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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幽闭恐惧

  白日西沉,亚修把营业了一天的皮革店门锁上,走入日暮中。

  白石湾的房子都建得很低,石砖保留了小镇原汁原味的乡土气息。

  最近,白石湾的公民只要是无所事事,他们都会像指南针一般,指向火车站的方位。

  在那个方向上,只消一抬头,就能看见倒吊人正在腐烂中的身躯。好像他从上古之初就已经在那里了,好像他是一个永恒的星系。

  亚修从对倒吊人议论纷纷的人群中穿过去,来到斯兰卡集市的三区。

  安脑医院在这个点儿没什么病人。亚修不用排队就拿到了号。

  “上次给我缝针的那位医生技术不错,这次我能选他给我拆线吗?”

  亚修跟问诊台的女士商量。后者好心地为亚修拨了内部电话,电流一接通,她就对那头的人报喜道:

  “雷科德医生,您多了一个忠实的病患。”

  ……话是好话,怎么听上去在咒我生病似的。亚修好笑地耸了耸肩。

  “……滋滋……我今天的预约排满了……滋……对,我只剩一位病人,但他的治疗起码要两个小时……滋滋……给那位小伙子找个别的医生吧。”

  挂了电话,问诊台女士一脸歉意地说:

  “非常遗憾,雷科德医生正在给一位患者进行心理治疗,抽不开身。”

  “他不是外科医生吗?怎么还去心理健康科了?”亚修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对雷科德医生的跨界显得忧心忡忡。

  病人听到是心理医生给他做外科手术更惊悚些,还是听到外科医生给他做心理咨询更惊悚些?

  问诊台女士为亚修解答:

  “我们毕竟是教会资助起的医院,每个医生都具备极高的神学素质。先生,如果您需要祷告的话,找我们的医生也可以为您指点迷津。”

  亚修干笑了一声。不过想想这种搭配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即使到了金钱能取代信仰的二十一世纪,还是会有很多人在精神绝望的时刻投向宗教的怀抱。

  无法,他只得对女士说:“那就为我换一个医生吧。实在没有的话就给我一把剪刀和几根棉棒也行。”

  女士笑道:“那也太对不起您的挂号费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点儿小伤口我也可以为您拆线。

  “别看我只是在这里坐班,小时候我可是给家里的牛接生过,十五岁时我是远近闻名的兽医。要不是灰域把我家乡的农场吞噬了……”

  噔噔噔!

  笨重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突然从医院深处传来。

  亚修寻声望向长廊。

  长廊的尽头,是惨白的光线,和建筑拐弯处的直角。

  忽地,拐弯处的直角角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揉了一下,从不由分说的直角,扭曲成暧昧的锐角。

  亚修又眨了一下眼,才意识到那惨白的光线并不完全是电灯。

  拐角处,还有一个惨白的人,在角落处下蹲、匍匐。

  那人突然站起身子,向亚修跑来,越来越近,几乎是在狂奔。狂奔的过程中还撞倒了一堆器械。

  没等亚修想清楚这是医疗事故还是医闹,从长廊的尽头,满脸慌乱的雷科德医生紧随而出。

  ??

  亚修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身前,摆出了一个防御姿势。

  然而那惨白的身影看都没看亚修一眼,亚修只是恰好站在了他与目标之间的路径上。

  那身影一把将亚修推开,奔向医院的大门,奔向院外的天空。

  雷科德医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问诊台女士似乎是见多了医院的大场面,对这种小插曲倒也见怪不怪。

  她问雷科德:“医生,这位病人……是跟您预约了心理治疗的那位?”

  雷科德擦了擦鼻子上的汗,懊恼地说道:

  “就是他!

  “病患资料上说,他因为长期在灰域里旅行,偶尔会出现精神紊乱。我就按照超凡后遗症的理论给他安排了治疗方案。

  “但是,我们医院没有过灰域病人的治疗经验,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灰域损伤带来的创伤应激反应还包括——”

  “幽闭恐惧!”

  亚修闻言,跟着刚才的身影走出医院。

  那位病患正蹲在砖墙的一角,肌肉因恐慌而生理性抽动,胸腔内,心脏跳得比震动的肌肉更快一些。

  看到对方的面部轮廓后,亚修低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蒙托夫。”

  然而蒙托夫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他的全身感官都处于惊慌之中,全身的反射只剩下震颤。

  “他听不见你说话的。耳朵听见了,心里却不接受。”

  雷科德医生的声音适时出现,他瞥了亚修一眼,“认识?”他问道。

  亚修点头确认了这个说法,“几面之缘。”

  雷科德在蒙托夫身前蹲下,请亚修帮他把病患扶好,而后用一个医生能有的全部耐心对对方说:

  “深呼吸。呼吸。然后把这个吃下去。你会感觉好很多。”他的手中摊着几枚安定药片。

  蒙托夫再一次地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夸张得像个溺水的人,肌肉抽搐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溶解了。

  亚修看着不停安慰患者的雷科德医生,想了想,揽过蒙托夫的肩头,下巴搁在他的脖子旁。

  几乎是要直接把声音近距离地从耳朵送进对方的大脑:

  “深呼吸,蒙托夫。呼吸。”

  语言古老的力量登时生效。

  蒙托夫张开嘴,红色的舌头一半裸露在外,空气从上下牙齿间吸入肺部。

  红细胞贪婪地与氧气结合。

  在旧脑的调节下,蒙托夫错乱的呼吸循环系统终于恢复了其稳态。

  雷科德惊讶地看了亚修一眼。

  “我可以给你博尼亚大学医科的推荐信,拿到文凭后直接来我们医院上班。精神科,朝九晚五。”

  亚修谦虚地将功劳归于雷科德:“我只是鹦鹉学舌罢了。可能因为我们是旧相识,他更能听进去我的话。”

  或者说,“循循善诱”的话。亚修在内心补充道。

  确认蒙托夫没有问题后,亚修把对方留给了专业医生,自己找了个新手医师把手掌心的缝线拆了。

  伤口愈合得很好,只是难免留下了一道疤。但亚修并不在意这个。

  当他从医院走出的时候,发现蒙托夫靠在医院的外墙上。头一直仰着,好像苍穹中藏着什么宝藏值得他这样凝视似的。

  看见亚修后,蒙托夫的神情从恍惚变得惊喜。

  “噢,西科莱特先生,我一直在等您。”

  “叫我亚修就好。”亚修说道。

  蒙托夫腼腆地笑了笑,对亚修说:

  “真不好意思,被您看到那副模样。坦白讲,我吓坏了。医院的心理咨询室太小,每个角落都……”

  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让我想起列车。”

  列车员已经脱下了红色制服,今天他穿的是休闲外套和帆布鞋。但那灰雾,以及灰雾中红色的自己,早已像病菌一样覆盖住他全身。

  哪怕解剖他的脑,也只能看到红与灰的交叠。

  “别在意。你可是在公休的病人。而病痛是没有假期的。”亚修劝慰般拍了拍蒙托夫的肩膀,这一次后者没有颤抖。

  蒙托夫只是笑了笑,他又一次仰起头。

  这姿势让亚修觉得他的颈椎角度天生就是向上方倾斜,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器官也会指向天空。

  蒙托夫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灰域会把人类困在笼子大小的方寸之间?”

  说着,他用脚尖在地上勾了个圈。圆圈的中间是他自己。

  画完后,他左右看了看,自言自语般说道:“太挤了,是不是?人怎么能生活在方寸之间呢……”

  亚修愣了一下,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蒙托夫的话。

  当雾气把世界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拼图……

  “我猜那一天到来的话,人类只能给脚下的每一步都铺上铁轨。”

  蒙托夫意外地看了亚修一眼,道:“您对人类可真有自信。”

  亚修摇摇头,道:“人类的本质就是无论再怎么害怕,仍然渴望远方的。”

  说着,他沿着蒙托夫画下的圆形轨迹绕了一圈,像完成了一次从起点到终点的旅程一样。

  “从地圆说确立的那一天起,这一点就毋庸置疑了。”

  “地圆说……”蒙托夫的眼睛中难得地露出向往,随后一闪而过。他用一种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道:

  “第四纪,还会有麦哲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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