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嗜好
亚修的声门裂在不管不顾地变窄,振动以喉为震源,向气管、软腭、齿、唇送出连绵不绝的波纹。
波谱耐人寻味,声音立体环绕。
当旧日爬虫脑再一次以生物电的信号活动时,亚修也终于听懂了,来自自己声带的振动。
“是循循善诱在作祟?他发动的时候还真是明显,是超凡……
“啧,管他什么超凡,我的个性难道不是天生如此吗。
“……我撬开别人的隐私,撒谎,打探我在这个世界需要的消息,我跟每个人攀情,再把他们拉进我的语言陷阱。
“……我遥控倾听者的反应,连他们自己也难以察觉,心甘情愿地在纯文字的帝国与我并肩而行。
“我以饵料钓出人内心的不安与渴求。我在言辞上对每一个人不忠。
“我淬炼泛滥成灾的谎话,诱导意志不坚的观众。我不需要暴力的革命,我只拉拢代表我意志的喉舌。
“我体现的才是语言的真正价值。我是所有模式化语言的终极形态。
“我那无可撼动的……”
“话语权。”
语毕,亚修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接踵而至的是一阵轻微的喘息,紧接着又是沉默。一切骚动平息下来后,亚修抬眸望了望天空。
西威灵的天空并没有因为这次一阶超凡能量波动而有什么改变,改变的只有亚修自己体内的生态系统。
这是已经把“循循善诱”消化了?怎么偏在这个时候,是那条卷烟对我的影响?
来自三阶的精神稳定指示,把因失败后遗症显得紊乱的一阶个性彻底安抚了?
可是安定药应该已经做到了这件事才对。何必等到现在。
还是说雪茄有什么别的功效?
“西科莱特先生?”
矮个子男人谦卑地捧着卷烟,维持着屈身的姿势守在亚修身前。
卷烟中的火光闪烁了一下,熄灭了。白烟逐渐变得稀薄,最终消融在无色无味的空气中。
亚修接过对方手心的卷烟,将其对准自己的鼻腔,猛烈地吸了一口。
残余的焦油气味进入亚修体内的气体循环,可这次没有带来刚才的那份感觉。
身体已经彻底把个性吸收了,尘埃落定,不会再起什么变化。
所以我算是……可以掌握“循循善诱”的能力了?
该怎么运用?
要是能跟守秘人对话就好了,可惜必须要等到下一个交税日,而且他说要安排一个擅长超凡个性的同志来为我指点迷津,到现在我也没见着那人。
“这根烟……”亚修将卷烟夹在两指间,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
“就只是精神稳定物而已?不含副作用?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致癌那种副作用。”
亚修对它的效用仍然含有相当程度的怀疑。没听说过精神稳定物还可以帮助启发个性的。
“已经是最纯净的烟丝了,先生。按照您的订单发酵的。”
矮个子男人用最诚恳的语气回答。连法庭上的法官恐怕都不会质疑。
可亚修的直觉对自己说:再问他一遍。
“好吧,先生,我他妈再问你一遍,”
亚修的音调不自觉升高,嘴里蹦出的维恩语好像脱离了大脑语言中枢的掌管,由另一个隐秘的器官接手了,乃至于他有些跟不上自己说的话。
“这根烟就只是精神稳定物而已?不含副作用?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致癌那种副作用。”
矮个子的男士本已决心,无论对方怎么问,自己都要一口咬定自己卖的是上好的货。
所以他再一次申明:“没有别的副作用了。”
他将头颅低得缩进肩膀里,壮着胆子看亚修的眼睛,却没想到听见对方一声叹息。
深沉而悠长,似乎在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愧和遗憾。
难以置信会是一个不满二十的年轻人发出的叹息。
他急忙捂住嘴,再迟一秒,他就要忍不住吐露出雪茄的秘密了。
“雪村。”
亚修叫矮个子黑贩的名字。
带着一股来自于上位者的劝慰。
“你知道,我不抽烟。无论你给我湿的烟叶,还是发霉的烟叶,我都分不出来。”
被称为雪村的矮个子商贩点头。自打跟西科莱特先生接上线后,对方从他这里订购的货都只是从鼻子下过了一遍,连气味都极少入肺。
听说西科莱特以前是贩私酿酒的,他总是有本事把酒和雪茄用更高的价格倒卖出去,用一个自己绝对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提出的价格。
“我没有鉴定烟品的天份和资历,但我不以为意,我敢向每一个绅士宣称:我兜售的是最纯净的烟叶。
“因为我知道我有个诚实的、值得信赖的下线。
“尽管他曾经犯过些错误,那不是他的本意,他在黑市里苟且偷生,可除此之外他没也做什么错事。”
雪村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他的肩膀缩得更紧更低了,好像要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逃避一切。
“他只是有点烟瘾。那是因为生活太苦了。
“烟能把一切东西混淆,让失败也变得快乐,让痛苦和空虚也变得快乐。或许没有什么是烟转化不了的。
“雪村,现在你告诉我,烟把你最后一点身为商人诚实的品质也转化了吗?”
雪村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他像一栋年久失修的危房,亚修的每一句话都在震摇他的地基和砖瓦。
最终他一节一节地坍塌下去,在亚修的脚边蹲了下来。
“西科莱特先生,请……请原谅我。”
他的毡帽歪了下来。
“这次的货发酵得不对,大概是气候和湿度的关系吧,白石湾真不是个能呆的好地方。我……我没能实现预想的功效。
“它变得有些古怪,和以往的都不同。
“不仅不具备三阶精神稳定物的功能,还会诱发吸食者的超凡能力……”
亚修一语不发地盯着他。尽管没有说话,一种蔓延开来的气氛却让雪村难以自抑地坦露。
他是个心防很高的人,不知为何在此刻如此脆弱,好像被置入了一场戏剧,而此时此地就是规定的情绪爆发口:
“我本来应该重做一批的,可您知道,我贩烟,我有烟瘾。
“我一天花一个乌纳尔硬币吃饭,但我至少得吸十乌纳尔的烟。
“我给您提供好货,我自己抽没什么档次的烟,越差的烟就越上瘾。
“我只想赶快弄点钱,好让下几天的烟有着落。
“我知道,我的生活到这一步算是完了,哪怕是现在,我也想哀求您买走这盒残次品。多少价格都行,只要能够那点香草的成本。”
亚修看着一幕维多利亚时代的戏剧在他面前上演。
他本是两位男主角的其中一位,却无端地觉得有些隔阂。
他既是演员,又是观众。
在刚才的对手戏中,他掌管了对话的方向和时机,可实际说出来的台词有些连他自己也猜不到。
比如他不可能知道矮个子商人的名字叫“雪村”,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和对方过去的交易。
这就是“循循善诱”的能力?不仅能像操纵木偶一样诱导对方说话,还能提炼出被潜意识遗忘或者忽视的知识点来组织话术。
亚修敞开嘴,让几缕新鲜的空气进入肺部。他的声带不再高亢,变回了他熟悉的音调。
看来戏剧结束了,他想。
叫雪村的男人失魂落魄地倚靠着墙角,银盒子包装的十根残次品雪茄也无力地垂在他手心。
残次品……吗。
亚修玩弄着手指间熄灭的半根卷烟,有了些新的打算:
低价收购能帮助超凡个性释放的货品也不错不是吗。
保不齐下一次“循循善诱”就失灵了,或者学习新个性的时候得借助外力催化。
再不济,跟以前一样转手卖出去,反正都要和榭茵一起卖酒了,搭配雪茄一起,凑个短命套餐,正适合卖给资本家。
想及此,亚修也蹲下身子,把半根拿来验货的卷烟随手扔进集市的垃圾集中角。
而后掰开雪村捏着雪茄盒的手指,反复敲了敲盒子里的十根圆筒,并且把圆筒中的雪茄烟倒出来,细细观量一番后又放回去。
雪村看亚修的样子,微弱地说道:“都装满了货,没用空筒子蒙您,西科莱特先生。”
“原材料多少钱?”
“那个……”听到亚修愿意谈价钱,雪村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材料只要二百多。配方,配方我花了上万。”
亚修的口袋里躺着两张一百乌纳尔的纸币。
听雪村明里暗里地报完价,亚修没说多,也没说少,只是自顾自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雪茄盒。
盒子是银制的,似乎是为了匹配得上吸烟者的身份,在盒上还蚀刻了复古的巴洛克风格花纹。
想了一会儿后,亚修又一次抽出装有雪茄烟的圆筒,雪村以为亚修又要检视。
但这次亚修没有把圆筒打开,而是把它们一根一根地从盒子里取出。
“您这是……”雪村不明就里。
将空空如也的银制雪茄盒交还给雪村手中,亚修将十根圆筒放入自己的左口袋,手在抽回时带出了一张百元纸钞。
“盒子拿回去,我只买你的残次品。”亚修把一百乌纳尔塞入对方手中。
这远低于雪村报出的材料费,可当亚修重重强调“残次品”时,雪村失去了跟对方争辩的勇气。
至少下个星期又能抽得上几盒烟了。雪村无不悲哀地想着,将手里的钞票攥紧,收入囊中。
“那么,向您告辞,西科莱特先生。如果您日后还有订货需求的话,您知道能在哪里找到我,集市三区的后街。”
雪村起身时的身形有些微晃,亚修下意识扶了一把,才发现对方的肩和手腕已经瘦弱到了不健康的程度,只有肺叶与胃部在肿大。
“……吸烟有害健康。”
亚修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用他从小熟悉的宣传语提醒对方。虽然他也知道,这种提醒无济于事。
雪村扶好毡帽,回过头来惨然一笑,说:
“人没有嗜好是立刻就会死的,先生。”
随后裹上长及小腿的外衣,离开原地。
亚修也向着皮革店的方向离开了,走出几十步后,他无意间回头,发现雪村又回到了刚才两人交易的地方。
是忘记了什么事吗?
亚修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雪村。
矮小的男人蹲在刚才蹲过的位置,撅着屁股在地上摸来摸去,似乎是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半分钟后,他从脏污的拐角拾起半根香烟,那是亚修扔掉的验货用样品烟。
他将烟叼在嘴里,擦起一根火柴。卷烟燃烧的白烟将他裹起,让他飘飘欲仙。在幸福中,他转过头,对上了亚修未来得及掩饰的目光。
发现亚修在看着他后,他好像突然对此感到害羞,手脚不知所措地在身上蹭了几下。
随后他脱下毡帽,向亚修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转身走远了。

