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乡下
远离白石湾中心地带的郊外,亚修和榭茵走在碎石铺就的林荫路上。
亚修今天打扮得比平时更具派头一些,戴一顶羊毛软毡帽,马甲的尺寸像是量身定做一样。
“我不知道白石湾也有那种传统的贵族。”亚修对榭茵说。
榭茵在碎石路上叼着烟,双手抱着刚从汽车后备箱拿出的木箱子,口齿模糊地说道:
“你应该能猜到,那些坐拥百万家产的富豪最喜欢的就是在白石湾这样的乡下建别墅。大概就是所谓的那种乡绅。”
转进林间一道岔路,修剪整齐的篱笆墙取代了乱糟糟的天然树木。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篱笆后的建筑:
和白石湾因粗糙而显得质朴的房子不同,这栋别墅的质朴是精心设计的。乃至能让看见的人忘记了质朴,而只记得讲究。
“你确定这里头有生意可以做?”亚修指着别墅篱笆丛中生长着的浆果问道:
“这种浆果如果他们拿来酿酒,可未必比我们的货差。还至于跟我们下订单?”
“这就是这帮土绅的攀比心理。只要有一个人在派对上炫耀自己从非法渠道弄来的酒有多甜美,其余人就争抢着在走私边缘试探。”
新剪的草坪上,园丁正和几个仆役商量要如何设计夏天的花圃。见到榭茵前来,他将草帽脱下,向税官先生鞠了一躬。
亚修在领路人指引下先一步走进室内。跨过门槛,他感觉自己立即从一个原始部落迈入拉斯维加斯。
不同于想象中的绅士派头,屋子里可谓是三教九流汇集之所在。
几个穿着麻衣围坐在一起打扑克的渔民,一群佝偻着身子吞云吐雾的闲汉,还有掷着骰子似乎是在玩桌游的三个年轻人。
“这栋别墅的主人相当喜欢热闹。洋房快要被他开成私人赌场了。”
榭茵对亚修说。因为屋内的嘈杂,他几乎是贴着亚修的耳朵在和他说话。
两人走到吧台的酒保处。酒保没有放下手上的工作,向榭茵点了点头。当他看见亚修也在时,瞳孔微微扩大。
“西科莱特先生。”他惊讶道,“您可是很久没来过了。”
亚修没有接对方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才好,总不能说,你认识的我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新的灵魂了。
“一杯马提尼。”他向酒保点单。
“可惜,唯独没有马提尼。”酒保歉意地笑了笑。
“你当然没有。”亚修把酒保手中一直在擦的杯子接过来,从木箱中取出一瓶无色剔透的酒,倒入杯中。推给酒保。
酒保熟练地加入冰块和橄榄。苦酒入喉,略富刺激的口感直接命中了酒保的心。“您开个价?”
“一张百乌钞票,一瓶马提尼。一分不多,一瓶不少。”亚修提出和榭茵早已商量好的价码。
刨去成本和分成,亚修赚不了太多,重要的是认识几个新客户。
他的眼睛环视了别墅一圈,窗边坐着几个西装打扮的男士,围着一台机器吵嚷,桌上已经堆了一圈硬币。
看起来都是群有产阶级。
“我去那边看看。”亚修指着绅士们的方向对榭茵说。
榭茵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道:
“这帮家伙十几年前都是在外头开工厂的,缴过的演绎税能喂饱几万人。自打退到白石湾后,就跟热热闹闹的工业革命一刀两断了。
“这几年教税局硬是一点儿演绎税都榨不出来。你以后要是能从他们身上捞一笔,我给你加分成。”
亚修端起特调的马提尼,踱步走到窗边。
他把羊毛软毡帽摘至胸前,装作一副对正在进行中的游戏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是一个缩小版的圆环型马场模型。每匹马在各自的跑道上与发条连接。当所有发条停下来时,最靠近终点线的小马获得胜利。
恐怕这是那群绅士在白石湾看不了赛马,才搞出来的怡情的赌马游戏。亚修想到。
几个因发条而激情澎湃的西装男士在闲聊。从厂长退休后,他们能聊的唯一话题就是神学、女人、光辉岁月。
最近则多了一则倒吊人事件。
“我早说工厂这种制度不能引进到白石湾来。一个工厂养出一群害虫。”
“他们把我们的田园牧歌打破了。”一个抽着烟斗的老爷说。
“我以前能在夏天的夜晚听着蛙鸣数星星,现在呢,从早到晚,机器轮转不休。”
“这种事,你在沙荔柯的时候可没少做。而且为了避免机器一开一关耗能,你不是还昼夜不分地做工吗。”
“所以我回到了白石湾,只有慢一拍的白石湾还保留着农耕社会的良知。”
“工厂罢工了,你又能去听青蛙发情的叫唤了。”
“反正我已经把沙荔柯的工厂转手了。要是我现在还留任厂长,这群罢工的工人我挨个开掉,整个西威灵北部都别想再录用他。
“一个能煽动两个,两个能煽动一群。要是罢工也流行到沙荔柯,我的产业不就完了吗。”
“都是镇长的好主意。他为了不被人讲闲话,不被人质疑自己出任镇长只是因为世袭,刚上任就拉了个工厂入驻。”
“谁都知道,他为的是那点儿就业率。”
“根据第三纪的经验来看,工厂之后就是市场经济和自由主义。”
“第三纪不就是倒在了这里吗?第四纪居然重复了第三纪的路。”
“从工业革命起,就是错的。”
“工业也好,技术也好,就业也好,生存也好,乡下人还是去老老实实种田吧。”
“希望白石湾的警察这次能像样一点,把工厂全部查封,罢工的工人全部送上断头台。”
“断头台?会引起舆论争议的吧。”
“反正自己这边儿也死了一个警督,两边儿扯平。”
噔。
亚修将杯子向桌上一拍,三人的目光同时汇聚于亚修身上。“你是哪里来的小子?”一个人问道。
“我是来和这里的主人谈谈卖酒的事儿的。”亚修露出毫无破绽的微笑。
其中一位绅士看了一眼亚修端来的马提尼,颜色纯洁剔透。“你的酒不错,小伙子。”
“如果您需要,可以联系这里的酒保。顺便,我也卖皮革和皮帽。”
亚修将自己头上戴的羊毛软毡帽取下,对三人推销道:“轻便舒适,既不会太保守,也不会太廉价轻浮,而且它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亚修咧嘴,笑道:
“当新的革命把该死的人送上断头台时,能遮住他丑恶的死相。”
三人未来得及回话,榭茵走过来撞了下亚修的肩膀,话语中有些不自然的磕绊。
他向门口的方向一指。说:“你看他怎么来了?”
亚修还没看清那人的模样,那挺拔的轮廓和房间内骤然安静的气氛,已经让他猜到了来者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