻片,向他展示其中的脑组织,笑问:
“现在呢?想起来了吗?”
老猴一怔,眼中垂下泪来,“我想起来了,你是周衍啊,韩非的好朋友,韩非呢,他来了吗?”
周衍摇了摇头,搀扶老猴坐进帐篷中,“韩非病了,就在收到你的信件之后,你给他送了什么?”
“我的大脑切片。”老猴紧张起来,“他怎么了?头疼吗?”
木琪和陈思在帐篷外面听的清清楚楚,这老猴子怎么随便将自己的脑子切了送人,怪不得脑腔里空空如也,脑子是不是都切了送人了?
“头疼?他没说。我觉得你应该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周衍看向他的头顶,老猴的天灵盖还没有安回去,此时里面接了很多雨水,一只石松塔在水中摇摇晃晃。
“唉……这是我和他的一个约定。”老猴苦涩道。
“我猜,这个约定和猴儿酒有关,你太会酿酒了,专门为人酿酒,这是祸根。”周衍模棱两可地道。
老猴惊异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道:“你怎么知道?为人酿酒,那是另一个约定,一个延续了近百年的约定,我按照配方酿酒,那些酒很好,对增强体魄很有好处。其中一批酒存放在单独的酒窖中,我不知道那些酒去了何方,用在了哪里,但酒窖里的酒每到约定的时候就会消失。”
糊弄鬼呢……周衍心中一哂,点了点头,引导着道:“近一百年啊,什么事情一百年都能做成了。看来,最近南村的猴子不少。”
老猴顿时垂泪,他怔怔地睁大一双老眼,“是啊,一百年啊,他们的事情要成了,他们这是要灭口呢,他们在我的酒里下毒,喝多了酒脑子会快速死去,这是要灭了我的族群!我不知道那些人的行踪,无法主动复仇,韩非也不知道。”
“你也喝酒了。所以,你为了自救,所以将脑子送了出去,用一个石松塔来代替脑子?”
老猴摇了摇头:“这是韩非的建议,我们探讨过意识永存的方法,如果有一天生灵死去,提前保存的大脑是否能够让其再次复生?这是一个伟大的研究,于是我跟他约定,如果有一天我将必死,请他以我的大脑实验我们研究出的苏生之术。
“石松塔是一件奇特的灵宝,能够复制和暂存记忆,我的脑子没了,但他能暂时替代我的脑子来思考。但是这样一来,我就不再是完整的自己了。”
韩非看起来那么蠢,他懂什么苏生之术……周衍下意识觉得老猴在吹朋友的牛皮,接着又觉得还有疑点,从韩非的信件来看,他本人对于自己会生病是充满疑惑的,所以才会托周衍前去南村。
“但是,这与韩非的头疼有何关系?”
老猴抬头望向他,指着自己脑腔中的石松塔。
“因为这件来自于韩非的灵宝,将我们的大脑,连在了一起。这是一个交易,关于力量和智慧的交易:他将共享我的力量,我则共享他的智慧,或者说,共享他的大脑!
“我的脑子没了,他自然也会受到影响,直到我死去才会恢复正常。我伤的这么重,我猜他现在不仅是头疼,身体应该也很糟糕。”
“那你可不能死了!”周衍站了起来,“我带你出山,什么族群之仇,以后再报……”
老猴摇了摇头,看向东北方向:“晚了……我能感应到他正在靠近,速度很快,已经进入均山了,咦,他的方向偏离了,拐向了北边。”
北边,那不就是都云洞中计算阵列的方向吗?……周衍叹了一口气,跟着往东北方向看去。
“风云际会啊,全都绕不开那里……我们向北,既然那是终点,那我们就去终点,到那交汇点去!”
一行人收拾行囊,向着北边而去。
路上,木琪时而放开感应,追索冥冥中的气息变化,带着众人顺着天空中横跨天际的灰雾线,向着源头而去。
一路走了一两个小时,她忽然止步预警:
“有一个强大的太平术士在我们的前方!”
“有多强?”陈思想到最近遇到的强者,紧张问道问道。
“比不上陈老,也比不过杨苏和老猴,不过依然很磅礴,比您现在更甚!”木琪看着周衍道。
周衍都还没化劲,这有什么可比性?……陈思悄悄松了口气,信心满满,摆手道:“那就打他!老猴子,快跟上!”
老猴拄着拐杖紧跟众人身后,闻言笑呵呵的跟上,脾气之好,与之前判若两猴。
周衍却理解了木琪的意思,他从余震者的记忆中出来后实力大增,自我估计离那玉厚已经相去不远。而这前方的太平术士的实力大概已经超过了玉厚,确实是一个劲敌。
他冷笑道:“太平术士风评不好,人人喊打,我和他们有仇隙,正好上去了解恩怨。如果龙湫也在,那就打死他!”
三人再次启程,冒雨在山岭中行进,时而翻山,时而渡河。
如此行进了数十公里,周衍只见景物越来越熟悉,距离木琪的感应之地越来越近。
当他们翻上一条山脊的时候,突然一批人映入眼帘。
周衍以望远镜看去,却是一群太平术士,以一个中年男人为首,行走在以前被掩埋了大半的城市废墟边缘,远在数百米外,冒雨前行。
那为首的中间人感应敏锐,瞬间转头向着这边看来。
他对身边人道:“是那个余震者。不用管他们,继续赶路,正事要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